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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那確實,更是罪該萬死。」

2026-05-20 04:11:02 作者: 允歌唱罷

  「大叔。」

  路明非咽下嘴裡的麵條,放下筷子。聲音在咕嚕嚕的沸水聲中顯得很隨意。

  「五臟六腑受過那麼重的傷,都不考慮關攤休養幾天嗎?」

  越師傅拿漏勺的手猛地一滯。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訝異。

  他昨夜確實挨了極重的一拳,甚至肋骨都斷了幾根。

  但畢竟是皇血的混血種,恢復能力是有的,而且他自認掩飾得很好,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刻意壓平了。

  這個過路的年輕人,怎麼一眼看穿的?

  「休養?」

  越師傅很快掩飾了眼底的波瀾。

  他自嘲地笑了笑,拿起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語氣滄桑。

  「沒什麼好休養的。老東西嘛,該死的時候就當死。」

  他看著鍋里翻滾的濃湯,聲音低沉了下去。

  「或者說……我這種人,早就死在很久很久以前了。現在的每一天,不過是背著悔恨,在這裡苟延殘喘罷了。」

  路明非單手撐著下巴說著,

  少年偏過頭,從桌上的紙巾盒裡抽出一張紙巾,自然地替旁邊吃得鼻尖冒汗的繪梨衣擦了擦濺在臉頰上的湯汁。

  然後,他重新看向攤位後的老人。

  「苟延殘喘這種事,也是有講究的。」

  路明非語氣平淡,甚至透著幾分散漫的刻薄。

  「死的太早,什麼也沒做,留下一堆爛攤子,遭人唾棄。」

  「若是死的太晚,活了那麼久……如果也還是什麼都沒做。」

  路明非眼帘微垂,眼神平靜得有些發冷。

  「那確實,更是罪該萬死。」

  越師傅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黑袍少年,

  

  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記耳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那些沉寂了六十年的負罪感,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

  直截了當地剝開了血痂。

  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毫無留情地捅進了他這六十年的逃避與自責里,將他那點可笑的「贖罪」撕得粉碎。

  什麼都沒做。

  罪該萬死。

  然而,還沒等越師傅從這句誅心之論中緩過神來。

  路明非卻沒有理會他的震驚,只是抽出兩張紙巾,替繪梨衣擦了擦濺在桌上的湯汁。

  「不過。」

  少年將紙巾揉成一團,隨手扔在一旁。

  他抬起眼帘,目光輕飄飄地落在越師傅的胸口。

  「大叔,你還是去治一下比較好。」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畢竟,貝奧武夫的拳,很重的。」

  「……」

  拉麵攤前,只有風吹過荒野公路的獵獵聲。

  越師傅整個人僵在了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一眼看穿暗傷也就罷了。

  可他竟然連是誰打的,都一清二楚!

  這小子的敏銳程度,已經到了這種駭人聽聞的地步了嗎?

  就這樣一口報出那個老瘋子的名字,就簡直是見鬼了!

  那可是秘黨最極端的嗜龍血者!

  一個遠在歐洲、行蹤詭秘的鐵血煞神!

  這小子不僅認識,甚至還對那老瘋子的拳力門兒清?!

  而且……

  越師傅眼角狂抽,胸口那陣熟悉的悶痛伴隨著一股邪火猛地涌了上來。

  為什麼又是這種居高臨下的語氣?!

  昨晚剛被昂熱那個老王八蛋和貝奧武夫那條瘋狗輪番羞辱了一頓,被罵是懦夫和廢物。

  今天大半夜跑出一百多公里來擺個清淨攤,

  就想看看能不能遇到那位被帶走的上杉家的姑娘,


  居然又被一個十九歲的小鬼指著鼻子教訓了一通!

  還嫌他死得太晚什麼都沒做罪該萬死?

  這群混蛋是商量好的來排隊踩他臉的嗎?!

