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吹過露台,捲起矮桌上微涼的茶霧。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
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緩緩收緊,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雙布滿血絲的淡金眸子裡,曾經的掙扎與迷茫像是在這場風中被徹底吹散了。
「我要帶他回來。」
源稚生看著路明非,聲音低沉,卻猶如斬釘截鐵的刀鋒。
「不管他是人,還是那隻鬼,或是風間琉璃。」
「我都會帶他回來!」
「源稚女是我的弟弟,我要帶他回來!」
路明非看著眼前這個終於做出了決斷的男人。
他沒有再出言嘲弄,而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往後靠在藤椅上,單手托著下巴,目光越過源稚生的肩膀,看向遠處起伏的黑色海浪。
「源局長。」
路明非忽然換了個話題,
「對了,我們之前和師兄、愷撒他們聊天的時候,你提過那隻叫喬治的象龜,對吧?」
源稚生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話題會轉到這裡,
「那般孤獨地,為了家族不得不拼了命地往前爬。」
「因為象龜是最後一隻。」
「所以它自認為沒有選擇的權利。」
路明非收回視線,看著他。
「你其實一直覺得自己也是那隻象龜。」
「你是蛇岐八家這一代被寄予最大期許的血脈。橘政宗死後,你更是理所應當地成了大家長。」
哪怕大家現在還是習慣叫源稚生,
源局長,或者源家主。
但那副重擔,已經死死地砸在他的背上了。
或者說更早以前,他當上執行局局長,就已經背負了所有人的期待。
源稚生垂下眼帘,沒有反駁。
「可是啊。」
路明非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你覺得,沒有人考慮過你自己的想法。」
「或者說,沒有人在乎過你自己的意願。」
「他們或許覺得,在家族存亡、在那些斬鬼的大義和更重要的事情面前,你個人的想法,根本不重要。」
少年看著他,
「就像那隻叫喬治的象龜。它或許只是嚮往一個泥濘的水坑,嚮往能自由自在地在裡面打個滾。」
「但沒人在乎。因為它如果死了,如果它不繁衍,它背後的那個世界就斷了。」
路明非輕聲道,
「源局長,這麼想來,你確實和那隻叫喬治的象龜,一模一樣。」
源稚生有些訝然地抬起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九歲的異國少年。
似乎完全沒有料到,
路明非竟然能如此精準地,一語道破他這十幾年來的孤獨與沉重。
甚至,比他自己還要理解他。
其實路明非沒有說的是,
大約一年多的以前的自己,也是這般想的,
我為什麼那麼孤獨,
我為什麼會受欺負,
沒有人能理解自己,
我究竟是為了什麼要往後這般下去?
那個喜歡的姑娘能回頭看我一眼嗎?我的人生究竟要去往何方,我究竟在糾結、孤獨、迷惘什麼?
他就是這樣的衰小孩,
可是後來的他並沒有多少傷感悲春傷秋的時間,
因為某個佞臣來了,
面癱的師兄出現了,不管不顧的就幫他打架,說因為他是他的師弟,僅此而已。
之後白金髮的小姑娘出現,重複呢喃著他們的約定,說因為有約定,僅此而已。
然後小天女、老唐、師姐、楊樓師兄,這樣那樣的人不斷的出現,
他只顧著揮劍護著身後的人,
此後他的生活就如脫韁野馬,不斷的往前,不斷的向著想要的世界而去。
所以啊,
眼下的路明非也並沒有給源稚生太多傷感或者感動的時間。
「所以,人生是你自己的啊。」
路明非話鋒一轉,淡淡的語氣驟然轉冷,帶著一股令人無法逃避的鋒芒銳利,
「究竟要怎麼過,人生與你看重的家族,怎麼樣有兩全法,
「源局長,你想過嗎?」
源稚生怔住了。
「兩全法……」
他喃喃著這三個字。
「我...」
「你這樣一位用大義、用悲苦、用那種篤信的正義來死死束縛、麻痹自己的人。」
路明非身子微微前傾,那雙眼睛清澈得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
「源局長,你走到今天這一步。」
「真的,只是他人與家族的問題嗎?」
源稚生渾身一震。
是啊。
他總是把一切歸咎於宿命,歸咎於老爹的期許,歸咎於皇血的責任。
可難道,沒有他自己畫地為牢的懦弱嗎?
他習慣了去扮演那把刀,習慣了去背負,卻從未真正鼓起勇氣,去尋找一個既能守住底線,又能成全自己的兩全之法。
海潮聲在下方陣陣轟鳴。
路明非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而且啊。」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源稚生。
「我曾經,和某個和你一樣自以為是的傢伙說過一句話。」
那個人,穿著白色的和服,坐在深山的長廊下煮著茶,眼底滿是愛恨交織的淒迷。
「我跟他說。」
少年的聲音在露台上迴蕩,字字千鈞。
「一直盯著地獄或者遠方看,是會變成瞎子的。」
「有機會的話,記得多看看自己身旁。」
「能省去很多悔恨。」
源稚生僵坐在藤椅上,嘴唇微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源稚生。」
路明非連局長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能不能理解別人,這一說確實是很難的。因為人與人之間,總有著靈與肉的分歧。無論怎麼感同身受,也無法真正替別人真正的代替痛。」
「可是……」
路明非看著他,眼底泛起一抹幽深的清澈。
「真的沒有人在乎你嗎?」
「你這輩子,難道也從來不往後看嗎?」
源稚生渾身猛地一震。
眸子裡閃過一絲不可遏制的慌亂。
從來不往後看……
他下意識地,轉過了頭。
視線越過露台的護欄。
在後方走廊的陰影里,
那個穿著深色風衣的單馬尾女孩,正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
櫻。
未曾看海,也沒有看天,所有的風景對她來說,都不重要,
她就站在那個不遠不近、觸手可及的地方,
那雙清冷的眼眸里沒有整個世界,只有他的背影。
源稚生看著她。
忽然之間,
他明白了什麼,
他明明是知道的。
明明知道她一直就在自己身後的。
甚至在那些關於去法國天體海灘賣防曬油的荒誕夢境裡,
他也早就自然而然地,
將她的影子畫在了那座木屋前。
可是,他習以為常了。
就像呼吸一樣,因為太過自然,
即便心裡再清楚她的存在,
他也理所應當地忽略了那份沉甸甸的在乎。
他總覺得自己是被全世界逼迫的最後一隻象龜,
背著沉重的殼在沙漠裡孤身獨行。
卻忘了,身後一直有個人。
寧願陪著他這隻象龜一起乾涸渴死,也未曾離開過半步。
他如此的習慣了她的無聲無息,習慣了她的赴湯蹈火,
甚至習慣了把她當成自己的一部分,
卻忘了她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一個會把目光永遠停留在他身上的人。
他一直盯著極惡的地獄,盯著家族的重擔。
卻忘了看看這個,連命都可以隨時拋給他的女孩。
櫻見他回過頭看自己,微微偏了偏頭,眼底閃過一絲疑惑,還眨了眨眸子,打著兩人才能意會的眼色。
源稚生只是微笑的望著她,眼神告訴她沒什麼事,
收回視線。
他重新轉過頭,看向路明非。
瞳孔之中某種長久以來壓在心頭的迷霧與作繭自縛的悲情,終於被徹底撥開了。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辯解的話。
「我明白了。」
源稚生輕聲說,語氣里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與通透。
路明非看著他,眼底泛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少年端起桌上微涼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
點了點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