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隨手從自動販賣機里又按下一罐溫熱的麥茶,遞到了諾諾的手裡。
金屬罐體溫熱,驅散了走廊里殘存的些許寒意。
諾諾伸手接過,單手拉開拉環,仰頭抿了一小口。
紅髮小巫女順勢靠在販賣機旁的冰冷金屬壁上,將手裡那份厚厚的記錄板遞了過去。
「看吧,路大首席。」
諾諾指了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生理監測與口述檔案,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那三個姑娘,確實就是初代星之瑪利亞的基因克隆體。文森特為了製造出最完美的『聖杯』容器,在過去的幾十年裡,在底艙銷毀了不知道多少批次殘次品。瑞吉蕾芙是唯一完成度最高的那一個,所以被冠以聖女的名號推到前台,當作招攬資金和神國鑰匙的門面。」
路明非單手划過屏幕上的數據流,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抽血記錄與神經誘變劑劑量上掃過,眼神微冷。
「赫爾薇爾和奧爾露恩,則是功能特化的戰鬥消耗型,連名字都是從北歐神話里隨便挑的女武神代號。」
諾諾呼出一口氣,看著頭頂柔和的白熾燈光,眼神有些幽深:
「從小被關在水艙里,除了殺戮訓練就是被注射藥劑。對她們來說,所謂的『極北之地』和『黃昏神國』,不過是一座插滿管子的深水鐵籠罷了。文森特拿大義和永生給她們洗腦,實際上連她們每天能呼吸幾分鐘新鮮空氣都要掐表計算。」
「純粹的工具。」
路明非合上記錄板,遞還給諾諾。
少年靠著欄杆,偏過頭看著紅髮師姐有些疲倦的側臉,冷不丁問了一句:
「那你呢?」
諾諾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
「我什麼?」
「你以前在陳家的時候。」
路明非語氣平緩,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
「雖然陳叔平時總護著你,但陳家那些老頭子,規矩向來比龍淵閣的長老會還要森嚴刻板。我記得當初在陳家老宅,他們為了逼你聯姻,甚至不惜啟動了高階鍊金矩陣把你鎖在內堂。」
諾諾握著溫熱的麥茶罐子,嘴角牽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我比她們好多了。」
紅髮小巫女聳了聳肩,語氣里透著屬於陳墨瞳的肆意與驕傲:
「我好歹還能反抗,還能叛逆。我看陳家那些老古董不順眼,就能當場摔杯子砸桌子,甚至敢把炸藥包直接塞進車庫裡威脅他們。」
提到老陳,諾諾眼底閃過一絲極少流露的柔和:
「而且還有臨叔,他雖然脾氣又臭又硬,天天板著一張臉訓我,但也算是援兵。」
說到這裡,
諾諾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紅髮小巫女垂下眼帘,手指輕輕摩挲著微溫的金屬罐壁,眸子裡泛起一絲古怪且迷離的光芒。
她沉默了片刻,聲音低了幾分,仿佛陷入了某種虛無縹緲的夢囈之中:
「可是很奇怪....」
諾諾抿了抿紅唇,睫毛微微顫動:
「在潛意識深處,在某些光怪陸離的夢境碎片裡....
「我總覺得,在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我從小到大,其實是沒有任何援兵的。」
路明非握著口袋的手指微微緊了緊,沒有打斷她。
「在那個夢裡的世界,沒有臨叔護著我,陳家就是一座冷冰冰的囚籠,
「所有人都在算計我的血統與價值,
「似乎...連呼吸都覺得壓抑。」
諾諾抬起頭,眼眸定定地看著眼前的黑袍少年,臉上幾分複雜笑意:
「不過呢,在那個夢裡,倒是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一個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
「大傻瓜?」
路明非挑了挑眉。
「是啊,蠢得無可救藥的笨蛋。」
諾諾輕哼了一聲,語氣里透著幾分怨念又是幾分藏不住的動容:
「那個傢伙明明自己衰得要命,膽子小得像只松鼠,偏偏老是喜歡在最危險的時候跳出來幫我。在水底下捨命救我出來,事後死活不肯承認是他做的;
「在水底都快要塌掉的時候,一個人提著刀去跟龍王拼命,回頭還要裝出一副路過撿漏的窩囊模樣。」
紅髮小巫女直視著路明非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眸,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捨命救了人,事後連一句『是我乾的』都不敢當面講出來,生怕給我添麻煩,也生怕自己顯得太扎眼。
「你說,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笨的救世主?」
路明非沉默著。
走廊的燈光灑在少年的眉眼間,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他當然聽得懂諾諾在說什麼,
那大概是屬於舊日時間線里,
那個孤獨衰仔留在命運長河裡的殘痕。
不過和他如今....已經沒有多大關係了。
他預見那時候的畫面的時候就特別厭惡那些碎片的畫面,
讓自己提著刀對老唐出手,開什麼玩笑?
