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滴落。
清晨的薄霧籠罩著櫻國幽深的海灣。
「嘩啦——」
大海的波濤拍打著防波堤,捲起雪白的碎沫。
源氏重工深水港。
源稚生穿著黑色的風衣,站在巨大的鋼鐵甲板上。
前方,是如火如荼的人員調動與設備調試。
巨大的探照燈撕開海面的薄霧,起重機發出沉悶的轟鳴,將一箱箱高密度的鍊金裝備送入深潛器的艙腹。
深潛的前置準備,快要結束了。
除了負責計劃總體調度的兩位家主之外,
源稚生是家族最鋒銳的刀刃,
也是這次行動的主力指揮。
他望著腳下翻滾的深黑色海水,腦海中卻揮之不去那個雨巷中黑衣青年的話。
【正義、大義?武士道?家族?跟你心中想的衝突吧?】
【那就乾脆抱著你的正義溺死吧。】
「櫻。」
源稚生忽然開口。
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有些低沉。
「你覺得,我做的這些……對嗎?」
站在他身後半步的櫻微微抬起頭。
單馬尾的少女看著他的背影,眼神依舊如往常般清冷、平靜。
「我不知道,少主。」
「但不管對錯。」
「我永遠會陪著您走下去。」
源稚生怔了怔。
他回過頭,看著少女那張面無表情卻又無比認真的臉龐。
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他第一次遇見這個渾身是血、像只野貓一樣的女孩。
【你給我吃的,我當你的漂亮女孩。】
很簡單的一句話,甚至不能算誓言。
可是從那以後,
她就真的化作了他的影子,一直都在。
所以。
很多次,當他在心裡描繪著那個去異國他鄉的海灘賣防曬油的荒誕夢境時。
他總會下意識地覺得。
哪怕在那個與黑道、血統毫無關係的沙灘上,
他的身後,也一定會有這個單馬尾女孩的影子。
他們會一起看著海,
一起招待著客人。
日暮夕陽的時候,她就會繫著圍裙去做飯,
然後站在木屋前,喊他回來吃飯。
就這樣,慢慢地過完一輩子。
可是現在。
源稚生看著眼前翻滾的黑色海浪,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絲深深的自我懷疑。
就像繪梨衣。
他以前一直理所當然地覺得,把她關在源氏重工的安全室里,雖然限制了自由,但那是對她身體最好的保護。
每周或者每月帶她出來吃一次大餐,他時不時陪她打打遊戲。
他覺得,這樣對她來說,就已經可以了。
可是,他從來沒有認真去問過她。
她是不是真的覺得,這樣真的可以?這樣真的好?
而櫻呢。
她一直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替他擋下明槍暗箭,替他處理屍體與血污。
「櫻。」
源稚生看著她,聲音輕得仿佛怕被海風吹散。
「你覺得……這樣好嗎?」
櫻愣了一下。
少女微微偏了偏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罕見地閃過一絲疑惑。
「少主說的是哪個?」
她一本正經地拆解著這個問題。
「是放繪梨衣小姐離開好?還是去異國的海灘賣防曬油好?還是說……這次的下潛計劃?」
「……」
源稚生張了張嘴。
他想問得仔細一點。
想問問她,
是不是真的願意就這樣跟著他一條道走到黑,
有沒有想過過普通人的生活。
但當他看著少女那雙毫無雜質、仰望著他的眼眸時。
那些話,卻怎麼也問不出口了。
他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沒什麼。」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沉穩有力的皮鞋聲踩在鐵質甲板上。
橘政宗穿著一身黑色的羽織,在幾名內衛的簇擁下,大步走到了甲板的中央。
原本喧鬧的作業區瞬間安靜了下來。
老人的目光掃過全副武裝的執行局精銳,神色凜然而悲壯。
動員開始了。
「諸位!」
橘政宗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冰冷的海風中迴蕩。
「經過這幾日的血戰,猛鬼眾在關東的據點已被我們連根拔起,元氣大傷!」
「但危機並未解除!」
「卡塞爾本部步步緊逼,那些過江的狂徒更是踐踏了我蛇岐八家的尊嚴!」
「今天,我們站在這裡,是為了徹底埋葬那屬於遠古的噩夢。為了洗刷恥辱,為了家族的榮耀!」
「武士的宿命,便是在血與火中斬開前路!」
隨著老人激昂的語調,
甲板上的黑衣人們齊齊拔出腰間的肋差,眼神狂熱,
武士道與家族的死士氣概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動員結束。
橘政宗轉過身,看向源稚生與負責具體計劃的家主。
「此次出動的人員。」
老人神色凝重地宣布,
「除了宮本與龍馬兩家負責技術與外圍調度。」
「負責下潛執行的,是家族最精銳的專員。」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冷硬,
「因為上杉家主不在。我們失去了最強的破刃之人。」
「所以,替代她的,是高爆高劑量的鍊金矩陣炸彈。」
「以及……」
橘政宗看著源稚生,一字一頓。
「我。」
源稚生渾身一震,瞳孔猛地收縮。
「老爹!您不能下潛!那下面是……」
「稚生。」
橘政宗抬起手,打斷了他。
老人走到他面前,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決絕。
「如果炸彈無法徹底引爆神葬所。那便需要有人去手動接管那些鍊金矩陣。」
橘政宗看著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
「此次計劃,無論我能不能活著回來。」
「下一代的大家長,就是你了。」
源稚生僵在了原地。
他始料未及...
