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麼?」
少年騎著自行車,聲音順著海風飄向身後。
沿海的公路上,兩人就這樣迎著風往前。
天色有些陰沉。
似乎是要下雨了,厚重的灰雲壓得很低,
幾隻海鷗在起伏的海浪與黑色的礁石間低低地盤旋,發出略顯悽厲的鳴叫。
女孩側坐在自行車的后座,雙手從後面緊緊環抱著他的腰。
她低著小臉,安安靜靜地貼著他寬闊的脊背。
聽著鏈條轉動的輕響和海浪的拍擊聲。
「明……」
少女生澀的嗓音在風中顯得有些微弱,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失落。
「是就……到這裡了嗎?」
其實她知道的。
這短短的幾天裡,明已經帶著她體會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從四國海濱小鎮的日出,到騎著那輛轟鳴的重型機車,一路看遍了荒野與花田的風景,最終回到了東京。
然後換了一輛慢悠悠的小電驢,穿梭在那些狹窄又充滿煙火氣的街巷裡。
回了那個有著巨大落地窗的、被他們稱作「家」的地方。
她在浴室里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洗去了連日趕路的疲憊,
換上乾淨舒適的衣服,
明又牽著她的手,帶她去到處吃吃喝喝,一頭扎進了東京最繁華的喧囂中。
去了喧鬧的電玩廳,看她熟練地打通關街機遊戲,給她抓了新的毛絨玩具,去了各種各樣只在電視裡見過的地方。
把她從前只能在屏幕里看的世界,全部都在現實里走了一遭。
明明,
眼前的男孩給她的,
她擁有的已經很多很多了。
那是她過去十幾年都未曾想像過的鮮活。
可正因如此,看著陰沉下來的天,看著低飛的海鷗,
她本能地感到害怕。
一切都像是一場光怪陸離又溫暖至極的夢。
可夢,總是要醒的吧?
所以她戀戀不捨。
少女將臉頰更深地埋進他的衣服里,雙手用力地收緊。
「我不想……」
她小聲嘟囔著,聲音里透著濃濃的委屈與執拗。
「不想結束旅行。」
「吱——」
自行車在海邊的圍欄旁緩緩停下。
路明非單腳撐著地,
回身伸出手,按在了少女環在自己腰間的那雙白皙小手上,輕輕捏了捏。
少年露出笑意,神色在陰沉的海風中顯得格外溫和,
「誰跟你說,旅行結束了?」
繪梨衣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暗紅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迷茫。
「你的『外面』,可不只是這麼一點點大。」
路明非看著前方灰濛濛的海面,聲音平緩。
「我們的旅行,還沒結束呢。」
他單手握著車把,偏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看著她。
「先不說別的地方,單是這東京,我們就還有很多景點沒去。」
「天空樹還沒去爬,明治神宮的簽還沒抽。還有秋葉原什麼的……」
「你真以為,這幾天就能把外面逛完?」
他如數家珍地數著,像是在念一份永遠也念不完的菜單。
繪梨衣睜大了眼睛,聽得入了神。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原本黯淡下去的光,一點點地重新亮了起來。
「等這邊的爛攤子收拾完了。」
路明非轉過身,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海風吹亂的紅髮。
「你之前不是說,想看看我以前上學的地方,想和我一起讀書嗎?」
少女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我們就去。」
路明非的眼神篤定,像是在頒布某種不可更改的鐵律。
「我們去我們家鄉讀。」
「去古色古香的山裡,去龍淵閣。那裡有很老很老的傳統古建築,有一群穿著漢服的師兄師姐。」
「還要去老鷹國,去卡塞爾學院。那裡有一座很大很大的城堡,有長滿草坪的巨大廣場。」
「而且,你也一定想看看我以前住的地方。」
路明非看著她,聲色輕柔。
「帶你去看看我的家鄉,看看那個南方的小城,看看那條長滿香樟樹的街道。」
「晴天的時候的暖陽,下雨的時候的雨幕。」
海鷗從頭頂掠過。
風捲起少女暗紅色的長髮。
「還有龍國,我所生長的地方。」
少年望著海平線的盡頭,語氣中透出一股繪盡江山的豪氣。
「有幾百萬平方公里的土地。」
「有雪山,有大漠,有江南的煙雨,有塞北的孤煙。」
「有幾百萬公里的地方風景,可以讓我們去看呢。」
路明非收回視線,看著眼前呆呆望著自己的女孩。
他伸出手指,輕輕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所以,急什麼?」
少年望著女孩笑了笑。
「你這輩子那麼長,我們要去的地方,還多著呢。」
自行車的車輪碾過海邊的柏油路。
風帶著海腥味撲面而來。
后座上。
繪梨衣呆呆地聽著少年描繪的那個龐大、絢爛、仿佛永遠沒有盡頭的未來。
天空樹,城堡,深山裡的古建築,還有幾百萬公里的風景。
那些畫面在她的腦海里一點點拼湊起來。
原本因為陰天而黯淡下去的暗紅色眸子,一點一點地、重新亮起了比星辰還要明澈的光芒。
她不需要拿小本子了。
