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生澀的琴音在海風中磕磕絆絆地連成了一小段旋律。
繪梨衣看著自己按下的琴鍵,清澈的暗紅眸子裡閃過一絲驚喜的亮光。
她轉過頭,看著身旁的少年,嘴角的月牙彎得很好看。
路明非輕笑,剛想誇她兩句。
「噠,噠。」
清脆的腳步聲從甲板的另一端傳來。
琴聲生澀。
但落在少年的耳中,卻比這世上任何一首交響樂都要動聽。
「嗒。」
清脆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零走了過來。
白金髮少女面無表情,手裡端著一個平板電腦。
屏幕里,散發著淡藍色光暈的EVA正準備開口匯報。
還沒等她出聲。
「呼哧!呼哧——!」
某人從甲板另一頭狂奔而來。
芬格爾穿著大褲衩,滿頭大汗地撲了過來,一把抱住零手裡的平板,像個護食的餓狼。
「師妹!EVA是我的!你不能借著匯報工作的名義強行霸占我的私人財產!」
「……」
路明非眼角微抽。
他連搭理這天天整活的廢柴學長的興致都沒有,直接越過他,看向零。
「怎麼了?」
零完全沒有理會掛在平板上假哭的芬格爾。
她鬆開手,任由廢柴學長抱著平板在地上打滾,聲音清冷。
「校長,還有貝奧武夫閣下。」
少女冰藍色的眸子看著路明非。
「結束了在櫻國四處的遊覽,已經抵達摩尼亞赫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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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通知所有人開會。」
路明非挑了挑眉。
「又搞這麼大排場啊。」
他輕笑了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
路明非領著繪梨衣,零安靜地跟在他的身側。
三人順著旋梯往下走。
來到寬闊的甲板廣場。
這裡已經聚滿了人。
楚子航抱著唐刀,夏彌背著手;
蘇曉檣提著銀色箱子,
諾諾嚼著口香糖。
另一邊,源稚生穿著黑色的內襯,櫻如影隨形,
身後跟著幾位蛇岐八家的家主。
所有人都在這裡,等待著某人的號令。
海風迎面吹來。
「走吧。」
路明非提著那柄沉重無光的墨劍,路過了眾人,黑色的龍淵閣制式外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隨我見故人。」
……
不久之後。
摩尼亞赫號的下層會客廳。
艙門敞開,海風混著濃郁的雪茄味道。
昂熱端著一杯加冰的威士忌,笑得像個在夏威夷度假的老流氓,
正與貝奧武夫並肩,和曼斯教授等人熱火朝天地討論著什麼。
「嗒。」
犬山賀走了進來。
這位昔日的櫻國分部長看著眼前這群老傢伙,目光在那兩位頭上的兩頂草帽上停留了兩秒。
眼角抽搐了一下。
昂熱和貝奧武夫停下了交談,轉身看來。
犬山賀沉默了半晌,低下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老師。」
「怎麼?」
昂熱咬著雪茄,笑眯眯地看著他,
「阿賀,你這聲老師,叫得似乎有些不情不願啊。」
「您覺得我該情願嗎?」
犬山賀抬起頭看著昂熱,神色有些心累,
「一個前半生浪蕩不羈又鐵血森羅的男人。當過軍官,做過教學工作者,是世上最鋒利的屠龍者,也是為了向龍復仇而活的罪孽之人。」
「如今,卻穿著一身休閒度假的模樣,戴著草帽。」
只見昂熱穿著一身花里胡哨的沙灘襯衫,頭頂甚至還扣著一頂略顯滑稽的編織草帽。
「甚至還領著一位不知道為什麼和您一樣裝束的嗜龍血者。」
犬山賀又指了指旁邊臉色鐵青的貝奧武夫。
那位秘黨最極端的嗜龍血者、鐵血戰神貝奧武夫。
同樣穿著一件極為不合身的夏威夷花襯衫,頭上頂著一頂同款的草帽。
只不過,貝奧武夫的臉上沒有絲毫度假的愜意,顯然,這副打扮絕不是他的本意。
大抵是昂熱用了某種近乎無賴的手段,或者兩人之間達成了什麼見鬼的約定,才逼得這位老瘋子不得不奉陪。
