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
旁邊,夏彌湊了上來。
少女立刻換上了一副苦哈哈的表情,兩隻手可憐兮兮地交叉在身前,像個被剝削了半個世紀的童工。
「路大首席可算捨得回來了。」
夏彌眨著那雙清澈的大眼睛,滿臉寫著委屈。
「你不在的這幾天,我們在裡面可是提心弔膽,連門都不敢出,天天盯著電腦看那些枯燥的數據。我這雙看穿真理的眼睛都快熬近視了。」
她故意吸了吸鼻子,賣慘賣得極其熟練。
路明非看著她這副浮誇的演技,嘆了口氣,
「好啦好啦。」
「小芬,最近不是一直念叨著要在遊戲裡沖分嗎?」
「他的那套新設備和電腦,回頭我讓薯片去配。頂配,液冷,雙路泰坦,全包了。」
「真的?!」
夏彌瞬間變臉,上一秒的委屈一掃而空,眼睛亮得像兩隻一千瓦的燈泡。
「一言為定!不許反悔!我會讓小芬把配置單發給蘇大款的!」
資本家的糖衣炮彈,對這位摳門的龍王來說,永遠是最好用的。
安撫好這個戲精,路明非微微側過身。
將一直躲在他身後、悄悄打量著這兩人的繪梨衣讓了出來。
少女沒有穿巫女服,只是一身簡單的針織衫和短裙,暗紅色的長髮柔順地披在肩上。
她微微低著頭,雙手還有些緊張地攥著路明非的衣角。
這還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接觸除了路明非以外的「其他人」。
「介紹一下。」
路明非伸手,輕輕在那頭紅髮上揉了揉,聲音溫和。
「上杉繪梨衣。」
他又指了指對面的兩人,耐心解釋。
「這是我跟你提過的,楚師兄,還有夏彌。」
夏彌是最自來熟的。
她上前一步,臉上掛著明媚燦爛的笑容,伸出了手。
「你好呀,繪梨衣。我是夏彌。」
少女的聲音清脆悅耳,沒有一絲一毫面對蛇岐八家終極兵器的忌憚。
楚子航也抱著刀,微微點了點頭。
「你好,楚子航。」
他的聲音依舊冷硬,但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裡,卻沒有半分敵意。
繪梨衣呆呆地看著他們。
看著眼前這隻伸過來的手,聽著他們隨和的問候。
這就是……明的友人。
和明說的一樣,他們沒有把她當成怪物,也沒有露出害怕的眼神。
少女清澈的暗紅眸子裡,泛起了一層細碎的微光。
她鬆開了路明非的衣角,輕輕和夏彌的手握了一下,
然後從口袋裡摸出小本子,拔下筆帽,認認真真、一筆一划地寫下兩個字。
然後,她沒有躲在路明非身後,而是往前走了一小步。
將本子舉在胸前。
【你好。】
寫完,她又微微彎腰,乖巧地鞠了一躬。
「……」
夏彌感知著眼前少女那危險的古龍氣息、卻見女孩此刻乖巧得像只小兔子。
她忍不住轉過頭,和楚子航對視了一眼。
這一刻,他們大概都明白了,
為什麼路明非會毫不猶豫地劈開那座鐵籠,把她帶出來。
寒暄過後。
夏彌很識趣地拉著繪梨衣,嘰嘰喳喳地給她介紹起別墅,順理成章地將兩個男人留在了屋檐下。
秋雨淅瀝,風帶著幾分海水的咸腥。
路明非看著雨幕,聲音轉冷,
「神葬所那邊,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設備已經全部就位。蛇岐八家封鎖了那片海域,下潛計劃隨時可能啟動。」
楚子航如實匯報。
「卡塞爾本部和龍淵閣的壓力,只能讓他們放緩進度,但無法讓他們徹底停手。橘政宗的態度很堅決。」
路明非點了點頭,眼底泛起一抹幽深的清澈。
「狗急跳牆了麼。」
「嗯,剩下的交給我。」
公事說完,走廊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只有雨水砸在青磚上的聲音。
楚子航抱著唐刀,目光落在身旁的黑袍少年身上。
他看著路明非眼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憊。
「師弟。」
楚子航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其實,很多事,你不用如此苛責自己。」
路明非愣了一下,偏過頭看著他。
楚子航的神色認真,
「我知道,你突然用休假的名義離開,帶著她消失在東京,一定是有什麼不得已的隱情。」
黑衣青年頓了頓,語氣裡帶著篤定。
「你是不是,又一個人背負了什麼?」
「可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楚子航看著他,一字一頓。
「如果有什麼難處,或者有什麼需要分擔的。記得和我說。」
「我們都在這裡。」
「……」
路明非拿著煙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楚子航那雙滿是擔憂與理解的淡金眸子,腦子裡像是卡殼了一下。
然後,他明白了過來。
路明非在心底無奈地嘆了口氣,嘴角卻止不住地往上揚。
他當然沒有背負什麼沉重的驚天大秘。
他就是單純地,想帶著那個女孩去看看世界,去看看海,去度個假而已。
但在楚子航的腦迴路里。
他這個向來謀定而後動的首席師弟,怎麼可能真的只是去遊山玩水?這背後,必定隱藏著某種為了保護同伴而獨自咽下的苦衷與血淚!