不。
他其實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老爹最終會把這副重擔,死死地壓在他的肩膀上。
即便他無數次地說過自己很累,即便他威脅過一旦得位就可能解散八家,去海灘賣防曬油。
但老爹依舊會傳位給他。
因為老爹比誰都了解他。
他就是這樣的人。
嘴上說著如何疲倦,如何不願,心裡哪怕有一萬個不滿。
可當家族的責任、當他自認的正義與大義真正砸下來的時候。
他還是會像個被上了發條的機器,握著刀,步履維艱地往前走。
就像是那隻最後的孤獨的象龜,背著沉重的龜殼,不斷的往故鄉爬行。
他是源家最後的家主。
他無可退卻,退無可退。
「老爹……」
源稚生張了張嘴,聲音嘶啞。
「轟隆——」
就在前置準備即將進入最後階段。
下潛設備開始通電的瞬間。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從高空傳來。
源稚生猛地抬起頭。
下一瞬。
「轟——!!!」
濃烈至極的緋紅火光,猶如一顆墜落的隕石,悍然砸在距離深潛器不足三十米的鋼鐵甲板上!
狂暴的高溫與衝擊波瞬間掀翻了周圍的設備,熾熱的白霧沖天而起。
【言靈·君焰】!
還未等眾人從爆炸的眩暈中反應過來。
「砰!」
一柄造型猙獰、燃燒著純黑業火的重型長刀,猶如一尊劈開地獄的墓碑,狠狠地鑿碎了厚重的特種鋼甲板,深深地扎了進去!
【暝殺炎魔刀】!
「敵襲——!」
悽厲的警報聲瞬間響徹港口。
源稚生眼底黃金瞳轟然點燃,大拇指猛地推開蜘蛛切的刀鐔。
森寒的刀光在晨霧中出鞘。
但在他拔刀的瞬間。
白霧被狂風粗暴地撕裂。
楚子航穿著黑色的風衣,單手提著雪白唐刀,猶如一尊冷硬的修羅,穩穩地落在了甲板上。
而另一邊,芬格爾單手倒拔起那柄黑炎長刀,亂發飛揚,咧嘴露出一個暴戾的獰笑。
兩人猶如兩座不可逾越的鐵塔,生生截斷了前往深潛器的必經之路。
「唰!」
蛇岐八家的精銳們瞬間拔出槍械,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這兩名不速之客。
但還沒等他們扣下扳機。
「砰——!」
一聲震耳欲聾、猶如重炮般的槍響,從極遠處的貨櫃高塔上貫穿而至。
一顆大口徑馬格南子彈,精準地擊碎了深潛器上方最核心的主吊臂軸承。
火星四濺,金屬崩裂。
巨大的吊臂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硬生生地卡死在了半空中。
貨櫃高塔上,那抹金色的狂發在晨霧中躍下。
愷撒單手提著那把還在冒煙的沙漠之鷹,穩穩地落在楚子航身側。
三人並肩,猶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鐵幕,死死截斷了通往深潛器的路。
隨後,三人微微側身,讓開了一條通道。
海風吹散了甲板上的白霧。
女孩們依次走入視線。
白金髮色的少女面無表情,冰藍色的眸子不帶一絲溫度。
蘇曉檣雙手抱胸,下巴微揚,透著股理所當然的驕傲。
夏彌甩了甩馬尾,手裡甚至還拿著一包沒吃完的薯片,眨著大眼睛四處打量。
最後。
一抹張揚的暗紅色長髮在海風中飛舞。
諾諾穿著修身的風衣,單手插兜,漫不經心地從陰影中走出。她咀嚼著口香糖,暗紅色的眸子懶洋洋地掃過嚴陣以待的蛇岐八家眾人。
「……」
甲板上,瞬間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源稚生握著蜘蛛切的手猛地一緊,淡金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極度的錯愕。
即便他在之前就曾見過一次這個紅髮女孩,但此刻如此近距離的直視,依舊讓他感到了不可思議的恍惚。
太像了。
八家的精銳們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氣,陣型甚至出現了短暫的騷亂。
「上杉家主……?」有人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驚駭。
「怎麼可能……她不是被那個黑袍少年帶走了嗎?」
「不……不對。氣質差太多了。」另一名家臣死死盯著諾諾,搖了搖頭,「上杉家主絕不會有那種眼神……不太一樣,完全不一樣。」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波瀾。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掃過這群卡塞爾與龍淵閣的年輕怪物。
「各位。」
源稚生聲音冷硬,
「不請自來,毀我設備。本部和龍淵閣的人,今日又想做什麼?」
楚子航抱著雪白唐刀,上前走了一步。
黑衣青年面無表情,淡金色的眸子冷冷地看著源稚生和後方的橘政宗。
「代龍淵閣與卡塞爾雙首席,兼代昂熱校長發言。」
楚子航聲音平穩,沒有絲毫起伏,卻透著股公事公辦的強硬。
「櫻國分部的下潛之舉,必須與我等合作。」
「我們此行的目的,是為了探查極淵下方疑似龍族胚胎的波動。」
他頓了頓,語氣冷淡。
「至於你們要炸什麼,想要掩蓋什麼。我們不在乎。」
「……」
源稚生眉頭緊鎖。
橘政宗站在後方,那張沉穩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在乎?
這是何等的傲慢。
他們不遠萬里闖入蛇岐八家的大本營,切斷了下潛計劃,
卻輕飄飄地甩下一句「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