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尼亞赫號,頂層觀景露台。
海風被特製的玻璃擋板削弱成了微涼的清風。
路明非和源稚生相對而坐。
中間是一張矮木桌。
一陣腳步聲傳來。
零端著木質的茶盤,走了過來。
白金髮少女面無表情,走到路明非身側,有條不紊地斟茶。
而在對面。
櫻剛端著另一壺熱水從走廊那邊走過來。
她看著正在斟茶的零,腳步微微一頓。
被搶先了...
但櫻只是看了一眼零那熟練的動作,便默默地退了回去。
她端著水壺,安安靜靜地退到了源稚生的身後。
零斟完茶,將一杯推到源稚生面前,一杯放在路明非手邊。
然後,她沒有離開。
而是直接在路明非身後的座椅上,安安靜靜地坐了下來。
不遠處的另一張座椅上。
繪梨衣乖乖地坐在那裡,手裡抱著那個輕鬆熊。
蘇曉檣坐在她旁邊,正拿著手機,興致勃勃地給她滑動屏幕。
「你看這個,這是最近新出的動漫周邊,是不是很可愛?」
「還有這個,你說的上次在迪士尼沒買到的那個限量版,我讓人幫你訂了。」
小天女絮絮叨叨地說著。
繪梨衣時不時地點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但每隔一小會兒。
少女那雙清澈的暗紅眸子,就會越過手機屏幕,悄悄地飄向露台這邊的茶桌。
定定地看一會兒路明非的背影。
確認他還在,然後再安心地轉回視線,繼續聽蘇曉檣講話。
時不時還會和蘇曉檣的視線撞上,
小天女自然也在看某人,起初視線撞上,還有些侷促,
然而似乎眼前的姑娘,比零..還要呆一點,完全沒察覺她的視線...
「蘇姐姐?」
「嗯..啊,怎麼了?」
「這部番的續集好像...」
「哦...」
...
源稚生端起面前的茶杯。
熱氣升騰,模糊了這位執行局局長的面容。
他看著茶杯里清透的茶湯,淡淡道,
「其實……」
「我一度不敢相信,他會是那樣的人。」
「老爹……」
源稚生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請允許我最後一次如此稱呼橘政宗。」
他抬起頭,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裡,布滿了血絲與無法癒合的裂痕。
「我始終覺得,那樣的人。」
「那樣一個會為了家族鞠躬盡瘁,會在大雨里給我打傘,會教我揮刀,會考慮家族延續的人。」
源稚生咬著牙,聲音發顫,
「他不該是……赫爾佐格那樣的敗類。」
他看著路明非,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
「一個人,怎麼能把面具戴得那麼完美?」
「完美到,連骨血里的感情,都像是真的一樣?」
海浪在下方拍打著船體。
路明非靠在藤椅上。
他沒有喝茶,也沒有立刻回答。
少年順著源稚生的目光,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和蘇曉檣湊在一起看手機的繪梨衣。
然後,他收回視線。
「或許...他不是在戴面具。」
路明非單手撐著下巴,望著天空,輕聲道,
「源局長,說不準你搞錯了一件事。」
「對於欺騙眾生的惡鬼來說,不需要去演一個好人,也不需要去演一個慈父。」
少年看著他,一字一頓。
「只需要把『橘政宗』這個身份,當成自己的一件工具,就好了。」
「或許……」
路明非看著茶杯里沉浮的茶葉,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他是在愛你,是在愛這個家族。」
源稚生愣了愣。
「或許,橘政宗這個人格,真的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影舞者。」
路明非淡淡道。
他單手轉著茶杯,語氣散漫地提起那日在【婆娑世界】里看到的記憶碎片。
「那是一種被徹底洗腦、沒有了自我的試驗品。只要披上皮囊,他們可以偽裝成許多人。」
「在那些記憶里,所謂的王將,和你們那位和藹的橘大家長之所以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甚至能製造出不死不滅的假象。就是因為有這樣的傀儡。」
路明非抬起眼帘。
「赫爾佐格死了。王將的真身已滅,按理說那些失去控制的提線木偶也該變成一具具死肉。可我總覺得,我們之後,說不準還要對上這種殘存的影舞者……」
少年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幽深。
「但希望只是我的一廂情願。畢竟控制者都沒了,我可不想再看見那些頂著老臉的丑東西出來礙眼。」
