他冷聲問。
楚子航收回視線。
「嗯。」
他點了點頭,「他讓我和你說。」
黑衣青年清了清嗓子。
下一秒。
他那張刻板的臉上,竟努力地模仿出了一絲散漫、無賴且透著股高高在上的桀驁神態。
那是獨屬於路明非的語氣。
「正義、大義?武士道?家族?」
楚子航學著路明非的語調,一字一頓,字字誅心。
「和你心中所想的很多東西衝突吧?」
「既然這麼猶豫與孤寂,
「那就乾脆抱著你的正義溺死吧,源局長。」
「……」
雨水順著源稚生的發梢滑落。
他站在原地,渾身猛地一震。
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被人狠狠刺穿靈魂的狼狽與痛苦。
他想起了那個法國天體海灘的夢,想起了那些被家族大義碾碎的個人意志,想起了那個被關在安全室里出不來的妹妹。
源稚生徹底沉默了。
楚子航沒有再多言。
帶話的任務已經完成。他轉過身,和夏彌並肩走入了深邃的雨巷。
同一夜。
在東京的另一處街角,愷撒和芬格爾也成功地將追兵拖入了死胡同,周旋完畢後,乾淨利落地收工離開。
……
幾天後。
東京的局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動盪。
蛇岐八家的計劃有條不紊地推進著。
在風魔小太郎和犬山賀的帶領下,家族精銳如同黑色的潮水,席捲了猛鬼眾在關東的各處據點。
極樂館被查封,大量的資金鍊被切斷,無數死侍與猛鬼眾成員被當街斬殺。
戰果斐然。
但與此同時。
源氏重工,醒神寺內。
一張張從外部傳回來的照片,被整齊地擺在了茶案上。
照片的背景,有熙熙攘攘的淺草寺,有漫山遍野的晚櫻花田,有深夜跨海的高速公路,還有海濱小鎮那閃爍著微光的摩天輪。
而照片裡的主角。
是那個穿著黑袍的少年,和一個不再穿巫女服、笑得眉眼彎彎的紅髮少女。
他們牽著手,吃著紅豆餅,坐在樹下看日落。
源稚生站在茶案旁。
他靜靜地看著那些照片。
看著照片裡繪梨衣那從未有過的、鮮活而明媚的笑容。
他一言不發,徹底沉默了。
而在主座上。
橘政宗看著那些照片,那張向來和藹的臉上,肌肉在微微抽搐。
「咔嚓。」
老人手裡的青瓷茶杯,被硬生生地捏成了粉碎。
滾燙的茶水混合著陶瓷碎片,刺破了他的掌心,鮮血滴落在榻榻米上。
他怒而不發。
那頭過江龍,竟然真的帶著家族的終極兵器,在外面悠哉游哉地旅行。
不僅脫離了控制,更讓接下來的神葬所計劃,出現了致命的變數與風險。
「派人手去查。」
橘政宗扯過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血跡,聲音冷得猶如堅冰。
「不論他們去哪,盯死他們。」
而另一邊。
櫻國海域,一處隱秘的深水港。
一座猶如海上堡壘般的巨大艦船靜靜地停泊在水面上。
探照燈將漆黑的海面照得亮如白晝。
無數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在甲板上匆忙穿行,重型起重機將巨大的深潛器與武器裝備吊裝入艙。
神葬所的下潛計劃,正在如火如荼地準備著。
遙遠的海岸線上,一棟建在半山腰的隱秘別墅。
夜風帶著咸腥的氣息吹拂。
零穿著純白色的睡袍,安安靜靜地站在露台上。
少女的手裡舉著一副高倍軍用望遠鏡,冰藍色的眸子透過鏡片,死死地盯著遠處海面上那艘燈火通明的巨艦。
她一言不發,像是一尊沒有溫度的冰雕。
身後,客廳的燈光明亮。
「咔嚓,咔嚓。」
蘇恩曦癱在沙發上,一邊瘋狂地嚼著薯片,一邊看著筆記本電腦上跳動的數據流。
她抬起頭,瞥了一眼露台上的那個背影。
「喂,三無妞。」
薯片妞咽下嘴裡的零食,拖長了音調,語氣里透著股毫不掩飾的拱火意味。
「別看了,那是去海底打怪獸的船,又不是你家老闆的婚車。」
她把一片薯片扔進嘴裡。
「不過說真的。」
蘇恩曦砸吧著嘴,
「你家老闆現在帶著那位上杉家主,又是看櫻花又是看海的。那小姑娘長得可是水靈得很,又單純好騙。」
「你就不擔心……」
蘇恩曦咧開嘴,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他說不準,會被搶走哦。」
露台上的風有些大,吹動了白金色的長髮。
零沒有放下手裡的高倍望遠鏡,也沒有回頭。
「他從來不是誰的所有物。」
少女的聲音在冷風中顯得三無平淡,卻又透著一種篤定。
「他就是他。」
「而且,他既然和我說好了。」零微微垂下眼帘,語氣沒有一絲波瀾,「就不會食言。」
