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來——!」
被巨力釘死在懸崖上的奧丁喉嚨里一聲斷然怒吼,
神明在痛楚與屈辱之前也破了功。
面對化作殘影奔至身前的路明非,
他沒有拔槍就豁然起身,身後的山嶽都在搖搖欲墜,
那身殘破的神袍和鎧甲在雨幕里發出鼓風般的大作聲,白骨般森白的手掌徑直朝著虛空按下,
「轟——!」
天幕瞬間被雷光扯碎。
空氣中一切濕冷的秋雨和水汽被一掃而空,
【雷池】那浩浩蕩蕩的電網甚至來不及在青石板間鋪設成長龍,
就被【因陀羅】以更高位階的雷霆強行吞沒與暴漲,
深紫色與蒼白色交錯的重雷以神駒與主人的周身為圓心,
呈現一種排山倒海般毫無死角的爆炸之勢,瞬間將方圓數十丈的大地徹底犁平。
風起。
那是無形無質卻又連花崗岩都能切割的深綠刃帶,
【風之傷!】
【風王之瞳】也席捲而起攜手【陰雷】,
在雷陣的間隙和煙土中化為萬千重疊的小型絞殺鎖鏈,
配合奧丁周身瞬間離散又聚成的【風華】極速變招。
只要那個少年哪怕只是一瞬漏了氣機,只要那層覆蓋著身段的青金龍鱗被削開分毫,
這由「風」與「雷」構築而成的連環死亡之陣,
足以將任何血肉之軀都在呼吸之間盡數撕裂。。
泥土翻卷,草木寸絕。
站在山道後端的源稚生和風間琉璃,
根本看不清前邊那個巨大的包圍雷陣里正處於怎樣一種毀滅狀態,
即便沒有親身沖入局中,臉上皮膚依舊被風刃撕掠來的餘威拉出了細小血絲,
連帶著手中長刀都在這股高階的領域重壓中哀鳴微顫。
這...就是他們永遠企及不到的天端領域嗎?
而源稚生同樣也在想,
這種毀滅的殺局裡面,
即便路明非的血統再高,言靈再強,
可他畢竟剛剛大戰剛後,此前的底牌怕是無法再度動用,
哪怕他如今再強,可總歸是要被退上幾分、緩上兩招的,
然而,
沒有倒退,也沒有緩招。
卻見一隻覆著猙獰硬甲的左手而出
那隻左手根本不管四周有多少絞殺的風王刀刃,
不管有多少陰雷企圖鑽進皮肉的接縫,
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從慘白的因陀羅電暴中央一把穿了過來。
「啪。」
皮肉與皮肉,或者是爪手與喉甲之間的磕著響。
路明非一把扣住了奧丁沒有被刺穿的那側鎖骨,
就站定在這尊高大的神明和悲鳴的神駒身前半步之位。
所謂撕扯整條山脊的風華與落雷,
在他黑袍抖動與周身三度龍覺溢散的一剎間,
像是火星撞進了深不見底的海眼,再見不得光芒。
隨後少年將那所謂的神明掐起,
他抬眸淡淡凝望,眼中燦然流金,
「你啊...真的是神嗎?」
「嗬...」
被緊攥著脖頸的奧丁壓根說不出一言,身後的八足天馬還在嘶鳴悽厲,
卻見路明非忽然手中墨劍,利落斬擊而出,
劍鋒穿越那巨大的身軀而出,
風聲斷,雷陣散。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剛剛那些鋪天蓋地落在他黑袍袖口上、被那層龍鱗無聲化為黑灰的元素餘波。
少年稍微側了側頭,散漫道,
「你到底,為什麼會這麼弱啊?」
「作為一個神明?」
路明非偏頭,看了看自己另一隻手裡還死死掐住的一截殘存因陀羅電芒,隨手將其像拍菸灰一樣捻滅在空氣里。
「別說什麼千年前那位白衣姑娘,你連我身邊認識的那些個成天吃零食打遊戲的龍王……都嫌差得遠了,」
「只會耍一些藏頭露尾的小把戲。」
話音剛在山崖間傳下,
後方天空,一抹裹著暗紅流火和青光的陰影大步落地,
「誰說不是呢。」
老唐兩手一揣落在了路明非左身側的三步開外。
看著那所謂的神明,不禁搖頭,
隨後偏頭望向那少年,抬起手來,
「明明。」
「嗯。」
路明非沒回頭,卻抬起了拳頭,
兩人手背對成向,輕輕碰了一下拳。
「砰——」
【言靈·焰鱗百相】。
一黑一紅,
兩道通天徹地的君王龍像,一由少年腳下升騰捲起純金業火的巨形祖龍,一自老唐後側長有遮天火翼與熔岩的青銅巨像。
雙王龍影並立而去!
