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失蹤人口給找著了。」
「我媽和我爸，都在這兒呢。」
光幕另一端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便是一陣兵荒馬亂的驚呼與倒吸涼氣聲。
路明非笑了笑，指尖微扣，切斷了空間通訊。
大屋裡重歸安靜。
少年轉過身，黑袍在炭火的光影下微微拂動。
他拉開一張椅子坐下，隨手端起桌上的溫水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對面的中年男人：
「好了，老爸。」
「他們開過來大概還要半個小時。」
路明非收起玉符，目光平靜如淵，
「趁著這會兒清靜，你想單獨聊什麼，現在可以說一說了。」 路麟城聞言皺眉嚴肅道，
「單獨的意思....」
「是指我們父子兩個人。」
喬薇尼剝橘子的動作一頓，
女人眉頭瞬間擰緊，作勢便要拍桌子瞪眼。
然而還沒等她開口發作。
路明非接過了話頭，
「我不覺得有什麼事情需要讓老媽特意避開。」
少年抬眼看著對面的中年男人，篤定道，
「除非老爸你有什麼見不得光、絕對不可以讓她知曉的秘密，或許有什麼事是我確確實實是不讓老媽知道的，
「不過在這天地之間，我不覺得有這樣見不得人的事。」
「所以是你有什麼秘密嗎老爸？」 路麟城：「.....」
「哎喲，我的好大兒！」
喬薇尼手裡的半個橘子直接往桌上一丟，整個人感動得眼圈微紅，
一把從側面撲上來，結結實實地把路明非摟進懷裡，揉著他的頭髮大聲誇讚，
「兒子你現在怎麼這麼會說話啊！以前在家裡的時候，讓你跟媽媽說句貼心話，你自個兒都能先羞得滿臉通紅縮回臥室去，現在當真是徹底長大了！」
路明非被自家老媽勒得呼吸一滯，手裡端著的水杯晃了晃，滿臉寫著生無可戀。
路明非：「....」
路麟城：「....」
坐在對面的路麟城嘴角抽了兩下。
路麟城長長深吸了一口氣，沉默良久。
終於，他抬起頭凝重道，
「那我就直言了，明非。」 路麟城雙手撐在沙盤邊沿，沉聲開口，
「你不要怪爸爸干涉你的人生選擇。
「我和龍族打交道太多年了，我經歷過的殘酷，遠比你想像的要多，
「我比你更清楚龍類骨血里那種無法根除的劣根性。」
「何況，你帶來的是位列王座的初代種，是純血的龍王。」
「你身邊的那些人類同伴....卡塞爾的精英、龍淵閣的世家子弟，或許是幾個來歷古怪的同伴，我或許都可以嘗試去相信。」
路麟城緊緊盯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頓：
「但是龍王不可以。」
「人和龍爭鬥了千萬年，仇恨與鮮血早就浸透了整部人類歷史。
「龍族曾經數次將文明化作焦土，毀滅過很多次世界。
「我們絕無任何共存的可能。」
「我不覺得你可以與他們為伍。」 路麟城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少年，下達了身為父親與長官的最終判決，
「你需要立刻遠離那些龍，劃清界限，隨時做好屠龍的準備。」
大屋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爐火在鐵膛里跳動，映照出沙盤上錯綜複雜的地形陰影。
路明非沒有立刻反駁。
少年低垂著眼帘，眸子裡倒映著碗中泛起微瀾的溫水，神色平靜。
而後他擰起眉峰，抬起眼眸，神色認真地看向路麟城。
「也對，卡塞爾學院是專職屠龍的，
「在過去的這一年裡，我也親手斬過不少龍侍甚至神明的化身。」
「但我向來不喜歡這種無差別的清剿行徑。
「倘若只要體內流淌著龍血，便不論青紅皂白一律誅殺殆盡，
「那樣的我們，與歷史上那些記載中無差別屠戮弱小的野蠻戰爭，到底有什麼區別呢？」 「或許在老爸你的認知里，龍王真的很危險，隨時可能變成毀滅世界的定時炸彈。」
少年直視著路麟城的眼睛，認真道，
「但是....你真的有我了解他們嗎？」
「還是說，僅僅是因為你缺席了我的整個成長與青春期，
「現在突然有了機會，便打算借題發揮，
「強行補上一段遲到了十幾年的親子教育和父子隔閡戲碼？」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
「那很抱歉，這個主題我不是很喜歡。」
路麟城：「....」
少年單手搭在墨劍的劍柄上，指尖摩挲著那枚白玉櫻花掛墜，神色變得無比從容：
「從三峽夔門的長江江底，到燕京翻滾的西山地脈，再到櫻國八千米深的極淵海眼，乃至如今這片漫天暴雪的極夜凍土。」
「我和他們背靠背走過了無數個險境，經歷過生死，交換過信任。」 路明非站起身，周身雖無言靈暴走，卻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一股令山嶽沉陷的君王氣場，
「如果你執意要在這件事情上干涉我的隊伍與決定，那我只能坦白地告訴你。」
少年迎著父親震動的目光，淡然開口：
「抱歉老爸，你的干涉，在我這裡不會起到任何效用。」
大屋裡再次陷入安靜死寂下來。
路麟城僵立在桌前，
看著眼前這個神色冷冽、言辭如刀般將自己的權威駁得粉碎的兒子，
嘴唇動了動，硬是一個字都接不上來。
旁邊的喬薇尼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滿臉都是揚眉吐氣的驕傲。
女人一把拉過路明非的胳膊，用力拍著他的後背，大聲誇讚，
「說得好！兒子這話說得簡直太透徹了！」 喬薇尼惡狠狠地瞪了路麟城一眼，毫不客氣地補刀，
「就你那套老掉牙的陳詞濫調，連我都聽得耳朵起繭子！
「兒子有自己的判斷，有自己的擔當，輪得著你在這裡指手畫腳當大家長？！」
路麟城看著站在統一戰線上的母子倆，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我....去檢查前哨站的備用發電設備。」
男人煩躁地抓起桌上的防寒外套，鐵著臉丟下一句硬邦邦的藉口，拉開大門快步走進了風雪之中，連背影都透著幾分落荒而逃的狼狽。
「砰。」
大門重新關上。
喬薇尼拉著路明非坐回熊皮大椅上，
女人臉上的張揚笑意漸漸收斂，化作了一抹為人父母特有的擔憂與柔軟。
她握著兒子寬大溫熱的手掌，嘆了口氣，輕聲開口：
「兒子，其實剛才你爸說的那些....媽媽心底里也未嘗沒有擔心過。」 喬薇尼看著路明非清秀的面龐，眼神真摯而溫暖：
「那可是龍王啊，
「好幾個危險的傢伙和自己的兒子為伍...」
「任何一個母親聽說了，都不可能真正做到毫無波瀾。」
「就像這些年我好多次都在擔心你會不會上學的時候被人欺負，或者是和人家學壞一樣...」
「可是啊...」
女人展顏一笑，伸手替路明非理平了衣領的褶皺：
「但媽媽更清楚，你是我的兒子，是我喬薇尼生下來的孩子。」
喬薇尼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篤定：
「你做出的選擇，你願意用性命去託付和信任的人與同伴，
「無論他們曾經是什麼來頭....」
女人眼底泛著光彩，驕傲地宣布： 「媽媽也一樣無條件信任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