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間琉璃看著櫻井小暮,那雙向來深不見底、藏著惡鬼的眸子裡,罕見地透出幾分真實的清明。
「走吧。」
他輕聲說。
沒有說去哪裡,也沒有說去做什麼。
只是站起身,向著那個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女子,伸出了那隻白若透明的手。
秋雨已歇。
長廊外的山林,透著雨後的清冷與生機。
……
與此同時。
櫻國海域,幽深的極淵上方。
海風冷硬如刀。
源氏重工那艘宛如海上堡壘般的巨大艦船,猶如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靜靜地蟄伏在起伏的黑色波濤中。
而在它的正前方。
和這艘重型巨艦遙遙相望的,是一艘畫風截然不同的船。
一艘巨大的、看起來像是某種老式破冰船與遠洋漁船粗暴結合體的船艦,正破開海霧,緩緩駛來。
「摩尼亞赫號……」
愷撒·加圖索站在甲板邊緣,單手插兜。
金髮貴公子看著那艘熟悉的母校專屬艦船,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面色冷峻的源稚生。
「為了下潛,連偽裝成遠洋漁船這種招數都用上了。」
愷撒扯了扯嘴角,語氣里透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調侃,「你們櫻國分部,也挺有花樣的嘛?」
源稚生望著那艘緩緩逼近的船艦。
聽著愷撒的嘲弄,他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花樣再多,又有什麼用。」
這位櫻國分部的局長聲音有些沙啞,透著股深深的無力感。
「誰比得過你們首席的那支隊伍呢?」
源稚生抬起眼眸,望向摩尼亞赫號的船首甲板。
海風吹散了繚繞的晨霧。
船頭上的陣容,清晰地映入眼帘。
源稚生只看了一眼,眼角便不受控制地狂抽了起來。
那上面站著的,都是些什麼怪物?
左邊,一個頂著個大光頭的男人,卡塞爾教授格爾德·魯道夫·曼施坦因。
旁邊站著個正拿著雪茄吞雲吐霧的硬朗男人,近一年戰功赫赫的教授,曼斯·龍德施泰特。
光頭旁邊,站著一個瘦削如鬼的男人。
臉上扣著黑色的半臉面罩,手裡還拖著個沉重的醫用氧氣小車,那雙灰鐵色的眸子冷冷地掃視過來,猶如盯著死人的禿鷲。
執行部部長,馮·施耐德。
這還不算完。
在卡塞爾這兩位殺神的身側,站著龍淵閣的人。
一個穿著漢服的大叔,手裡搖著一把摺扇,
而在大叔旁邊,站著一尊猶如鐵塔般的煞神。
龍淵閣斬龍七君之一,楊樓。
他單手提著那杆寒光凜冽的長槍,淵渟岳峙。
楊樓的身後,還跟著一個提著沉重長戟的精銳,以及一名穿著純黑勁裝、眼神銳利如刀的女人。
「……」
源稚生站在風中,心中簡直無語到了極點。
昂熱校長和那個嗜龍血的貝奧武夫,早就已經到了櫻國,甚至昨晚還在街頭露了面的傳聞,他已經知曉。
本以為那就是極限了。
誰知道,路明非那傢伙竟然還把卡塞爾本部的執行部部長、高級教授,還有龍淵閣的世家底蘊、斬龍七君這種戰力,全都一股腦地調到了這片海域上!
這是想幹什麼?
源稚生咬了咬牙。
是太看得起他們櫻國分部,覺得他們兵強馬壯需要這等陣容來壓陣?
還是過於不放心他們分部,防他們像防賊一樣,乾脆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來,準備隨時掀桌子?