「咔嚓。」蘇恩曦咬碎了一片薯片,嘆了口氣。
「真是自討沒趣。」她嘟囔著,癱回柔軟的沙發里,「我還以為能聽到點什麼原配抓小三的修羅場發言呢。」
「是啊。」
高跟鞋的清脆聲響從樓梯拐角傳來。酒德麻衣端著紅酒杯,長腿交疊,靠在推拉門邊,輕笑了一聲。
「我還以為能聽到類似於『打爆他們車軸』或者『切斷沉海鋼纜』這種霸氣側漏的台詞呢。」
長腿御姐搖晃著酒杯,狹長的美眸里透著幾分促狹。她看著露台上的白金髮色少女,話鋒一轉。
「不過,我上次教你的那些……」酒德麻衣壓低了聲音,笑得像只魅惑的妖精,「你沒用上?」
露台上的身形微微一僵。
零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望遠鏡。
哪怕是在這清冷的夜風裡,那張向來面無表情、宛如冰雕般的三無小臉上,竟然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抹極為罕見的緋紅。
一直紅到了白皙的耳根。
「他……不會喜歡我那樣的。」
少女轉過身,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眼神罕見地有些閃躲。
「哦?」
蘇恩曦的八卦之魂瞬間燃燒,連薯片都不吃了,直接從沙發上彈了起來。酒德麻衣也挑了挑眉,兩人一左一右,像兩隻好奇的貓一樣湊了過去。
看著這兩張寫滿八卦的臉。
零抿了抿唇。
她低下頭,冰藍色的眸子裡泛起了一層很淺、卻很柔軟的光。
「他說過……」
少女輕聲呢喃,聲音仿佛被夜風化開了。
「零隻要是零,我只要保持這樣……就好了。」
「……」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蘇恩曦和酒德麻衣對視了一眼,同時打了個冷顫,默默地退回了各自的位子上。
這突如其來的酸臭味,簡直比外面的海風還要刺骨。
另一邊,寬大的全息投影屏幕前。
蘇曉檣和諾諾正站在一台超級計算機前,和屏幕里那個散發著淡藍色光暈的AI女孩EVA核對著深海地形與聲吶數據。
屏幕上的數據如瀑布般刷過。
蘇曉檣單手托著腮,另一隻手在虛擬鍵盤上無意識地劃拉著。
往日裡那個張牙舞爪的小天女,此刻卻像是一株缺了水的小樹苗,眼神有些發直,顯得無精打采。
諾諾停下手裡整理資料的動作。
暗紅色的眸子瞥了她一眼,眨了眨眼。
「怎麼?」
紅髮小巫女一針見血,語氣里透著幾分調侃,「因為他不在?」
「誰……誰說是因為他了!」
蘇曉檣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小小地炸了毛。
她猛地站直了身子,雙手抱胸,傲嬌地揚起下巴,耳尖卻不爭氣地紅了。
「他不在,我自己也能把事情辦好!本小姐一個人就能把這些數據處理得清清楚楚!」
她咬了咬下唇,嘴硬地嘟囔,「他……他怎麼樣,我才不管。」
話音剛落。
「滴——」
屏幕里的EVA微微一笑,毫不留情地切出了一張數據交互的折線圖。
「可是,根據基站的數據截獲統計。」
EVA那完美無瑕的虛擬面容上,掛著幾分人性化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
「就在過去的四十八小時內。蘇曉檣小姐,以及露台上的零小姐。」
「你們兩位與路明非先生互通簡訊息的頻率,極高。」
「平均每一兩個小時就會有一次通訊交互,包括但不限於風景照片分享、日常問候,以及……」
「行了行了!閉嘴!」
蘇曉檣臉頰「騰」地一下燒得通紅,手忙腳亂地撲上去想捂住屏幕,仿佛這樣就能堵住一個超級AI的嘴。
「……」
諾諾在一旁看著,無奈地扶了扶額頭。
就在這片微妙的吵鬧中。
「嗡——」
一聲沉悶的、猶如遠古巨鯨低鳴般的汽笛聲,忽然穿透了夜空與海風,沉沉地傳了過來。
露台上。
零猛地抬起頭,重新舉起了高倍望遠鏡。
鏡頭裡,那艘停泊在隱秘深水港里、燈火通明的巨大黑色艦船,煙囪里噴吐出濃重的黑煙。巨大的錨鏈在機械的轟鳴中被緩緩絞起,船艏已經破開了漆黑的海面。
「開始了。」
零放下望遠鏡,冰藍色的眸子裡倒映著遠方海面上的燈火,喃喃自語。
客廳里,所有的打鬧與調侃在這一瞬間蕩然無存。
蘇曉檣轉過身。
小天女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那雙栗色的眼眸里,透出了屬於路小組一員的冷硬與果決。