少女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海風的味道。
然後。
她將雙手收緊,死死地、用力地環住了少年的腰際。
把臉頰深深地埋進他的脊背里,像只終於找到了歸宿的小貓。
「嗯。」
她重重地發出了一聲輕軟的鼻音,嘴角彎起了一個好看到了極點的月牙。
只要有明在,
去哪裡,看什麼,
都好。
繪梨衣就這樣默默想著,靠在少年的背上,
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少女微微直起身子。
一隻白皙纖細的小手,從他腰側探了出來。
她迎著海風,仰起那張乾淨的小臉。
認認真真地,伸出白皙纖細的小手
然後,鄭重其事地,翹起了一根纖細的小拇指,
停在半空中。
路明非感覺到了腰間力道的鬆動。
他捏住自行車的剎車,單腳撐在地上,回過頭。
「怎麼了?」
他看著那根停在半空的小指,挑了挑眉。
繪梨衣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
「書上說……」
她生澀的嗓音在風中響起,透著股不諳世事的認真,
「約定,要拉鉤。」
那是她從那本《公主與勇者與惡龍》的繪本里學來的。
凡人之間,最神聖又最笨拙的契約儀式。
路明非愣了一下。
看著少女那副無比嚴肅的模樣。
少年啞然失笑。
他鬆開握著車把的手,徹底轉過身來。
同樣伸出右手,伸出小拇指。
輕輕地,勾住了少女那根微涼的手指。
兩人的大拇指在半空中,鄭重地按在了一起。
肌膚相觸,溫熱傳遞。
「好,拉鉤。」
路明非看著她的眼睛,收起了嘴角的散漫。
少年的聲色在陰沉的海風中顯得格外平緩,卻透著股斬釘截鐵的篤定。
「我跟你保證。」
「往後的日子裡,不管是變成了長滿鱗片的惡龍,還是提著劍的勇者。」
他握緊了那根纖細的手指,
「我都絕對,絕對不會拋下我的公主殿下。」
「一百年不許變。」
繪梨衣呆呆地看著兩根緊緊勾在一起的手指。
聽著少年的話。
忽然,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少女沒有抽回手,反而將手指勾得更緊了一些。
那雙暗紅色的眸子裡,倒映著灰色的海與天空,翻湧著前所未有的堅決。
「如果……」
她一字一頓,聲音雖然生澀,卻清脆得蓋過了海浪的聲音。
「如果,我真的是公主。」
少女仰起頭,看著他,
眉眼微微彎起,露出了一個明媚燦爛的笑容。
「那明,不管是惡龍,還是勇者。」
「對我來說……」
她輕聲說著,
「明,就是騎士。」
「也是,我的王子。」
路明非怔住了。
海鷗的鳴叫聲在頭頂掠過,冷硬的海風似乎在這一瞬間失去了寒意。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容明媚的紅髮少女,
騎士,或者王子嗎。
「你啊……」
路明非有些無奈,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哪有惡龍當王子的,童話書白看了。」
繪梨衣也不反駁,只是任由他揉著頭髮。
她重新張開雙手,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
把臉頰埋進他黑袍的背影里。
她不管那些書上是怎麼寫的,也不管外面的人是怎麼想的。
在她的世界裡,這就是唯一的真理。
「坐穩了。」
路明非轉回身,重新踩上自行車的踏板。
「雨快下大了。我們去見見其他人。」
車輪在沿海公路上重新滾動起來。
風漸漸大了,灰濛濛的天際盡頭,隱隱有沉悶的雷聲滾過。
豆大的雨點終於砸落下來,在柏油路面上濺起一朵朵細碎的水花。
沿海公路上,自行車的車輪碾過積水,發出輕快的沙沙聲。
不多時,一座掩映在林木間的隱秘別墅出現在視線盡頭。
那是蘇恩曦安排的臨時基地,燈火通明,在灰暗的雨幕中透著一股安穩的暖意。
別墅門外,寬大的屋檐下。
黑衣青年抱著那把雪白唐刀,像一尊冷硬的雕塑般站得筆直。
旁邊,栗發少女正靠在廊柱上,百無聊賴地看著檐下滴落的雨水,嘴裡嘟嘟囔囔地抱怨著什麼。
「這雨下得真不是時候,還以為今天能去市區吃烤肉呢。」
夏彌嘆了口氣,偏頭看著身旁的木頭,
「師兄,你說他到底什麼時候回來?把我們扔在這裡當望夫石,自己跑去瀟灑,太過分了吧。」
楚子航沒有看她,目光依舊平視著前方的雨幕。
「師弟有他的考量。」
「我們只需要在這裡等他,守好位置。」
「你就是太慣著他了。」夏彌翻了個白眼。
忽然。
楚子航似乎察覺到什麼,
下意識轉過身,看向了雨幕中那條蜿蜒的小路。
雨絲中。
黑袍少年單手推著一輛老舊的自行車,另一隻手撐著一把寬大的黑傘。
傘下,紅髮少女安安靜靜地走在他的身側,小手輕輕抓著他風衣的袖角。
兩人就這麼漫不經心地從雨中走來,像是剛剛踏青歸來的旅人。
路明非推著車走到廊下,將傘收起,隨手抖落上面的水珠。
他抬起眼帘,看著眼前這個抱著刀、站得筆直的男人。
「師兄,辛苦了。」
楚子航微微頷首,聲音平穩如常。
「應當之事。」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獨屬於師兄弟之間的默契。
無論路明非要做什麼,捅多大的婁子,
楚子航永遠是那個提著刀站在他身後、替他斷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