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極夜的蒼穹依舊被鉛雲覆蓋,應龍號在萬丈冰海中劈波斬浪,
艦橋主控室內,
瑞吉蕾芙站在側面的海圖觀景台前,整個人還有些怔忡。
銀髮少女低頭看了看自己未戴任何拘束鎖鏈的手腕,又看了看身上這套質地柔軟保暖的白色極地制服。
自打在YAMAL號的底艙被造出來,她的人生便被嚴格定格在冰冷的水艙與實驗台上,
每一次邁出艙門都有全副武裝的守衛用槍口指著後背。
像現在這樣,沒有任何人監視,自由自在地踩在乾淨溫暖的甲板上,
甚至還能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
對她而言,簡直如同做夢一般虛幻。
「小姑娘,別在那兒發呆了。」
曼斯教授咬著熄滅的菸斗,轉過身沖她招了招手,指了指控制台上一排閃爍的極地洋流深度數據表:
「聽說你自小在極北的冰層里打轉,對這片海域的暗礁分布比儀器還熟。過來搭把手,幫老夫核對一下這幾個經緯度的海床深度。」
「啊....好的。」
瑞吉蕾芙微微一怔,連忙捧著茶杯快步走上前。
王引大叔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摺扇在掌心輕敲,笑呵呵地看著這一幕,順手遞過去一盒切好的水果拼盤:
「不用拘謹,既然上了應龍號,那就是路首席護著的客人。只要不把船底鑿個窟窿,這船上的地方隨你走動。」
而在戰術台的另一側。
巨大的全息屏幕前,EVA正神色平靜地處理著鋪天蓋地的極地聲吶脈衝與衛星雲圖。
女孩周身浮現著數道淡藍色的數據光瀑,一人便頂下了一個參謀部的運算量。
芬格爾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手裡捧著厚厚一摞紙質列印資料,哈欠連天。
「我的好師妹....蘇恩曦那敗家娘們怎麼又在睡大覺啊?拿那麼高的年薪,天天躺在電競椅上吃薯片就算了,大清早核對極地斷裂帶這種要命的苦力活,全甩給我們倆干?」
廢柴學長一邊抱怨一邊揉著酸脹的眼眶。
EVA眼底的數據流飛速划過,女孩頭也沒抬,
「蘇恩曦專員昨夜完成了三組大型概率矩陣的逆向推演,腦域負荷過載,按照人體生理休眠標準,目前屬於合理的深度睡眠恢復期。」
「至於蘇曉檣專員....」
EVA停頓了半秒,調出一張艙道內的監控畫面:
「蘇助理二十分鐘前已離開房間,目前正前往路明非專員的主臥進行每日例行的生活作息督促。」
芬格爾看了一眼屏幕,痛心疾首地抓緊了手裡的資料夾:
「懂了,一個在補覺,另一個在查崗。到頭來就剩我們倆老實人在這裡給首席當牛做馬。」
....
主艙生活區,最內側的奢華主臥室內。
兩米多寬的紅木大床上,厚實的羽絨被被翻騰得有些凌亂。
路明非仰面躺在床榻正中,整個人被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繪梨衣整個人裹著那件毛茸茸的白色睡袍,像一隻圓滾滾的粉白毛毛蟲,整個人橫趴在少年的胸膛和右臂上。少女睡得極為香甜,暗紅色的長髮如瀑布般散落在路明非的枕邊,白皙如玉的小手哪怕在睡夢中,也死死地揪著他黑色睡衣的領口不放,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淺淺的甜笑。
昨晚路明非給她講完那本關於騎士與信物的故事,這隻紅髮小怪獸便耍賴皮般抱著被子不肯回隔壁,路明非趕了幾次沒趕走,最後只能由著她縮在床邊睡下。
結果到了後半夜,小繪同學就跟無意識的樹袋熊一樣,順著熱源一點點挪了過來,最後結結實實地把自己當成沙包壓在了他身上。
「咔噠。」
反鎖的房門被一把金屬備用鑰匙輕巧地旋開。
蘇曉檣踩著毛絨拖鞋,手裡端著一杯剛熱好的蜂蜜檸檬水,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小天女一進門,視線往大床上一掃,腳步猛地頓住。
看著床上那副樹袋熊抱大樹般的畫面,蘇曉檣那張白皙的俏臉瞬間漲得通紅,柳眉倒豎。
「路明非!!」
小天女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邊,先把手裡的杯子重重往床頭柜上一擱,隨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手輕腳地把繪梨衣從路明非身上扒拉了下來。