腦補得邏輯嚴密,且無懈可擊。
這就是師兄啊。
哪怕是在殺戮中冷酷無情的獅心會會長,骨子裡,依舊是那個會為了朋友毫不猶豫拔刀的死心眼。
「我知道了,師兄。」
路明非沒有去解釋,也沒有去打破他這種自我感動的腦補。
少年點了點頭,聲音溫和。
「我不會跟你們客氣的。」
楚子航點了點頭,微微側身,讓開了通往別墅正門的路。
「進去吧。」
「她們在裡面,已經等你很久了。」
「嗯。」
路明非點頭。
他邁開步子,手剛搭上門把手。
卻聽身後,
「對了...」
「如果生活上有麻煩,也可以說,」
面癱師兄看著他的背影,一本正經地補充道:
「我雖然不懂女孩子們的心思,也不太會安慰人……」
他頓了頓,
「但是,夏彌在。」
「你可以和她聊聊。」
路明非:「……」
這是八婆師兄上線了。
你一個連別人暗戀你幾年都看不出來的究極木頭,居然還知道給我當起情感導師來了?!
路明非嘆了口氣,轉身對楚子航鄭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那便……」
「謝過師兄,和嫂子了。」
「……」
另一旁,
栗發少女僵在原地,那張明媚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路、路明非你胡說八道什麼啊!」
她結結巴巴地大吼,連看都不敢看旁邊的人一眼。
而一旁的楚子航的神色也有些呆住了。
隨後路明非沒有理會這兩尊石化的雕像。
他強忍著笑意,牽起繪梨衣的手。
轉身,推開了別墅大門。
...
「咔噠。」
門鎖輕響,厚重的實木大門被推開。
溫暖的燈光混合著屋內充足的暖氣,瞬間驅散了深秋雨夜的寒意。
路明非牽著繪梨衣,邁步走入玄關。
繪梨衣微微探出頭,暗紅色的眸子有些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抬眸看去。
視野豁然開朗。
寬敞的別墅大廳里,熱鬧得簡直像個菜市場。
最裡面那台超級計算機前,那個一頭亂髮的大高個正手舞足蹈地對著半空中的光影少女比劃著名什麼,似乎在激烈地討價還價。
寬大的真皮沙發上,一個長髮及腰的姑娘毫無形象地癱著,懷裡抱著薯片袋「咔嚓咔嚓」嚼得正香;
旁邊的高腳椅上,身材傲人的御姐正搖晃著高腳杯里的紅酒,姿態慵懶;
而在單人沙發里,一個和她一樣有著一頭耀眼紅髮的姑娘,正低頭翻著手裡厚厚的原文書,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
至於正中央的控制台前。
那個白金髮色、面無表情的少女,正冷著臉飛速敲擊著鍵盤,屏幕上的數據如瀑布般刷過。
然而。
就在大門推開的那一瞬。
大廳里所有的聲音,鍵盤聲、咀嚼聲、爭吵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越過客廳,投向了站在玄關處的兩人。
確切地說,是投向了...明。
「……」
空氣安靜了兩秒。
繪梨衣捏緊了藏在袖口裡的小本子,呼吸微微一滯。
她本能地感到了一絲緊張。
這就是明的朋友們,是明的「全世界」。
少女暗紅色的眸子飛快地眨動著,
腦海里努力回想著動漫里那些初次見面的禮儀,
想著該先鞠躬,還是先遞小本子,
想著怎麼才能和「明的大家」好好相處,不給明丟臉。
....
然而,根本沒等她把小本子拿出來。
下一瞬。
控制台前的白金髮少女站起了身。
零沒有說話,也沒有打招呼。
她直接越過茶几,踩著平穩且極具目的性的步伐,快步走到了路明非的身前。
然後。
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在這位初來乍到的公主殿下眼皮子底下。
小零同學面無表情地伸出雙手,直接貼上了路明非的胸膛。
「啪。」
手掌順著衣襟,一路摸過胸口、肋骨、肩膀,甚至還不輕不重地捏了捏他大臂的肌肉。
動作行雲流水,熟練地……上下其手。
「……」
繪梨衣呆住了。
少女清澈的大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手裡的小本子差點掉在地上。
這……這是在幹什麼?
外面世界的朋友見面,是需要這樣打招呼的嗎?!
「心率正常,骨骼無異響,體徵平穩。」
零收回手,聲音清冷得像是在宣讀一份體檢報告。
隨後,她一把攥住路明非風衣的領口,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沾了雨水,衣服濕了。」
白金髮少女看著他,精緻的小臉認真,
「去房間,我給你換衣服。」
說著,就像以前在南方小城裡無數次做過的那樣,拉著他就要往臥室走,一副要單獨給他換衣服的架勢。
「……」
路明非:「……」
小零同學還是一如既往的乾脆利落且不講道理。
「……」
旁邊,正準備掏小本子的繪梨衣,徹底呆住了。
少女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她看著這個面無表情的白金髮女孩,又看了看被她拉著的路明非。
換……換衣服?