源稚生沉默著,點了點頭。
其實那日在甲板上,路明非雖然和不爭去往了另一條世界線,
但【婆娑世界】降臨之初,
赫爾佐格所有的罪惡、黑天鵝港的過往,
都是被路明非刻意倒映在虛空之中,
讓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正因如此,櫻國分部的信仰才會瞬間崩塌,才會如此乾脆利落地放下了槍,
投誠了本部和龍淵閣。
「但橘政宗,大抵是不同的。」
路明非放下茶杯,聲音平緩,
「我在赫爾佐格關於影舞者的記憶之中,只看到了很小的橘政宗的一部分,似乎不足以支撐那麼多的故事。」
「而你見過的橘政宗,他表露出來的那些情感,他對家族的操勞,對你的期許。」
「幾分真假,自有言說。」
「而我比較感興趣的是,」
路明非看著他,
「以前你和你弟弟在深山小鎮的養父家時。曾經有人按月給你們寄過一筆很豐厚的撫養費。後來,那人提出想把你們接走,卻被你們的養父拒絕了。從那以後,撫養費就斷了。」
源稚生眼瞳微縮,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這種斷掉生活費的做法,其實很無意義,甚至顯得有些小家子氣。」
路明非一針見血地評價道,
「就好像一個人忽然被拂了面子,生氣了。他大可以直接像個高高在上的救世主一樣,派人把你們強行帶走。或許更有利於控制你們」
「但他沒有。或許是那時候他確實抽不開身,又或許……」
「那個名為『橘政宗』的人,確實對此感到了為人應有的不滿與憤怒。」
路明非眼帘微垂,
「然而,在赫爾佐格最深處的記憶里。當他在猛鬼眾面對你弟弟源稚女時,他卻是這麼說的:」
「『我從未寄過什麼撫養費給你們,你們可是流著骯髒之血的惡鬼啊。』」
海風穿過觀景露台。
帶起一陣蕭索的涼意。
「所以你看。」
路明非單手插兜,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
「這樣擁有獨立情感的人,或許真的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或許他也只是一個類似影舞者的高級傀儡?」
「又或者……」
少年忽地輕笑了一聲,言說幾分荒誕不經之事,
「所謂的大家長橘政宗,是被那個所謂的、掌控著故事走向的『撰稿者』,強行進行了命運的覆寫。」
「因為只有這樣矛盾的設定,只有這樣殘酷的反轉。」
「讓仁厚大義的老者淪為惡毒之人,讓親密無間的兄弟殘殺同死,讓天真單純的姑娘遭遇不該的苦難,讓怯弱不前懦弱的少年暴怒,痛恨,可憎,悲切,又無能為力。」
「如此這般,這齣悲劇走到了最後的盡頭,看起來才更加有趣呢?」
「誰又可知啊?」
源稚生怔了怔。
他看著眼前這個仿佛能看透世間一切劇本的黑袍少年。
良久...
這位背負了太多血債與謊言的黑道太子,忽然露出了一抹溫和笑意。
「路首席。」
源稚生端起茶杯,輕聲道,
「您說這些,是在安慰我吧。」
安慰他,他這十幾年敬愛的父親,或許不全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虛假惡魔,或者和惡魔並不是同一人。
或許至少有那麼一瞬間,
那個叫橘政宗的人,是真的存在過的。
然而。
路明非卻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接。
少年搖了搖頭,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這層溫情的濾鏡。
「並非如此。」
他端起面前的茶,輕輕抿了一口,眼帘微垂,遮住了瞳孔底下的鋒芒。
「不管橘政宗是不是獨立存在過。」
「同樣的,他也只是個工具。」
路明非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無比冷硬,字字如鐵。
「他的故事,他的性格,他的信念,他的一切。全都被赫爾佐格拿來,進行著最功利的言說。」
「無論如何,赫爾佐格於橘政宗,於你,於源稚女。」
少年抬起頭,看著源稚生。
「都是如此。」
「你們是刀。」
「而刀不用的時候,當然要擦拭得乾乾淨淨,要供奉在最名貴的刀架上,要給它打磨,要給它上油,要給它最好的待遇。」
路明非一字一頓,
「因為只有這樣。」
「在真正需要見血的時候,這把刀才不會卷刃,才會心甘情願地,替他斬斷一切阻礙。」
他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升騰的熱氣。
裊裊的白霧模糊了少年的眉眼。
「所以說啊。」
路明非輕笑了一聲,帶著幾分看透世俗的散漫與孤冷,
「鍛刀,和執筆寫故事。」
「大都是一樣的啊。」
..