「EVA。」
她看著全息屏幕,聲色冷厲。
「通知他們。」
……
另一邊。
四國,梅津寺町。
早晨的陽光碟機散了海面的薄霧,小鎮的街道上漸漸有了人煙。
路明非手裡提著兩個剛出爐的鯛魚燒,熱氣騰騰。
他轉過身,將其中一個遞給乖乖站在屋檐下等他的繪梨衣。
少女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滾燙的紅豆餡甜香四溢,她被燙得微微皺了皺小臉,卻又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得了小魚乾的貓。
「慢點吃,沒人搶。」
路明非咬了一口自己手裡的鯛魚燒,單手插兜,漫不經心地看著小鎮遠處的海岸線。
繪梨衣腮幫子鼓鼓的,咀嚼的動作像是一隻正在進食的小倉鼠。
她很快吃完了自己手裡的那塊,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唇角的碎屑。然後,那雙清澈的暗紅眸子滴溜溜一轉,直勾勾地盯住了路明非手裡還剩大半的鯛魚燒。
路明非察覺到了她的視線。
他挑了挑眉,故意將拿著鯛魚燒的手舉高了幾分。
繪梨衣立刻踮起腳尖,伸出兩隻白皙的小手去夠。
「剛才誰說吃一個就飽的?」
路明非仗著身高優勢,微微後仰,臉上掛著散漫的笑意。
繪梨衣夠不著,有些氣惱地鼓起臉頰,
乾脆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整個人像個樹袋熊一樣掛了上去,張嘴就往他手裡的鯛魚燒咬去。
兩人在屋檐下的青石板路上輕微地拉扯著。
最後,路明非無奈地嘆了口氣,主動把手放低,將剩下的半塊鯛魚燒直接塞進了她的嘴裡。
「吃貨。」
他伸手在那頭暗紅色的長髮上揉了一把,順勢捏了捏她柔軟的臉頰。
繪梨衣被捏得嘴巴微張,卻依舊含糊不清地嚼著,眼底滿是得逞的笑意。
吃飽喝足,
少女就從身旁的口袋裡掏出紙巾,認真地擦了擦手。
「接下來有想去的地方麼?」
路明非單手插兜,看著她問,
「這小鎮雖然不大,但附近也有幾處風景不錯的斷崖。或者想回市區?」
繪梨衣微微歪著頭。
她順著路明非的目光看向遠處的海岸線,似乎在很認真地思考。
想了一會兒,少女果斷地搖了搖頭。
她摸出那個硬殼小本子,拔下筆帽,刷刷寫下幾個字。
然後理直氣壯地舉到他面前:
【明幫我想。】
路明非看著那張紙條,啞然失笑。
「你這丫頭,倒是學會偷懶了。」
他伸手又去捏她的臉頰。
繪梨衣像護食的貓一樣靈巧地偏頭躲閃,卻又忍不住往他身邊湊。
兩人在長滿青苔的小道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打鬧著,清晨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就在這時。
口袋裡的手機發出一聲極短的震動。
路明非動作一頓。
他摸出手機,掃了一眼屏幕。
界面上只有一行來自EVA的加密簡訊,以及一個精準的經緯度坐標。
【神葬所計劃啟動。巨艦已就位,即將下潛。】
海風拂過街道。
路明非看著那行字,眼底的散漫一點點褪去,深邃的眸光中,一抹凜冽的赤金流光悄然燃起。
「終於按捺不住了麼。」
他輕聲呢喃。
蛇岐八家的那些老頭子,動作倒是比想像中還要快一些,
不過他這邊的老頭子也不遑多讓,
他一說,他們就真的來了,雖然是以旅遊的藉口。
一旁的繪梨衣察覺到了他神色的變化。
少女停下了吃東西的動作。
她微微歪著頭,暗紅色的眸子裡透出幾分疑惑,伸手輕輕拽了拽路明非的風衣袖角。
單手從口袋裡摸出那個硬殼小本子,飛快地寫下幾個字,舉到他面前:
【明,怎麼了?】
路明非收起手機。
他轉過頭,看著少女那張乾淨白皙、嘴角還沾著一點紅豆餡的臉龐。
眼底的赤金熔岩瞬間收斂,重新化作了溫和的笑意。
他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抹去她嘴角的殘渣。
「沒什麼。」
少年笑了笑,
「只是家裡人發來消息,說前面有個地方正在放比之前還要大的煙花,問我們要不要去看。」
繪梨衣眼睛一亮。
【要看!】
她毫不猶豫地寫道。
「好。」
路明非牽起她微涼的小手,十指緊扣。
「那就走。」
兩人迎著朝陽,步履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