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
輕快幹練的短靴腳步聲穿過屏風外側的通道,由遠及近。
蘇曉檣手裡捏著剛核對完的極地後勤物資清單,掀開帘子快步走了進來。
小天女剛想開口找路明非確認幾個補給箱的編號,
視線往地毯上一掃,腳步猛地頓住。
坐在地毯上的紅髮姑娘兩頰紅撲撲的,雙眸含著明媚的水光,連著圓潤的耳垂都透著一層薄粉。
蘇曉檣柳眉瞬間倒豎起來。
小天女兩步跨上前,雙手叉腰瞪著坐在沙發上的黑袍少年,語氣里滿是審問:
「路明非!你老實交代!」
她伸手戳了戳少年的肩膀,兇巴巴地質問:
「小繪的臉怎麼紅成這樣?你剛才是不是趁著沒人,偷偷欺負人家老實姑娘了?!」
路明非端著微溫的茶杯,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兩下。
少年嘆了口氣,滿臉無辜地往後靠了靠:
「天地良心,蘇助理。小繪那是剛才喝了熱湯,地暖又開得足,熱氣蒸出來的正常紅暈。我坐這兒連手指頭都沒動一下,怎麼就成欺負老實人了?」
「狡辯!」
蘇曉檣根本不聽他的辯解,輕哼一聲,
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栗色的眼眸里滿是懷疑:
「熱氣能蒸得連脖子都紅了?肯定是你剛才說了什麼奇奇怪怪的爛話逗她了!」
「我能說什麼奇怪的話?」
路明非隨手把手裡的空茶杯擱在桌上,散漫地回擊:
「倒是蘇助理你,一天到晚雷達全開,草木皆兵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居委會專職查崗的治安大媽呢。」
「誰是大媽了?!路明非你找死是不是!」
小天女氣得柳眉倒豎,作勢又要揚起粉拳揍他。
兩人就在壁爐前你一言我一語地拌起嘴來,
小學生吵架不過如此。
地毯另一側。
繪梨衣安安靜靜地盤腿坐著。
少女雙手捧著那個小熊封面的硬皮筆記本,握著水性筆,對於身側兩人的日常吵鬧充耳不聞。
小繪同學低著小腦袋,筆尖在紙頁上刷刷刷地飛快畫著。
紙面上,她先是畫了一個繫著白玉櫻花劍穗的火柴人騎士,旁邊畫了一個紅頭髮的小人湊過去親了一下騎士的臉頰,最後在兩個小人頭頂畫了一個大大的粉色愛心。
畫完,少女用指尖輕輕撫了撫紙面,暗紅色的眸子裡全是心滿意足的笑意。
就在兩人吵得正歡的當口。
一直靠在路明非肩頭小憩的白金髮少女,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零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一片清明澄澈,毫無剛睡醒時的混沌。
少女從路明非的肩側直起身子,推了推鼻樑上的細金邊框眼鏡。
她抬起纖細的手臂,白皙的指尖越過少年的鼻尖,筆直地指向了旁邊厚重的防爆觀景窗外。
「你們看。」
零的聲音清冷平穩,沒有半點情緒波動:
「那是什麼?」
此言一出,原本還在爭吵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路明非身形微緊,眼底本能地掠過一絲警惕。
北冰洋深處風雲詭譎,
奧丁的殘黨與極地的死侍不知凡幾,任何微小的異動都可能意味著敵襲。
少年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順著零手指的方向轉過頭去。
蘇曉檣也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小天女連忙轉過身,趴在沙發背上,探著腦袋望向窗外翻滾的風雪。
連畫畫的繪梨衣也停下了筆,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跟著伸長了脖子往外瞅。
三個人整整齊齊地把視線投向了舷窗外黑沉沉的極夜天幕。
狂風呼嘯,鉛雲低垂,除了漫天飛卷的暴風雪和遠處冰海上泛著的深綠極光,
窗外空空蕩蕩,連一隻海鳥的影子都看不見。
就在路明非凝神戒備的側臉完全暴露在身側的剎那。
「唰。」
極輕微的布料摩擦聲在身後泛起。
白金髮少女身子前傾,兩隻小手搭在了少年的右側肩頭。
零微微墊起下巴。
柔軟微涼的唇瓣在少年的側臉頰上輕輕地印了一下。
如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溫潤的觸感夾雜著少女身上特有的極地冷香,在頰側一閃而逝。
路明非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少年保持著扭頭看窗外的姿勢,眼珠子微微睜大,
腦子在這一刻罕見地宕機了半秒。
舷窗前,
蘇曉檣眯著眼睛盯了半天風雪,除了冰塊什麼都沒瞧見。
小天女有些困惑地收回視線,轉過身來撓了撓頭:
「什麼都沒有啊?零,你剛才到底指的哪兒?」
繪梨衣也跟著收回了好奇的目光,紅髮少女懵懂地搖了搖頭,小聲附和:
「嗯....外面只有很大很大的雪花,沒有別的東西。」
零已經安安靜靜地坐直了身子。
白金髮少女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推了推眼鏡,神色清冷如古井無波。
她迎著蘇曉檣和繪梨衣的視線,極度坦然地吐出四個字:
「我看錯了。」
蘇曉檣:「....?」
繪梨衣:「....?」
旁邊的路明非終於緩緩轉過頭來。
少年單手捂著剛才被親了一下的右側臉頰,嘴角劇烈地抽搐著。
他看著眼前這個面不改色的白金髮小皇女,整個人陷入了巨大的凌亂之中。
「小零同學....」
路明非眼角狂抽,滿頭黑線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你們看那是什麼』然後趁機偷襲....這種幼稚園小朋友搶零食時才會用的低級把戲,你覺得合理嗎?」
零微微側頭,神色直視著少年的眼睛,語氣理直氣壯,
「合理。」
少女眼眸微眨,聲音清脆平緩:
「因為我平時,很少說謊啊。」
「....」
路明非徹底啞口無言。
確實如此。
在所有人的認知里,
小皇女永遠是理性得不行的三無少女。
她說東,沒人會懷疑西邊有異常。
正因為她從來不說謊,
所以剛才那一指,
連路明非都在瞬間本能地信以為真。
看著路明非吃癟的模樣,
零嘴角淺淺地牽起了一抹弧度。
蘇曉檣在旁邊看著路明非那副呆滯的神情,
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小天女狐疑地打量著兩人:
「路明非,你臉抽筋了?捂著臉幹嘛?」
「....沒什麼。」
路明非放下手,
「我只是覺得,這北極圈的風雪,比我想像的還要深不可測。」
....