「然後,和一位據說這一年來戰功赫赫的曼斯教授,坐在這裡。」
犬山賀咬了咬牙,
「討論哪裡的酒好喝,討論我犬山家名下的風俗產業服務如何。」
空氣在海風中安靜了兩秒。
曼斯教授夾著雪茄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我真是後悔,自己年老體衰,心智不堅。」
犬山賀看著昂熱,語氣滿是無力感。
「不是你的對手,砍不過你。」
「當年也沒有狠下心來,搞點陰謀小動作,直接把你給弄死。」
「....」
貝奧武夫依舊面無表情,只是雙手抱胸,冷冷地看著大海。
昂熱愣了愣。
隨後。
「哈哈哈哈——!」
老人仰起頭,發出了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
「阿賀啊阿賀。」
昂熱笑著指了指他,
「你小子,現在居然也會開這種玩笑了。」
犬山賀沒有笑,無語平靜地看著他。
昂熱收斂了笑意。
老人放下酒杯,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眼眸,變得深邃而認真。
「但你小子現在如此。」
「我反而,看得順眼了一些。」
昂熱走到艙門邊,看著外面的海波蕩漾。
「人一旦老了,執念之事多了,便會愈發執著。」
老人的聲音低沉,帶著百年歲月的滄桑。
「就像是奔向地獄的厲鬼。明知道前方是煉獄,也無法停下,不願停下。」
「因為自己要做的事,那些放不下的仇恨,就在地獄裡啊。」
「又怎麼能停下呢。」
海風徐來,海鷗在蔚藍的天際翻飛。
海波浪蕩,捲起白色的泡沫。
昂熱看著那片廣闊的天地,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弧度。
「可是啊,阿賀。」
老人抽了一口煙,青白色的煙霧在海風中散去。
「如果在奔向地獄的途中,如果忽然看到了一條更快的捷徑,一條即使前路未卜也能走的更遠些的康莊大道,能夠將那些孽障盡數清算,即便有人和我說可以偷渡向天堂,我也會毫不猶豫的拒絕,然後把籌碼全都梭哈在那賭桌上,在所不惜。」
「如果有了這樣的路。」
昂熱笑了笑,眼底閃過一抹深邃的光。
「那我這樣的厲鬼,也是能停下腳步,向孟婆討要一碗熱湯的。也是能向判官、牛頭馬面黑白無常,索要片刻享樂的。」
「因為..」
他摸了摸胸口那朵嬌艷的紅玫瑰。
「心中悲歡執念至此。」
昂熱笑了笑。
「皆是喜悅與舒暢啊。」
四下寂靜。
天色蔚藍正好。
海風穿過艙室,帶來大海特有的咸腥與生機。
犬山賀聽著這番話,愣了半晌。
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還在征戰途中不肯鬆懈,如今卻好似無了後顧之憂肆無忌憚的老人。
忽然,也露出了笑意,
「又開始上課了嗎?」
犬山賀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的抱怨。
「我還是更喜歡你以前,動不動就貶低、數落、罵我的時候。」
他嘆了口氣。
「好歹說的是點人話。」
「而不是這種,文縐縐的屁話。」
話音剛落。
「嗒,嗒。」
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從遠處長廊徐徐傳來。
伴隨著的,是一道清朗的少年聲色,
「犬山家主,此言可就差矣了。」
眾人循聲望去。
陽光灑在鋼鐵通道里。
黑袍少年提劍而來,
身側跟著白金髮少女與紅髮姑娘,
身後浩浩蕩蕩地領著路小組與蛇岐八家眾人,漫步而來。
「校長這人啊,是那種,嘴上說著如何享樂、如何度假。」
「但背地裡啊,手上啊藏了不知道多少刀劍,懷裡不知道塞了多少槍炮子彈的老狐狸。」
路明非走到近前,爛話張口就來,
「而且他是那種什麼話都能說出口,轉頭卻是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的人。」
他看著犬山賀,似笑非笑。
「犬山家主說他講的是屁話。」
「那未免,也太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