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時間,恢復流動。
狂風、暴雨、胡亂嘈雜的喧鬧廝殺聲瞬間重新灌入了酒德麻衣的感官。
首雷那柄帶著毀滅威光的青色雷矛,
已然刺到了她的面門前不足半寸!
卻見酒德麻衣微微揚起下巴,眼底凜然鋒芒而過,
雙手交錯,逆勢迎上。
「當——!!!!!」
一聲驚天動地的脆響,在摩尼亞赫號的甲板上空轟然炸開!
首雷白熾色的瞳孔訝然,滿眼的不可置信。
他那柄由純粹的古龍血氣與雷霆凝聚而成的必殺之矛,在觸碰到那兩柄短刀的瞬間,竟然像是一截脆弱的枯木,
「咔嚓」一聲,從中斷裂!
狂暴的青雷順著刀鋒倒灌,卻如泥牛入海,連酒德麻衣的衣角都沒能掀起。
「什麼?!」
首雷失聲怒喝。
「這刀,借你脖子試一試。」
酒德麻衣冷笑一聲,身形不退反進。
【高階言靈·神隱】!
她的身影在首雷的視網膜中瞬間蒸發,徹底歸於虛無。
下一瞬。
首雷只覺得後頸處一陣刺骨的森寒。
「嗤啦——!」
布都御魂與天羽羽斬,一左一右切過了首雷左肩的青黑龍鱗與骨甲!
黑血濺落而出。
「哼....」
首雷微微一聲疼呼,
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猛地一個踉蹌,周身雷池失控般向外無差別轟炸。
酒德麻衣一擊得手,毫不戀戰,
雙腳在首雷的肩甲上輕輕一點,猶如一隻蹁躚的黑蝶,再次隱入風雨和暗影之中。
「呵...小道爾。」
首雷捂著噴血的頸側,面無表情的環顧四周,
慢慢直起身來,神色依舊倨傲,
他如今有尊上所賜的權柄,在他看來這點傷口完全無法傷及他的根本。
卻聽,
「老頭子可還沒死呢,你看哪?」
一道優雅的聲色響起。
【二度暴血】!
【言靈·時間零】!
昂熱猶如一道裹挾著黑鱗的銀色閃電,自下而上悍然殺到!
「唰——!」
老校長手中的修長太刀劃出一道完美的半月。
刀光如洗順著酒德麻衣剛剛斬開的那道骨甲裂縫,狠狠地切了進去!
「嗤啦——!!!」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在狂風中炸響。
銀色的刀鋒深深沒入血肉,黑血如噴泉般狂涌而出,濺了昂熱大半個肩膀。
「滾開!」
首雷冷哼一聲,左手反轉,
狂暴的青色雷霆在掌心瞬間匯聚成一團刺目的雷球朝著昂熱的面門狠狠砸下!
昂熱反應極快。
一擊得手,毫不貪功。
老人的皮鞋在半空中猛地一踏,
借著【時間零】的極致加速,身形猶如一片逆風的落葉,貼著那狂暴的雷霆邊緣向後極速飄退。
然而。
首雷根本不打算放過他。
「死來!」
巨大的手掌虛空一抓,一道水桶粗的青色雷柱瞬間凝聚,帶著毀天滅地的威能,直直轟向昂熱的落點!
眼看避無可避。
「嗤啦——!」
虛空中,兩道淒冷幽暗的刀光毫無徵兆地從首雷的視覺死角剪落!
酒德麻衣!
【神隱】的極致斂息下,她猶如一道附骨之疽的黑影。
手中的布都御魂與天羽羽斬帶著破開一切神明權柄的銳利,交叉斬向首雷握著雷霆的右臂。
首雷瞳孔驟縮。
若是尋常刀劍,他憑著這副強橫的太古龍軀硬抗也就罷了。
但那兩柄短刀上散發出的古老森嚴的氣息,卻讓他本能地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戰慄。
不敢硬接!