  路明非倒是不在意越師傅那仿佛活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他拿起筷子,繼續慢條斯理地挑著碗裡的麵條。

  能看穿這老頭身上的傷,真不是因為他會什麼懸絲診脈的絕學。

  純粹是因為,那股子殘留在老人體內的、蠻橫霸道且充滿暴戾龍血氣息的暗勁,他簡直太熟了。

  不久前在卡塞爾的演武場上,那個嗜龍血的老瘋子,可是結結實實地用同樣的拳頭跟他對轟過的。

  那種恨不得把人連皮帶骨一起碾碎的狂暴拳風,世上找不出第二家。

  這老頭挨了那麼重的一拳還能安穩地站在這兒煮麵,底子厚得驚人。

  「諱疾忌醫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路明非咽下麵條,看著依舊僵在原地的越師傅,語氣平緩。

  「如果苟延殘喘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想通了,打算去做些什麼了。」

  少年端起瓷杯,喝了一口溫水。

  「結果還沒來得及做,就先把自己給折騰死了。」

  「那可就太遺憾了,大叔。」

  旁邊,繪梨衣正咬著半截麵條。

  少女眨了眨清澈的暗紅眸子,目光在路明非和拉麵師傅之間來迴轉了兩圈。

  聽得雲裡霧裡。

  她咽下嘴裡的麵湯,放下筷子。因為有這個賣面的陌生大叔在場,她謹記著不能隨便開口說話的規矩。

  少女熟練地從口袋裡摸出硬殼小本子,拔下筆帽,刷刷寫下一行字。

  然後她湊近了些,輕輕扯了扯路明非的袖角,將本子舉到他眼前:

  【你們在說什麼?】

  路明非還沒開口。

  拉麵攤後的越師傅倒是先抓住了機會。他看著這個近在咫尺、紅髮暗眸的少女,心底那種難以言喻的血脈悸動讓他有些發酸,又有著一種莫名的親近感。

  「小姑娘。」

  越師傅拿著漏勺,指了指路明非,露出一副受盡委屈的老農模樣,開始告狀。

  「我們在說,你旁邊的這個年輕人,實在是太不厚道了。」

  老頭子嘆了口氣,喋喋不休,

  「大半夜的,我一個孤苦伶仃的老頭子在這裡煮麵做生意容易嗎?他倒好,一坐下來就揭我的傷疤,說話字字帶刺,一句比一句難聽。」

  「你看看他這副囂張的做派,跟長輩說話連點基本的禮貌都沒有。你跟著他,平時沒少受委屈吧?」

  越師傅一邊說,一邊試圖從少女的眼睛裡尋找一絲共鳴,甚至哪怕是一丁點的同情。

  然而。

  繪梨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就像是根本沒有聽到那個攤位後的老頭在說話一樣,視線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路明非的側臉。

  少女只是舉著本子,固執地等在路明非面前,清澈的眼底只倒映著黑袍少年的影子。

  仿佛這世上,除了眼前這個人,其他的雜音都不配進入她的耳朵。

  「……」

  越師傅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老人舉著漏勺,僵在原地,討了個沒趣。

  他看著少女那完全無視自己的姿態,心裡沒來由地一陣酸苦與憋屈。

  路明非看著越師傅那副吃癟的老父親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轉過頭,看著繪梨衣,伸手在那頭暗紅色的長髮上輕輕揉了揉。

  「沒什麼。」

  少年語氣溫和,隨口胡扯,

  「大叔在跟我抱怨,他前幾天被一條外國來的瘋狗給咬了。我只是提醒他,被瘋狗咬了要記得去治治,不然容易出大事。」

  繪梨衣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乖巧地點了點頭,收起本子,重新拿起筷子繼續低頭吃麵。

  「噗——咳咳咳!」

  攤位後,越師傅差點被這句「外國來的瘋狗」給嗆死。

  他瞪著路明非,咬牙切齒,卻又無法反駁。因為貝奧武夫那個嗜龍血的老不死……還真他媽就是一條從歐洲來的瘋狗。

  很快。

  兩碗熱氣騰騰的豚骨拉麵被掃了個乾淨。

  路明非站起身,從口袋裡摸出幾張大額的日元紙幣。

  「啪。」

  紙幣被隨手壓在空蕩蕩的面碗底下。

  「面不錯。不用找了,當是給大叔你的醫藥費。」

  路明非單手插兜,牽起繪梨衣的手,轉身向著停在路邊的重型機車走去。

  黑袍在夜風中微微翻卷,沒有絲毫要多留的打算。

  看著兩人即將沒入夜色的背影。

  越師傅握緊了手裡的白毛巾,深吸了一口氣。

  那雙渾濁的眼眸中,最後一絲市井老頭的偽裝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埋了六十年的、屬於一代黑道至尊的冷厲與凝重。

  他不能就這麼讓這小子把人帶走。

  「等一下。」

  老人的聲音在風中響起,低沉而肅殺,再無半點賣面大叔的市儈。

  「小兄弟。」

  越師傅隔著翻滾的水汽,看著那個背對著他的黑袍少年。

  「老頭子我,有幾句話。」

  他一字一頓,

  「想單獨和你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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