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聞言皺眉,嘆了口氣。
「我怎麼總覺得,同樣的話,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很多次了。」
這些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古董,
每次出場放狠話的詞彙庫,簡直貧乏得令人髮指。
不管是白帝城還是燕山,這些舊時代的遺老總喜歡端著這種高高在上的架子,
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
【畢竟龍們是自詡高貴的生物,階級固化。】
【那些年代,特別流行這等言語。君君臣臣,尊卑有別。在他們看來,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宣判,理應如此。】
「你不也是?」路明非反問。
【微臣是故意的。】
「....」
有種爛話不是他對手的感覺。
然而。
就在這頭白色的次代種龍侍懸浮在海水中,釋放著恐怖殺機,等待著這群「逆臣」跪地求饒或者驚恐顫抖的時候。
場面卻陷入了一種莫名的安靜。
因為根本沒人理他。
打頭的那個單手提著黑色重劍的少年似乎在發呆走神。
而在他的身側。
栗子發的少女正拉著面癱青年手,低頭仔細檢查著他握刀的虎口,確認沒有崩裂的舊傷後。
少女湊過去,壓低了聲音:
「師兄,那傢伙皮太厚了。要不要換回村雨再試試看?」
來日本之前,她特意讓老唐把楚子航那把斷掉的村雨重新加鍛了一番。
101看書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全手打無錯站
原本不過是後世仿製的工業刀具,如今摻入了青銅與火之王的鍊金工藝與古龍的權柄,早已今非昔比。
楚子航想了想,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另一邊。
櫻安靜地檢查著源稚生身上的深潛服抗壓參數。
確認方才的碰撞沒有導致設備破損後,她退開半步。
源稚生只是默默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狀態無礙。
路明非的身後。
蘇曉檣正單手划動著防水的戰術終端,和遠在控制室的EVA飛快地核對著極淵下方的地質數據。
零則靠近了路明非幾分,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著什麼悄悄話,
「這裡可能會進尼伯龍根?」
「嗯,那我小心點。」
「沒事..放心。」
「嗯。」
一時間。
這八千米的極淵深海,除了眾人深潛服里傳出的平穩呼吸聲。
就只剩下旁邊那群沒心沒肺的鬼齒龍蝰。
「咔嚓,咔嚓。」
千萬條發著幽藍微光的魚,正聚在幾頭殘骸上吃得飛快
骨頭摩擦的啃食聲就顯得有些刺耳了。
這無視與漠然,徹底激怒了那頭高高在上的龍侍。
白色的龍人沒有瞳孔的眼眸中,瞬間燃起刺目的狂怒!
「放肆!」
他猛地抬起手。
深海的暗流仿佛聽從了號令。
那群正在進食的鬼齒龍蝰就被狂暴的水流席捲而起,游向了那龍侍,
卻見他隨意的抬手一握,
「噗嗤——!」
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一大群散發著幽藍微光的怪魚,在恐怖的水壓下瞬間被碾碎。
大片大片腥甜的墨綠色血液,在深海中爆成了一團悽厲的血霧。
洋洋灑灑,落在了殘破的青石海床上。
「嘖..髒死了。」
一道慵懶的聲色淡淡響起。
「汝..在說什麼?」那龍侍凜然道,眯著雙眸看向面前的少年。
「我說,你是不是不怎麼講公德心啊。」
白色龍侍:「.....」
「你看。」
「其實所謂的神,也並不怎麼在乎他的子民。」
路明非抬起眼帘,目光終於落在了那頭龍侍的身上。
「就像你,口口聲聲說著什麼神族恩賜、神的子民。可你碾死這些同樣流淌著龍血的魚時,也不見你有半點在乎。」
「不是嗎?」
白色的龍侍身形一滯,周身的殺機愈發沸騰,水流不斷的翻湧升騰。
而此時,站在一側的源稚生,緩緩直起了身子。
「而即便是這些微不足道的魚。」
「當它們看見同伴被高高在上的主子毫不留情地碾死時。」
「它們也會做出選擇。」
「要麼倉皇畏懼,四散而逃。」
「要麼……」
「為了性命,為了仇恨。轉過頭去,朝著那個始作俑者,狠狠地撕咬!」
話音剛落。
深海之中,異變突生。
那些僥倖從水流絞殺中存活下來的鬼齒龍蝰。
在那片濃重的血腥味刺激下,觸鬚上的幽藍光芒瞬間轉為了狂暴的赤紅。
如源稚生所言。
一部分怪魚搖著尾巴,倉皇地遁入了無邊的黑暗。
而另一部分。
成百上千條長滿細密獠牙的鬼齒龍蝰,猶如一道倒卷的赤紅色逆流。
它們瘋了一般,迎著那恐怖的龍威,
悍不畏死地沖向了那頭白色的龍侍!
這是螻蟻對神明的噬咬。
也是被拋棄者,對那可笑宿命的最後反叛。
「說得好!」
一聲猶如獅子般的蒼老咆哮,在深海的陣型最前方轟然炸響。
越師傅雙目圓睜。
老人渾濁的眼底,皇血的威嚴與六十年的壓抑,在這一刻徹底引爆!
他死死握住兩把古刀的刀柄。
弓起脊背,雙腿在青石板上猛地一蹬,猶如一頭遲暮的猛虎,迎著那頭不可一世的龍侍悍然衝上!
【言靈·黑日】!
雙刀劃出了完美的圓周,宛如那當空的熾日,
在深達八千米的無光極淵。
絕對的高溫與吞噬一切的引力,在越師傅的周身轟然綻放!