答案顯而易見,絕對是後者。
就在源稚生頭疼欲裂的時候。
身後不遠處。
烏鴉和夜叉正靠在船舷的欄杆上,大聲談論著什麼。
「等這趟破差事幹完,必須去銀座好好喝兩杯。」
烏鴉叼著煙,嘆了口氣。
「那是,喝完酒,最好再去干點正事。」
夜叉囔囔著附和,眼裡冒著凶光,
「西區那個看不順眼的幫派頭目,我忍他很久了。回去就把他塞進汽油桶里,灌滿水泥當人樁,直接埋土裡去!」
兩人聊著那些殺人越貨、沉屍滅跡的日常,仿佛在討論今晚吃什麼便當一樣輕鬆。
而在源稚生的身側。
櫻穿著深色的風衣,依舊默不作聲地站著。
沒有表情,沒有言語。
她就像是這喧鬧甲板上的一道靜謐的影子,隨時可以飛蛾撲火一樣為眼前的男人赴死。
愷撒聽著身後的動靜,回過頭看了看這四個人。
他挑了挑眉。
「你們四個人,其實也不簡單。」
愷撒看著源稚生,冰藍色的眼眸里透出幾分莫名的意味。
「奇奇怪怪的性子,有嗜血的,有市儈的,有沉默的,也有你這種死板的。」
他輕笑了一聲。
「這不也湊在一塊了嗎?」
「說起來,和我們首席那個路小組,其實也差不多吧。」
愷撒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實事求是的刻薄,
「只不過,你們的強度,確實趕不上。」
「……」
源稚生望著波濤起伏的黑色海面,一言不發。
他沒有反駁愷撒的評價,也沒有承認那種所謂「同類」的歸屬感。
烏鴉走上前來。
他掏出打火機,動作熟練地給源稚生點燃了一根柔和七星。
然後,自己也點了一根。
「那不一樣。」
烏鴉吐出一口青煙,看著愷撒,語氣里透著股極道特有的覺悟與隨性。
「我們是少主的家臣,是少主的影子。」
「影子和光,是不一樣的。」
「就是就是!」
夜叉在後面大聲囔囔著同意,拍了拍腰間的槍套,
「少主指哪,我們打哪。這叫規矩!」
「是嗎?」
愷撒搖了搖頭,金髮在風中飄揚,
「我看,也差不多。」
羈絆這種東西,不管是叫朋友,還是叫影子。
在生死面前,重量都是一樣的。
……
而另一邊。
距離海岸線不遠的隱秘別墅之中。
客廳里燈火通明。
「噼里啪啦——」
鍵盤的敲擊聲快得猶如暴雨傾盆。
芬格爾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雙手在好幾個虛擬鍵盤上瘋狂飛舞。
廢柴學長一邊加緊對接數據,一邊痛苦地嘟囔抱怨。
「這叫什麼事兒啊……」
他盯著屏幕上不斷刷新的進度條,簡直欲哭無淚。
「我從來沒想過,我的櫻國實習會是現在這種情況!」
「實習這種東西,通常不都應該是順便摸摸魚、喝喝茶,混混資歷。」
「然後舒舒服服地回去學院,拿個優,畢業轉正的嗎?!」
他看著面前那台超級計算機。
光影交織中,散發著淡藍色光暈的少女EVA安靜地懸浮在半空。
EVA看著瘋狂輸出的芬格爾。
全息投影的少女微微偏了偏頭,完美的臉上沒有任何同情的波動,語氣冷酷且理所當然。
「也不盡然。」
EVA平靜地說,「根據執行部的歷史數據統計。」
「實習生在海外任務中死亡的案例,也不在少數。」
「……」
芬格爾敲擊鍵盤的手猛地一僵。
他被這句字面意義上的「硬核安慰」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行了行了,當我沒說。」
芬格爾嘆了口氣,強行把話題扯回正軌。
「你那邊負責諾瑪和輝夜姬的底層對接,有什麼發現嗎?蛇岐八家那幫老頭子到底在極淵下面藏了什麼貓膩?」
別墅基地的另一旁。
蘇恩曦毫無形象地癱在沙發里,「咔嚓咔嚓」地嚼著薯片,仿佛外面的大風大浪都與她無關。
酒德麻衣靠在落地窗邊,手裡端著一杯昂貴的紅酒,正漫不經心地翻看著一本原文書,姿態慵懶得像只午後的貓。
而真正算得上是在做正事的,只有零和小天女蘇曉檣。
只不過,這正事的效率,顯然打了不少折扣。
零坐在電腦前,十指在鍵盤上平穩地輸入著指令。
但每隔幾分鐘。
那雙向來冰冷無波的藍眸,就會不受控制地微微偏移。
視線落在放在鍵盤旁邊的手機屏幕上。
屏幕沒有熄滅,一直亮著。
上面顯示的,是路明非的聊天對話框頭像。
今天已經通了很多條消息了,她日常都是那些問題,路明非每次都會認真的回答,
但不管如何,她現在依舊固執地、時不時地看上一眼。
而在她的對面。
蘇曉檣坐在椅子上,面前擺著厚厚的聲吶分析圖。
但小天女的視線早就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她單手托著腮,看著屏幕上的數據波紋,已經出神了許久。
腦海里,全是那個傢伙在通訊頻道里那句理所當然的承諾。
「我會回到你們身邊。」
真是個騙子。
說得好聽,現在還不知道在外面怎麼逍遙呢!
蘇曉檣咬了咬下唇,傲嬌地哼了一聲,手指卻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畫著圈。
而在遠離這些喧囂的客廳盡頭。
諾諾獨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紅髮小巫女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
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
望著那片起伏的黑色海洋,以及海平線盡頭、那幾艘燈火通明的巨艦。
暗紅色的眸子裡,倒映著冰冷的波光。
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