夜色深沉如墨。
應龍號的鋼鐵艦首如一柄燒紅的巨刃,在萬丈冰海中劈波斬浪,繼續朝著極北的核心深處昂首推進。
極夜的天幕下,唯有數萬噸級破冰船的轟鳴與浮冰碎裂的巨響在天地間迴蕩。
數個小時後。
應龍號中下層,男生專屬的大型公共溫泉浴場。
這裡原本是重型科研船的高溫冷卻循環輔艙,後來被龍淵閣財大氣粗的工程部直接改造成了一處設施完備的日式岩石湯池。
地熱陣法將海水淡化加熱,整個大廳裏白汽蒸騰,熱浪滾滾。
「嘩啦——!」
老唐整個人仰面漂在水面上,暗紅色的太古龍鱗在水波下若隱若現。
青銅與火之王手裡端著個漂浮的木質托盤,托盤上放著幾罐冰鎮啤酒,正愜意地閉著眼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旁邊,芬格爾裹著條大號浴巾,正跟小康比劃著名剛才在遊戲裡的連招,大呼小叫。
楚子航靠在最邊角的一塊平整岩石旁,黑髮青年閉目養神,任由溫熱的泉水浸泡著結實的肌肉線條。
愷撒坐在另一端,金髮被水汽打濕,正慢條斯理地往身上澆著水。
「嘩啦。」
路明非從池子裡站起身。
少年隨手扯過搭在欄杆上的白色大浴巾擦乾水漬,換上一套乾淨寬鬆的深黑色棉質居家居服。
「你們慢慢泡,我先出去了。」
跟水池裡的幾個傢伙打了聲招呼,路明非趿拉著木屐走出更衣室。
穿過走廊,來到中層大廳的自動販賣機前。
「咚。」
一枚硬幣投下,一瓶冰鎮的玻璃瓶裝純牛奶順著滑道滾落出來。
路明非單手起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
冰涼濃郁的奶香順著食道滑下,衝散了方才泡完溫泉後渾身泛起的燥熱,舒服得讓人忍不住長舒一口氣。
「喲,動作挺快啊,首席小弟。」
一道慵懶戲謔的聲音自斜後方的拐角處傳來。
酒德麻衣穿著一身寬鬆的深色絲綢浴袍,長發隨意地用夾子挽在腦後,修長筆直的雙腿在開叉的衣擺下若隱若現。
長腿學姐靠在金屬牆壁上,狹長的桃花眼挑起,上下打量了一眼路明非手裡的牛奶瓶,笑得風情萬種:
「聽說在櫻國泡完溫泉之後喝一瓶冰牛奶,然後去隔壁的理療艙躺按摩機,可是標準的頂級享受流程。」
麻衣抬手指了指走廊深處那間亮著柔和微光的休息艙,隨口調侃:
「那邊剛空出來兩台高配的氣壓按摩椅,不去試試?」
路明非咬著玻璃瓶口,含糊不清地擺了擺手:
「免了,骨頭沒生鏽,用不著機器按。」
酒德麻衣輕笑一聲,倒也沒勉強。
長腿學姐晃了晃手裡的紅酒杯,踩著拖鞋慢悠悠地順著旋梯朝樓上走去。
「那我上去補覺了,有情況隨時喊我。」
路明非靠在販賣機旁,慢條斯理地把剩下的半瓶牛奶喝完。
剛將空玻璃瓶丟進回收框。
「咔噠。」
走廊盡頭,
那間用於臨時安置瑞吉蕾芙等人的獨立醫療艙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一道高挑的身影邁步走了出來。
諾諾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作戰常服,暗紅色的長髮隨意地紮成了單馬尾,在腦後輕輕晃動。
紅髮小巫女手裡捏著一份剛整理好的加密記錄板,
眼底帶著幾分長時間高強度側寫後的疲憊。
她抬起眼帘,剛好迎上了站在販賣機前的黑袍少年。
四目相對。
走廊里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微微停滯了一下。
諾諾腳步頓了頓,隨即嘴角勾起了一抹慣常的颯爽笑意。
紅髮小巫女晃了晃手裡的記錄板,踩著短靴大步走了過來:
「巧啊,路大首席。」
諾諾停在他面前半步處,眼底泛著明亮的光芒:
「審訊結束,這幾個姑娘的身世底細....全在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