海水在一瞬間被氣化,又在極端的水壓下坍縮。
一輪漆黑如墨、邊緣卻燃燒著刺目日珥的黑色太陽。
帶著摧枯拉朽的毀滅氣息,
朝著那頭被魚群包圍的白色龍侍,毫無保留地碾壓了下去!
極淵的海水在這一刻被徹底煮沸。
那些原本悍不畏死沖向白色龍侍的鬼齒龍蝰,甚至連靠近都做不到,
便在這股極致的高溫與引力撕扯下,化作一團團升騰的血霧,瞬間蒸發。
連灰燼都沒有留下。
然而。
面對這連光線都能吞噬的黑日。
那頭白色的龍侍,懸浮在沸騰的暗流中心,竟然一步未退。
「愚昧。」
白色的龍侍緩緩抬起雙臂。
手腕處的森白骨刃在沸騰的海水中交錯,劃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十字寒芒。
「吾名,伏雷。」
「神睡去之後,於朽骨中孕育而生的新任八雷神之一。」
「代神巡視黃泉,鎮守神國。」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
他周身的白色鱗甲上,那些幽藍色的龍文迴路驟然爆發刺目的光芒。
極度壓縮的雷霆之力,違背了深海的常理,在他的骨刃上瘋狂跳躍、匯聚。
化作一片刺目的雷霆汪洋。
「你體內流淌的,不過是神賜予的微末恩澤。」
他看著越師傅,搖了搖頭,聲色透著居高臨下的冰冷與憐憫。
「用神的權柄……」
「來討伐神的侍者?」
他猛地揮動雙臂,迎著那輪漆黑的太陽,悍然斬下!
「你怎敢?!」
伏雷的背後,原本幽暗的海水轟然坍塌。
絕對的高溫與引力在深淵中再度爆開。
一輪比越師傅更加龐大、更加深邃純粹的黑色太陽,在白色的龍侍身後冉冉升起!
【言靈·黑日】。
同樣的言靈。
在純血龍類的手中施展出來,那股毀滅的氣息,仿佛要將這片極淵徹底拖入永夜。
兩輪黑日,在這八千米深的水下,毫無花哨地撞在了一起。
「轟——!!!」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湮滅。
海水在碰撞的中心瞬間被抽乾,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真空扭曲帶。
光線被吞噬,引力互相撕扯。
越師傅雙目圓睜,花白的頭髮在潛水頭盔內被汗水浸透。
老人渾身肌肉虬結,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響,
可他就這樣雙手死死握住古刀,咬緊牙關,
怎麼樣也不肯鬆手,
開玩笑,
自己這輩子做什麼幾乎都是錯的,
唯一可以做對的事,
唯一還能在乎的人,
一個在身後!一個在岸上!
「老子,怎麼能退啊!」
他咆哮著,將全身的皇血催動到了極致。
六十年的悔恨,六十年的懦弱。
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燃料,填進了那輪漆黑的太陽里。
「少給老子裝神弄鬼!」
老人嘶吼著,眼底的黃金瞳猶如燃燒的火炬。
「老子今天砍的就是你!」
黑日的引力再次暴漲,試圖將那更可怕的黑太陽徹底吞噬。
他是如此無所畏懼,如此的奮不顧身,
又如此的悔恨與遺憾,才會這般的拼盡全力,
但人力,終究有窮時。
哪怕是曾經的影子天皇,哪怕流淌著皇血。
在真正的純血次代種面前,在生來便刻在基因里的權柄碾壓下,依然隔著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咔嚓……」
越師傅的黑日邊緣,那圈刺目的日珥開始劇烈地顫抖、閃爍。
最後。
終究是差了一線。
「砰!」
老人的黑日轟然潰散,化作漫天細碎的黑色流火。
「死。」
伏雷冷酷出聲。
他頂著尚未散盡的毀滅氣浪,身形如白色的幽靈般穿透水流,手腕處慘白森然的骨刺,直逼老人的面門!
「小心!」
後方,源稚生目眥欲裂。
黑衣青年猛地一步踏出,淡金色的瞳孔瞬間燃燒到了極致。
【言靈·王權】!
數倍於常理的恐怖重力,猶如一座無形的泰山,跨越了海水的阻隔,悍然砸在伏雷的肩頭!
然而。
那頭白色的龍侍只是身形微微一頓。
慘白的骨甲上發出兩聲清脆的「嘎吱」微響,速度僅僅慢了半拍。
他甚至沒有回頭,骨刺的鋒芒依舊死死鎖定了越師傅的咽喉。
距離太遠了。
即便源稚生開啟了王權,想要衝過去救援,也已經徹底來不及了。
越師傅看著那根在視野中不斷放大的骨刺,只覺得死亡的氣息已經貼上了睫毛。
下一瞬。
「唰——」
漆黑的深海中,沒有預兆。
只見一道墨色的流光,猶如切開黑夜的閃電,自眾人的視野邊緣一閃而過!
「當——!!!」
一聲清越、震耳欲聾的刀劍鏘鳴,在八千米的深淵中悍然炸響!
火星在海水中迸發。
一息之間。
那根足以切開特種裝甲的慘白骨刺,在距離越師傅面罩不足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因為一柄沉重無光的墨劍,正穩穩地、死死地架在那骨刺的下方。
越師傅猛地睜開眼。
前方的海流被一股無形的氣場硬生生排開。
少年單手握著劍柄,姿態依舊是那般散漫...或者是傲慢?
而路明非。
就這麼安安靜靜地,懸停在伏雷那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大黑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