首雷被迫放棄了對昂熱的追擊,強行扭轉龐大的身軀,左臂覆蓋著厚重的骨甲與雷霆,狠狠砸向那兩道致命的刀光。
「當——!!!」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爆鳴。
雷光與火星在半空中瘋狂迸射。
酒德麻衣悶哼一聲,只覺得雙手虎口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即便有絕世神兵在手。
可首雷在吸收了深淵死氣與殘缺神明權柄後,此刻的力量與防禦,早已超越了尋常次代種的極限。
巨大的物理反震力讓長腿學姐猶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而出。
但在後退的瞬間,她的身形便如水波般再次消融在雨幕和陰影里。
隱而不發,殺機暗伏。
首雷喘著粗氣,懸浮在狂風驟雨之中。
他沒有立刻去追擊那個隱入黑暗的女刺客,也沒有去管隨時可能捲土重來的昂熱。
他只是微微低下頭,白熾色的豎瞳越過戰火紛飛的摩尼亞赫號,越過漆黑翻滾的海面。
遙遙地,望向了極遠處陸地上的城市燈火。
「多久...沒有見過這等光景了啊。」
首雷低聲呢喃。
「唰——!」
一抹銀色的刀光毫無徵兆地從側面切入。
昂熱借著【時間零】的極速,折刀狠狠在首雷的左臂上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首雷未曾閃躲,
或者說到了如今,真正的他...也根本不在乎了。
他隨手揮出一道青雷將昂熱逼退,目光依舊痴痴地望著遠方的那片璀璨。
曾幾何時,他也是人。
不僅是他,包括下方的其他七位兄弟,
乃至最近百年才被創造出來的櫻雷。
在許久許久以前,他們都是這世間最尋常的人類。
他們也曾走在熙熙攘攘的青石長街上,
看日升月落,看萬家燈火。
直到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
海水倒灌,天崩地裂。
在瀕死的那一刻,他們被尊上賜予了骨血,化作了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神之眷屬。
那是恩賜,亦是無法回頭的詛咒。
「嗤啦——!」
幽暗的陰影中,
酒德麻衣的布都御魂如毒蛇般探出刺入了首雷的後背。
黑血順著刀槽噴涌而出,染紅了那身殘破的白衣。
首雷依舊置若罔聞,
自從和那個黑袍少年在海底大夢中相遇,
再到大夢破碎回到這現世的黑塔。
首雷能感覺到自己自從和路明非回到現世黑塔起,
有時他是為了神明可以屠戮一切的癲狂神仆;
有時他又是兩千年前那個性情平和、會微笑著在城門迎接客人的臣子。
性情時而癲狂、時而溫和,
從他在海底初見路明非時那般耐心的招待便能看出,他本性平和。
某種程度上,他和徐君房何其相似。
皆是忠君效死,皆是不悔此生。
只是徐福守著的是大秦的孤高,而他,守著的是神明的沉眠。
如今望著這萬千的光景,
他一邊凝望著那廣闊的城市,一邊接住不斷襲擊而來的酒德麻衣和昂熱的刀劍,身上不斷掛彩流血,一邊輕聲嘆氣:
「多麼像幾千年前的東夷高天原啊。」
首雷的聲音空靈而悲涼。
他看著那些在甲板上為了身後的城市拼死而戰的人類,
不禁在想,
那時候的高天原,也是這般燈火通明,也是這般人聲鼎沸,生機盎然,
他領著高天原的人們,也可以為了城、為了故土,而死,
可是啊……
他看著腳下那翻滾的墨色汪洋。
現在的他們的故土,
已經永遠地深埋在八千米不見天日的海底淤泥里了。
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明明是人類利慾薰心,妄圖篡奪神權,最終自食惡果引來天罰。
可是到頭來,被困在深淵裡、被永遠埋葬的……
卻是神與她的子民呢?
首雷緩緩抬起手。
任由黑血順著殘破的鎧甲滴落,
他將沾滿血污的食中二指,輕輕併攏,貼在蒼白的唇邊。
白色豎瞳之中,最後的一絲平和與掙扎斂去,
「八雷。」
空靈而冰冷的聲音,猶如天憲般在狂風中盪開,傳遍了整片海域。
「列陣。」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下方甲板上,正與楚子航、芬格爾、源稚生等人死磕的火雷、水雷等太古龍將,忽然齊齊發出一聲悽厲的咆哮。
他們拼著硬扛刀光與君焰的重創,龐大的龍軀猛地拔地而起!
「轟!轟!轟!」
八道顏色各異的流光,猶如逆飛的流星,瞬間衝破了摩尼亞赫號上空的雨幕。
九道身影。
九位八雷神。
猶如九尊不可直視的神祇,靜靜地懸浮在雲海與天際的交界處。
「轟隆隆——!!!」
伴隨著他們的列陣。
漫天交織的青白閃電如狂龍般撕裂夜幕,將整片海域照得亮如白晝。
龐大到足以吞沒摩尼亞赫號的海嘯,在遠方的海平線上轟然升起,
猶如一堵遮天蔽日的黑色高牆,挾著排山倒海之勢壓迫而來。
而下方海面上的死侍與屍守群,
仿佛聽到了某種來自血脈深處的古老號召。
它們仰起頭,發出悽厲的嘶鳴。
本已萎靡的攻勢瞬間狂化,
身軀在死氣的催化下變得更加龐大、猙獰,猶如不知疲倦的絞肉機,
雙眼猩紅地向著戰艦發起了最瘋狂的自殺式衝鋒!
高天之上。
首雷臉上染著污濁的黑血。
他那身殘破的白袍在雷暴中獵獵狂舞,長發如蛇般在風中飛揚。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甲板上那些渺小的人類,俯視著這片海域,這片屬於人類的陸地。
白熾色的豎瞳里,是絕對的神明審判。
「神並無授意吾輩如何處置爾等。」
首雷並指如劍,凜聲如雷,撕裂了這末日的雨夜。
「但千年僭越之故土……」
「諸位……」
他漠然垂眸,聲色森寒。
「但請領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