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立刻理會越師傅那驟然冷厲的語氣,也沒有去接那句質問。
少年只是轉過身,牽著繪梨衣,重新走回了拉麵攤前。
他按著少女的肩膀,讓她在剛才的塑料凳上乖乖坐好。
「大叔。」
路明非單手撐著攤位的木板,指了指繪梨衣面前那個空蕩蕩的面碗,語氣散漫得仿佛根本沒察覺到空氣中那劍拔弩張的殺機。
「麻煩,再給她加兩個蛋。」
他敲了敲桌子,一本正經地叮囑。
「溏心的,別煮老了。她喜歡吃那種。」
「……」
越師傅握著漏勺的手僵在半空,眼角劇烈地抽搐了兩下。
這小子,是真的聽不懂人話,
還是故意在拿他尋開心?!
但當他低下頭,對上繪梨衣那雙清澈、眼巴巴望著湯鍋的暗紅眸子時,
老人心底那股剛剛竄起來的邪火,又莫名其妙地被澆滅了大半。
越師傅咬著牙,黑著臉,從旁邊的保鮮盒裡摸出兩個滷好的雞蛋,動作有些粗魯地丟進熱水裡溫著。
「乖乖坐這兒吃。」
路明非伸手在那頭暗紅色的長髮上揉了一把,聲音溫和。
「我和大叔去那邊聊幾句。吃完了等我。」
繪梨衣拿著筷子,乖巧地點了點頭。
路明非這才直起身,單手插兜,轉頭看向越師傅。
「走吧,大叔。」
他下巴微抬,指了指公路另一側的荒草地。
「去那邊聊。」
……
夜風穿過荒野,捲起半人高的枯草。
距離拉麵攤十幾步外,昏黃的燈光已經變得十分微弱。
越師傅停下腳步。
老人轉過身,那雙渾濁的眼眸在黑夜中死死地盯著路明非的臉。再無半點市井煮麵老頭的佝僂與市儈,脊背挺得筆直,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猛虎氣息。
「你為什麼要帶走她?」
老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壓抑了極久的沉怒。
然而。
根本不等路明非開口作答。
越師傅猛地踏前一步,死死盯著他,語氣急切而咄咄逼人:
「你什麼時候送她回去?」
他看的出來那個女孩血統的不簡單,
那不是什麼被藏在深閨里的公主,那是一件隨時會崩壞、會毀滅整座城市的終極兵器。
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地把人拐出來,不僅是在引火燒身,更是在拿那女孩的命開玩笑!
荒草在風中沙沙作響。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驚怒交加的老人。
「送回去?」
少年咀嚼著這三個字,忽地輕笑了一聲。
他搖了搖頭。
「不讓她回去了。」
路明非看著越師傅,語氣平淡,卻透著股斬釘截鐵的篤定。
「準確來說,就那邊來說,她的字典里不該有『回』這個字了。」
越師傅愣住了。
「你瘋了!」
老人咬牙切齒,壓低聲音咆哮,
「你根本不知道她是什麼!你不知道她的血統會變成什麼樣!你把她帶在身邊,是在害她!」
路明非沒有理會老人的暴怒。
少年單手插兜,微微偏頭,眼底那抹赤金色的流光在夜色中幽幽亮起,帶著幾分冰冷的嘲弄。
「那座大廈是家嗎?」
路明非迎著越師傅的目光,一字一頓。
「她往後會有她的家。」
「想怎麼活,想怎麼過,想去哪裡看風景,吃什麼東西。都是她自己期許、自己決定的事。」
「誰也逼不了她,誰也關不住她。」
越師傅僵在原地。
他看著眼前這個黑袍少年,看著那雙平靜得令人戰慄的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大叔。」
路明非看著他,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你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了解。」
「她過的不開心的時候,你在哪裡?」
「她哪怕只是想看一眼外面的天空都做不到的時候,你又在哪裡?」
路明非眼帘微垂,眼神漸漸變得冷厲。
「往前幾十年,你躲在外頭煮你的面,什麼都不過問,什麼都不去管。」
少年淡笑道,
「現在才跳出來擺長輩的譜,質問我什麼時候把她送回去……」
「是不是,太晚了點?」
「……」
越師傅被這番話堵得胸口發悶,一口老血差點吐出來。
他瞪著路明非,臉紅脖子粗地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我……我這不是在和你商量嗎!」