海風穿過觀景露台,捲起桌上微涼的茶霧。
源稚生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眼前的黑袍少年。
他沒有反駁,只是沉默。
因為他知道,路明非說的是對的。
從始至終,他不過是赫爾佐格手裡那把打磨得最鋒利、最聽話的刀。被大義裹挾,被親情蒙蔽,盲目地斬向那些被安排好的目標,甚至親手將刀刃送進了摯愛親人的胸膛。
良久。
源稚生低下頭。
他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微微彎曲,向著這個比自己年輕許多的少年,鄭重地低下了他那驕傲的頭顱。
「但不管怎樣……」
源稚生的聲音有些乾澀,透著歷經劫波後的沙啞。
「還是要謝謝你,首席……」他頓了頓,改了口,「路君。」
「如果此番沒有你劈開那些虛妄,我不敢想,自己還要被蒙在鼓裡多久。不敢想自己究竟會助紂為虐到何等地步,還要為那個惡魔犯下多少血債。」
路明非沒有去扶他。
少年只是靠在藤椅上,單手把玩著那個空了的青瓷茶杯,指腹摩挲著杯沿。
「感謝的話就免了,我劈他,只是因為他該死。」
路明非眼帘微抬,目光淡淡地看著他。
「再說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這幾天,像個門神一樣天天在我艙室門口轉悠。被小零同學和小蘇同學擋回去那麼多次也不肯走。」
「噹噹——」
路明非將茶杯隨手擱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總不至於,就只是為了憋出這一句謝謝吧?」
他看著源稚生,語氣散漫。
「說吧。還有更重要的事吧?」
源稚生直起身。
他迎著路明非的目光,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裡,褪去了往日作為執行局局長的那層冷硬外殼,只剩下一個兄長最深切的執念與決絕。
「我想救他。」
源稚生雙手猛地攥緊了褲腿,指骨微微泛白,一字一頓。
「我想救回稚女。」
海風呼嘯而過。
「哪怕為此,要付出我自己的性命。」
他的聲音在風中微顫,卻猶如斬釘截鐵的誓言。
「我也想把他從那個地獄裡拉出來。」
路明非看著他。
眼底的清澈沒有波瀾,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冷酷。
「哪怕他體內有鬼?」
少年微微前傾身子,目光銳利如刀,直刺源稚生的靈魂深處。
「哪怕,他就是鬼?」
「源局長,你應該很清楚,他手上的血,他作為風間琉璃時造下的孽,並不比赫爾佐格少多少。」
源稚生毫不猶豫地點頭。
「是。」
他咬著牙,眼眶漸漸泛起了一抹猩紅。
「他是鬼,是因為我當年沒有保護好他。」
「是因為我在那個地下室里,輕信了謊言,親手用刀刺穿了他的胸膛,把他推給了那個惡魔。」
源稚生的呼吸變得沉重,聲色里透著撕心裂肺的愧疚。
「那都是我的錯。」
「如果地獄裡需要一隻鬼來償還血債,那也該是我源稚生,而不是他。」
路明非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眼底滿是決絕的男人。
片刻後,他站起身。
少年走到露台的欄杆前,黑色的風衣在海風中獵獵翻卷。
他俯瞰著下方起伏的海浪,任由海風吹亂額前的碎發。
又微微側眸,視線看向了不遠處。
那裡,繪梨衣正和蘇曉檣聊的開心,露出了一個明媚的笑臉。
那是只屬於一個普通女孩的笑容。
路明非收回視線。
「就算如此。」
他看著源稚生,聲音在海風中顯得異常平緩,卻透著股斬釘截鐵的冷硬。
「我也沒有辦法幫你做決定。」
「就算如此。」
「我也沒辦法幫你做決定。」
源稚生愣了一下,似乎沒明白。
路明非轉過頭,看著他。
「我雖然劈碎了赫爾佐格,雖然能把許多事情都直白的讓你們看見,但我並不是能解決世間一切因果的神明。」
「即便..甚至說不準只要你們願意,只要你們相信我,我可以把你弟弟的血統完完整整的恢復正常。」
源稚生聞言呆呆的看著他,而後呼吸瞬間停滯。
治好稚女?恢復正常?
難道...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路明非的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澆滅了他的激動。
「這些於你們而言,只是逃避之法,」
「有些事,旁人可以揮劍,可以替你斬碎虛妄。」
「但有些業障,只能你自己去背。」
少年神色認真而肅然。
「你弟弟身體裡藏著的那個鬼,那是你們兄弟之間的業障。」
「他愛你,也恨你。」
路明非抬起手,指了指源稚生腰間那柄的蜘蛛切。
「所以,那隻鬼,必須由你來面對。必須由你來決定怎麼做。」
海潮聲一陣高過一陣。
「是再次拔刀斬殺,還是放下刀去救回。」
路明非看著源稚生,一字一頓。
「只有你能決定。」
「也只有你,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