單獨進去換?
公主殿下的世界觀受到了極大的衝擊,連呼吸都頓住了。
「小零同學啊...我...」
而路明非剛張了張嘴,正想說什麼。
「噠噠噠——!」
一陣急促且氣勢洶洶的短靴踩地聲從二樓樓梯口傳了過來。
蘇曉檣踩著小皮靴,風風火火地沖了下來。
小天女手裡還提著那個印著紅十字、路明非出門必備的銀色助理手提箱。
「砰!」
箱子被她重重地砸在旁邊的柜子上。
「路大首席!你還知道回來啊!」
蘇曉檣雙手抱胸,下巴微揚,那雙栗色的眼眸里滿是傲嬌的怒火與隱隱的擔憂。
「無故脫離大部隊,帶著危險目標人物私自潛逃!通訊不接,行程不報!」
她像個盡職盡責又抓到了員工痛腳的女上司,語速極快地數落:
「行為不端!學術不端!簡直無法無天!」
「鑑於你惡劣的行徑,作為你的特別助理。」
「從現在開始要對你進行全身心的強制管控!沒我的允許,你不准再一個人跑出去瞎晃!」
路明非看著這隻炸毛的小天女。
他嘆了口氣,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是是是,蘇助理教訓得對。」
少年佯裝認錯,順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精緻的紅色風鈴,在半空中晃了晃。
「為了補償蘇助理的精神損失費,我特意跑了兩個鎮子才買到的。不知道能不能將功補過?」
「……」
蘇曉檣看著那個風鈴,愣了一下。
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訓斥,瞬間被卡在了喉嚨里。
「我..也就勉為其難...」
「那我就收回來了。」
「...哪有給出去又收回來的...」
她一把搶過風鈴,臉頰微紅,死鴨子嘴硬地扭過頭,嘴角卻止不住地往上翹。
這邊的拌嘴還沒哄完。
「嗷——!」
大廳深處,芬格爾像是一頭悲憤交加的巨熊,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
「師弟啊——!!!」
大高個一把鼻涕一把淚,試圖抱住路明非的大腿嚎啕大哭:
「你個沒良心的!你知不知道我們在源氏重工被那幫黑道追得有多慘!我這嬌弱的身軀差點就被沉進東京灣餵魚了啊!你居然自己在外面瀟灑!」
「起開,答應你的頂配電腦少不了。」路明非嫌棄地踢了廢柴學長一腳。
沙發那邊。
蘇恩曦往嘴裡塞了片薯片,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跟著拱火:
「就是就是,老闆你太不厚道了。我們在家裡擔驚受怕,你倒好,淨折騰我了,拿我當管家有個度啊!」
「你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把跑車放在那鳥不拉屎的地方讓我找人去開回來?」
路明非:「....」
酒德麻衣晃著紅酒杯,狹長的美眸掃過路明非,以及他身側那個紅髮少女。
「哎呀,這陣仗。」
長腿御姐唯恐天下不亂地輕笑了一聲,
「出去一趟,帶了個這麼漂亮的妹妹回來。看來我們這組長的大後方,以後是要更熱鬧咯。」
一直坐在單人沙發上翻書的諾諾,也在此刻合上了書本。
紅髮小巫女似笑非笑地瞥了過來:
「師弟...」
「這陣仗,不打算給我們正式介紹一下這位新妹妹麼?」
聲討,哭訴,抱怨,調侃。
一時間,寬敞的玄關處吵吵鬧鬧,亂成了一鍋沸騰的粥,嘰嘰喳喳。
猶如幾百隻鴨子在耳邊同時開會。
繪梨衣站在一旁,徹底懵了。
在她的世界裡,
從來沒有感受過這樣嘈雜、密集、卻又透著一種鮮活與親昵的氛圍。
沒有人跪在地上叫她「家主」,
沒有人用那種敬畏且疏遠的語氣和她說話。
這群人對著那個能斬碎神魔的少年大呼小叫,甚至敢對他上下其手。
這種完全超出她認知的「熱鬧」,讓生性怯懦的少女本能地感到了一絲無措。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纖弱的身子悄悄地、一點點地縮到了路明非那寬大的黑袍背後。
伸出白皙的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但那雙清澈的暗紅眸子裡,卻沒有一絲害怕。
反而泛著一種淡淡的新奇與安心。
這就是……明和他的朋友們嗎。
她悄悄地從他背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這些吵鬧、鮮活卻並不冰冷的人。
她抓著少年衣角的手指微微鬆了些。
在明亮的燈光下,
少女的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了一個小小的月牙。
而路明非望著那無論何時都看著自己的三無少女,望著那嘴硬心軟的小天女,
面對著這滿屋子吵吵鬧鬧的「家人」,
少年的眼底泛起了一抹柔軟的光,
「好啦,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