而他在夔門之時,也是再度在預兆之後將所有人都保了下來,
可以說是他除了雨夜高架之後最鬆了口氣的一次。
眼下,
諾諾喝了一口麥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似乎將那點虛無的夢境徹底驅散。
她看著眼前的路明非,眼神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清亮與颯爽,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抹淡淡悵然:
「不過在現實里嘛....我大概就是來得晚了一些些。」
紅髮小巫女微微歪著頭,指尖點了點自己的下巴,
「又或者說,在我還什麼都不知道、還在到處叛逆瘋玩的時候,
「這個世界....就已經提前被某個怪物給徹底改變了。」
等她真正循著宿命的軌跡注意到這個少年時。
他的身邊早就已經站滿了人。
有願意為他拔刀赴死的師兄,有雷打不動替他精準計時的三無小皇女,有驕傲張揚卻把後勤照顧得無微不至的小天女,還有那個把整顆心都毫無保留捧給他的紅髮小怪獸。
他已經不需要那個在夢裡偷偷摸摸替他撐傘的紅髮小巫女了。
看著諾諾那副看似灑脫卻隱隱帶著一絲落寞的神情。
路明非緩緩站直了身軀。
少年單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迎著紅髮小巫女的視線,神色坦然,語氣溫和平靜:
「我倒是覺得,師姐現在這樣就很好。」
諾諾微微一怔。
路明非看著她那雙即便在極地燈光下也依舊明艷動人的暗紅眼眸,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微笑:
「那個夢境裡的世界太壓抑了,所有人都在背負著血仇與算計,連笑一下都要掐著分寸。
「現在的師姐,不但有陳叔站台,我也會護著,路小組的大家都會幫忙,
「師姐可以想掀桌子就掀桌子,想放火就放火。
「自信、耀眼、肆意張揚,這副模樣的師姐我是比較喜歡的。」
諾諾呆呆地看著他。
空氣在這一刻安靜得落針可聞。
紅髮小巫女那張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白皙臉龐上,忽而泛起了一層淡淡的薄紅。
她握著麥茶罐子的手指猛地收緊,心跳漏了半拍。
然而下一秒。
諾諾猛地回過神來,紅色眼眸一瞪就迅速開啟了自我防禦機制。
「喂!路明非!」
小巫女把手裡的空罐子往回收箱裡一丟就氣鼓鼓地瞪著他,
「你剛才那番話,聽起來很像渣男在搞什麼高級CPU套路誒!」
「什麼CPU,那叫PUA。」路明非糾正。
「管它什麼A還是U!」
諾諾輕哼一聲,步步緊逼,
「說什麼『師姐你現在這樣自信耀眼的樣子我更喜歡哦』,語氣溫柔得跟抹了蜜一樣。
「然後女孩子聽了就會腦子一熱,覺得就算自己現在沒辦法跟你名正言順地在一塊兒,
「也甘願在後頭當個默默付出的好紅顏....」
說到最後幾個字,諾諾的聲音戛然而止。
紅髮小巫女猛地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到底把什麼心裡話給禿嚕了出來。
「....」
整條走廊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諾諾的臉頰瞬間紅透到了耳根,連帶著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粉色。
她觸電般地收回指著路明非的手,眼神慌亂地游移開去,腳尖在防滑地毯上狠狠碾了兩下。
「算了!」
小巫女把頭一偏,極其生硬地咬牙切齒道:
「我什麼都沒說!」
丟下這句話,諾諾甚至連看都沒敢再看路明非一眼,踩著戰術短靴,
以一種近乎逃跑的速度,
飛快地順著走廊拐角溜得無影無蹤。
路明非站在自動販賣機前,看著那道落荒而逃的紅色背影。
少年抬手摸了摸鼻子,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師姐血統體魄還可以嘛,跑得還挺快。」
他隨手將身上的大衣裹緊了幾分,單手按在墨劍的劍柄上,邁步朝著主控艦橋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