蘇曉檣動作極輕,把繪梨衣塞進旁邊的柔軟被窩裡,仔仔細細地替少女把被角掖好,然後念叨,
「笨蛋小繪....天天被這傢伙占便宜,一點防備心都沒有,真是要把我氣死。」
「醒醒啦,起床了。」
繪梨衣就迷迷糊糊的說好,然後睜開眼睛。
安頓好繪梨衣,蘇曉檣轉過頭,惡狠狠地一把揪住了路明非的睡衣衣領。
「起、床、啦!」
小天女俯下身子,磨著兩顆小虎牙,湊在少年耳邊咬牙切齒地壓低聲音:
「大清早的裝睡給誰看呢!知不知道全船的人都在各就各位,就你這個大首席還賴在被窩裡享福!」
路明非閉著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溫熱的氣息,眼皮連掀都沒掀一下。
他反手扯過旁邊的薄被往脖子上一拉,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起....馬上起....再給我三分鐘....蘇助理你先去餐廳占個座,我等會兒連滾帶爬過去喝豆漿....」
「騙鬼呢你!哪次不是這麼說的!」
蘇曉檣氣得伸手在他硬邦邦的胳膊上用力擰了一把,奈何少年如今的體魄堅硬如精鋼,反震得小天女自己的指尖隱隱發麻。
她揉了揉手腕,瞧著路明非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憊懶模樣,只能恨恨地哼了一聲:
「水給你擱在桌上了!五分鐘內要是看不到你出來,本小姐就讓後廚把你的早飯全倒給老唐!」
說完,小天女又回頭看了一眼在被窩裡砸吧著小嘴、睡得正香的繪梨衣,終究是沒捨得大聲嚷嚷,輕手輕腳地拉開房門快步走了出去。
大床上重新歸於寧靜。
路明非將臉埋在枕頭裡,深吸了一口帶著清冽香味的空氣,只覺得全身上下的骨頭縫都在泛著一股懶洋洋的舒適感。
換作以往在濱海小院或者龍淵總閣,但凡他敢在日出之後多賴床半刻鐘,腦海深處那個名為「不爭」的佞臣早就化作催命的銅鐘,直接用識海電擊或者萬箭穿心的幻象把他強行轟起來站樁練劍了。
最近可能是因為他戰績好,不爭也良善許多了?
然而。
天不遂人願。
不爭放行了,某人可沒打算放水。
「咔噠。」
剛合上不久的房門再次無聲地滑開了一條縫隙。
一道纖細嬌小的身影踩著毫無聲息的步子,徑直走到了大床旁邊。
白金髮少女面無表情地垂下眼帘,直接伸出兩隻微涼的小手,精準無誤地順著被角的縫隙探了進去,一把貼在了路明非溫熱的脖頸大動脈兩側。
「....」
「小零同學....」
路明非無可奈何地睜開眼,苦著一張臉看著床邊神色清冷的三無少女:
「你這叫醒服務未免也太物理降溫了點吧?」
零收回雙手,動作自然地將床頭柜上那杯溫度剛好的蜂蜜檸檬水遞到他手邊。
白金髮少女推了推眼鏡,
「體溫正常,後廚的早點將在十分鐘後結束供應。
「路明非,你該洗漱了。」
路明非就著她的手咕咚咕咚喝光了溫水,揉了揉發脹的眼眶,徹底放棄了賴床的念頭。
他掀開被子翻身下床,順手揉了揉旁邊那個依然陷在軟枕里的小腦袋。
「小繪同學,起床啦,去刷牙了。」
被窩裡蠕動了兩下,繪梨衣揉著惺忪的睡眼,打著秀氣的哈欠爬了起來。
暗紅色的長髮有些蓬亂地披散在肩頭,少女眨巴著大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路明非,嘴角習慣性地彎起好看的月牙,軟糯地應了一聲:
「明....早安。」
....
幾分鐘後,主臥相連的寬大洗漱室內。
明亮的白瓷鏡子前,路明非和繪梨衣並排站立。
路明非穿著深黑色的純棉居家短袖,繪梨衣套著那件寬大的白色小熊睡袍。
兩人手裡各攥著一把擠好了薄荷牙膏的牙刷。
「開始。」
路明非含糊不清地吐出兩個字。
緊接著,鏡子裡的兩道身影以一種驚人的默契同步動了起來。
左邊刷四下,右邊刷四下,順著門牙上下打圈。
繪梨衣一邊鼓著腮幫子吐著白色的泡沫,一邊從鏡子裡偷偷看著少年的動作,他往左歪頭,少女也跟著往左偏了偏小腦袋,動作整齊劃一得如同在進行某種嚴格的儀式。
路明非捧起一把冷水潑在臉上,洗去殘留的睡意,隨手扯過旁邊的熱毛巾遞給繪梨衣。
少女乖巧地接過毛巾,仔仔細細地擦乾淨嘴角那一圈白沫,仰起白皙精緻的小臉沖他甜甜一笑。
趁著繪梨衣低頭整理睡袍扣子的間隙,路明非撐在洗手台邊緣,黑褐色的眼眸微凝,在心底喚醒了神識:
【陛下請講,微臣知無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