連那連綿的淺草群山都被壓斷了雲霞與半截高空的橫霧。
這等恐怖之景在東京近郊的高空上同時顯露、張開。
那雙王的龍嘯轟然震吼!
「轟——!!!」
暗紅與純金交織的火柱瞬間吞沒了被釘死在山崖上的神明。
奧丁甚至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那龐大的神軀在雙王的絕對碾壓下開始寸寸崩解。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火海中響起。
那張象徵著神明威嚴的枯骨面具,在極致的高溫與物理重壓下,終於承受不住,裂開了一道貫穿上下的縫隙。
面具脫落,化作飛灰。
隨著神軀與八足天馬在火光中一點點消散,那原本籠罩著山道的鐵灰色尼伯龍根也如退潮般迅速褪去。
火光漸息。
在山壁上被燒出的巨大坑洞裡,一具殘破的軀殼無力地滑落,重重地砸在泥濘的地面上。
路明非散去了手中的業火,上前一步。
他低頭看著那具已經沒有聲息的軀殼,眉頭猛地一皺。
那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雖然被燒得面目全非,但依然能辨認出那頭金色的長髮和輪廓。
龐貝·加圖索。
「傀儡嗎……」
路明非捂著額頭,腦海深處忽然閃過一絲尖銳的刺痛。
【婆娑世界】中窺見的那些破碎光影,在這一刻猶如電光般交錯閃爍。
奧丁……代理人……傀儡?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在雨夜高架橋上,那個被他奪槍反殺的奧丁。
那一種詭異的違和感再次湧上心頭。
難道之前遇到的奧丁,和今天這個套著神明馬甲的傢伙,其實裡面的實體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這所謂的神,不過是一個不斷更換宿主、隱藏在幕後的寄生蟲?
路明非搖了搖頭,滿臉的無語。
「這東西真夠髒的。」
少年嫌棄地嘖了一聲,
「出個門辦點見不得人的事,就讓別人套著個鐵皮殼子出來挨打,自己倒是一直縮在後頭心安理得。」
老唐在一旁也是滿臉鄙夷,往地上啐了一口。
「藏頭露尾的下水道老鼠。」
他搓了搓手,冷哼道,
「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把這孫子的本尊揪出來,連帶著他那個破輪椅一起燒個乾淨。」
雙王高聳天幕的巨龍殘像依舊還掛立於東京郊外的蒼穹邊緣,慢慢散火回收。
路明非身上那層繁密青傲的龍覺細鱗隨之一抹抹地往下褪去。
少年打了個哈欠,然後頭也不回地將那把墨劍塞進了一旁老唐懷裡,
「沉了沉了,自己背著去。」
「不是,我說明明!你使完力怎麼拿我當騾子使啊?」
老唐嘴裡罵罵咧咧,腳下卻老老實實一手拉過這秤砣,
兩人又變回成了最開始來這裡散步那會一高一矮勾著肩的平常摸樣。
剛好走到源稚生以及扶著他的源稚女的跟前,身側還有兩個姑娘,
而他們四個的近前,是越師傅的身影。
路明非掃了一眼地上昏死過去的龐貝,
「那東西就拜託你們了。」
越師傅點了點頭,
「放心吧...」
「這次也多謝你...」
卻見路明非看向源稚生幾人,露出笑意,
「雨都停了。」
「也該回去了。」
隨後少年轉身遠去,嘟囔著。
「嗯...應該還沒半小時吧?」
風從山林之間刮來,
漫天的大雨依舊慢慢的消失,開始放晴了,似乎從沒有發生過一模一樣。
就像來的時候忽然,走的時候也沒有蹤跡,
...
不久後,
兩道身影落地,
二人還在角落收拾了一下儀容。
路明非帶著老唐回到了之前的地方。
櫻花樹下的平坦草地上,遠遠的幾道人影就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繪梨衣眼尖,第一個瞧見了那個穿著黑色連袖、正隨意地伸手彈著袖口落葉的少年。
「明——」
繪梨衣直接從正坐的野餐墊上站身來,連草帽都落在一旁沒要,白色裙腳被櫻風揚起幾許。
噠噠噠。
小腳快而輕靈地跑過幾道石板斜路,
人就已經一把衝撞到了他身前,
手直接抓住他這件黑袍長袖底下沒有被雨濕過的手腕。
她先是仰過小臉,從上到下、又很認真地繞著他衣領左右瞅了幾眼。
見真沒見著他身上再多添任何一道像在極淵出來時那般的猙獰新口子,
這才安心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