老頭子氣急敗壞地指著他,
「而且,你這算什麼?不聲不響把人帶出來,你這是誘拐!是犯罪!」
路明非挑了挑眉。
「是嗎?」
他單手插兜,沒有反駁,而是直接轉過頭,看向坐在塑料凳上乖乖等他的紅髮少女。
「繪梨衣。」
路明非招了招手。
繪梨衣聽到聲音,立刻放下手裡的筷子,小跑著湊了過來。
路明非指了指越師傅,語氣散漫。
「這位大叔說,我這算誘拐。」
繪梨衣愣了一下。
少女微微歪著頭,清澈的暗紅眸子裡滿是茫然。
她轉過頭,看著路明非,然後拿起小本子:
【明……什麼是誘拐?】
她舉著本子,清澈的暗紅眸子裡滿是求知慾,看看路明非,又看看越師傅。
「……」路明非。
「……」越師傅。
荒野上,夜風吹過。
路明非和越師傅同時沉默了。
兩個男人面對這個缺乏常識的公主殿下,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個帶有法制色彩的詞彙。
路明非嘆了口氣。
「他的意思是,我強迫你,或者騙了你,把你從家裡綁出來了。」
「哦。」
繪梨衣眨了眨眸子,似乎明白了。
然後。
她轉過頭,看向那個拿著漏勺、滿臉焦急的老頭。
少女拿著小本子,認認真真地寫著:
【我沒有被騙。】
【我是……主動跟著明走的。】
她往路明非身邊靠了靠,伸出手輕輕地抓住了少年的衣角。
【明去哪裡,我去哪裡。】
「……」
越師傅僵在了原地。
他看著那個抓著黑袍少年衣角的紅髮少女,看著她眼底那種毫無防備的依賴與篤定。
那是一種他六十年來,從未在任何人身上得到過的信任。
老頭子張了張嘴。
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他還能說什麼呢?
人家小姑娘自己願意的,甚至連看都沒多看他這個所謂的「長輩」一眼。
「行了。」
路明非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調出一個號碼頁面。
「相逢一場,面也吃了。」
他把手機屏幕在越師傅面前晃了晃,
「大叔既然這麼關心她,留個聯繫方式吧。真要是有什麼事,或者你以後想吃拉麵了,可以找我。」
越師傅下意識地摸出自己那部破舊的手機,互相留了號碼。
做完這些。
路明非牽著繪梨衣,轉身走向那輛停在路邊的重型機車。
跨上車。
少年單手扶著車把,回頭看了一眼還呆立在原地的越師傅。
「我們要走了。」
路明非看著他,神色平淡。
「大叔,還有沒有什麼想和她說的?」
越師傅渾身一震。
他看著那個已經乖巧地跨上后座、雙手環抱住少年腰際的紅髮少女。
千言萬語,
那些關於血統的詛咒,關於家族的宿命,
關於他這六十年的悔恨與自責。
在對上少女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時,全都化作了虛無。
他只是個賣面的老頭,
有什麼資格去說那些沉重的話?
越師傅喉嚨滾動了幾下。
「沒……沒什麼。」
老人強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乾澀的聲音在風中顫抖。
「小姑娘……在外面,好好照顧自己。」
「多吃點,好好吃飯。」
他抬起頭,看向路明非,渾濁的眼底透著一股近乎哀求的鄭重。
「年輕人...」
「拜託你,好好照顧好她。」
路明非看著他。
「當然。」少年淡淡應道。
「轟——」
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
機車如離弦之箭般竄出,沿著荒野公路向著夜色深處疾馳而去。
越師傅站在原地。
夜風捲起地上的枯草,拉麵攤的燈籠在風中搖晃。
他看著那道漸漸遠去的車影。
視線中。
他好像看見那后座上的少女似乎微微側過身子。
她伸出白皙的手,在風中,衝著他輕輕地揮了揮。
越師傅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抬起那隻布滿老繭和燙傷的手。
隔著茫茫的夜色與風雨。
他也舉起手,衝著那個再也看不清的背影,輕輕地揮了揮。
「我真是個…混帳啊……」
老人站在荒野上,輕聲喃喃。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空蕩蕩的手。
不知何時,一滴滾燙的淚水砸在了手背上,暈開了一片溫熱的濕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