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梨衣堅定的話音在寬敞的大屋裡迴蕩,小姑娘純粹的執拗就莫過於如此了。
喬薇尼聽著這番話,眼圈紅紅的,
伸手將繪梨衣的小手攏在手心裡用力揉了揉,嘴裡連聲念叨著「好孩子」。
路明非看著自家老媽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樣,無奈地笑了笑,抬手給她擦著眼淚,
「行了行了,都別在這兒大眼瞪小眼地煽情了。」
老唐站起身,大咧咧地挽起花棉服的袖口,
「這極北風雪大得很,明明,我去把鍋搬下來,今晚咱們就在阿姨這兒支起鍋子,整一頓熱氣騰騰的大餐!」
「好耶!吃火鍋!」
夏彌第一個蹦了起來兩眼放光,一把拉住旁邊的楚子航:
「師兄快去搬底料!我要吃特辣紅油的!」
楚子航點了點頭二話不說便朝著外頭的基地車快步走去。
喬薇尼見這群年輕人風風火火地要張羅飯菜,連忙從椅子上站起身,把圍裙往腰上一系, 「哎呀,哪能讓你們客人動手!阿姨這兒地窖里還凍著半扇雪羊肉呢,我去給你們切....」
然而,喬薇尼還沒來得及邁出兩步,
就直接被幾個姑娘給半道截住了。
「阿姨,您坐著就好。」
小天女雙手輕輕搭在喬薇尼的肩膀將她按回了寬大的熊皮沙發里。
蘇曉檣笑得眉眼彎彎,語氣溫婉得體,
「後勤備菜這些事情,平時全由我們來打理。您好不容易和路明非見上一面,就坐在這兒陪他聊天,剩下的全交給我們。」
零則將一杯剛泡好的熱紅茶放在喬薇尼手邊的茶几上,
「阿姨,讓我們來就好了。」
繪梨衣也小聲附和:
「阿姨休息,我和曉檣、零會幫忙端盤子哦。」
喬薇尼愣了愣,還沒說什麼呢,就見這群人動起手來的熟練程度,簡直高得匪夷所思。 楊樓將兩張多功能戰術折迭長桌在大廳正中拼合固定,
然後一個大鍋「當」的一聲穩穩落在電磁爐上;
老唐熟門熟路地撕開特製的紅油牛油底料,金紅色的油塊滑入鍋中,
伴著小康指尖催生出的一縷溫和純淨白金火苗,
鍋底瞬間騰起一股濃烈辛辣的霸道香氣;
芬格爾端著洗菜盆在水池邊飛快地淘洗著極地凍苔原的新鮮菌菇,嘴裡嚼著肉乾哼著歌;
愷撒單手挽著西裝袖口,正拿著小銀勺講究地調配著特製麻醬蘸料;
諾諾和酒德麻衣在一旁利落地開著一罐罐午餐肉與肥牛卷,碼盤整整齊齊;
芬里厄縮在旁邊,懷裡抱著半箱貢丸,眼巴巴地等著開鍋。
短短一刻鐘的功夫,
整間大屋裡已然被滾燙濃郁的火鍋香氣徹底填滿。
喬薇尼瞅著這群年輕人的合作程度,忍不住嘖嘖稱奇。 她轉過頭,撞了撞身旁路明非的胳膊,壓低了嗓門感嘆:
「臭小子,你這幫同伴平時在外面出任務,也是這麼過日子的?」
路明非靠在沙發里,愜意地剝著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
「都跟您說了我們是去公費旅遊,走到哪兒吃到哪兒,餓著誰也餓不著我。」
喬薇尼聽罷,笑著在他肩頭輕拍了一記,眼底滿是欣慰。
「咕嚕嚕——」
銅鍋里的紅油高湯徹底沸騰開來,濃稠的白汽在大屋上方盤旋。
老唐把手裡的半米長長筷往空中一揮,扯著破鑼嗓子大喊:
「開涮開涮!肉熟了!都別客氣,搶不到的自個兒喝清湯!」
眾人呼啦啦地圍坐下來,長桌旁瞬間擠得滿滿當當,推杯換盞聲、搶肉的笑罵聲在大廳里響成一片。
芬格爾搶先撈了一大勺肥牛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溜涼氣,廢柴學長一邊嚼著一邊四下張望了一圈,忽然有些納悶地撓了撓頭:
「哎,對了,路叔叔呢?不是說路叔叔出門去修設備了,這大雪天的,要不要出去喊叔叔回來一起涮羊肉啊?」 楊樓也停下筷子,轉頭看向喬薇尼:
「外頭風雪漸大,若是路伯父在哨所那邊耽擱了,某可帶兩個人乘雪地車去接一接。」
聽到大伙兒問起路麟城,原本正拿著大勺給繪梨衣和蘇曉檣舀肉丸的喬薇尼,動作連頓都沒頓一下。
只是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把一勺牛肉滑進繪梨衣的碗裡,滿臉的不以為然:
「管他幹嘛!那老古板脾氣臭得跟地窖里的陳年硬幹酪一樣,
「每次一跟我吵架拌嘴,就非得跑去前哨站裝模作樣地修那台破發電機。」
喬薇尼夾起一塊毛肚塞進路明非的油碟里,
「由著他在冷風裡折騰去吧,那老傢伙鼻子靈得很,等會兒自個兒就會踩著風雪屁顛屁顛地跑回來盛飯了。」
路明非看著老媽的側臉,
卻忍不住會去想,
他們這些年經歷了什麼,
小時候...初中之前,自己一家三口那其樂融融的樣子,生活,為什麼始終覺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有的人會說,
長大了自己和過去的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個人其實是一個很嚴肅與難以說明的命題,
就像忒休斯之船,我們一遍又一遍的重複一日又一日,
卻因為經歷的不同從頭到尾到過去到現在在改變自己,
所以所謂的厭棄自己,
厭棄過去,現在、未來的自己,
都是在討厭陌生人罷了...?
然而這些對路明非來說,
他都不覺得重要,
他從來都是路明非,只是路明非..
然而他現在能夠感知到的是...
自己的老媽依舊是自己的老媽, 但她似乎並不快樂...
而自己的老爹,卻像個陌生人...不管是對他,還是對她...
...
於是抬眸之時,四周的人物遠去,
少年在天台抬起眉眼,看著對自己絮絮叨叨的重要之人,忽而問道,
「老媽,你現在..過的開心嗎?
喬薇尼愣了愣,
那個一生奔波只記得掛念自己兒子的堅強女人露出笑意,
「當然快樂啦。」
女人吸了吸鼻子,伸手在路明非的臉頰上輕輕拍了拍,
她依舊笑著,眼淚卻順著眼角滑落下來,
「我的兒子千里迢迢跨過千山萬水,穿過這漫天暴風雪來找我,怎麼能不開心快樂呢? 「可是....你在撒謊。」
路明非看著她,聲音很輕,
「老媽。」
喬薇尼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女人迅速收起眼角的淚花,眉毛一豎,抬手在路明非腦門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記,故意佯裝生氣地嚷嚷:
「嘿!你這臭小子怎麼說話呢?翅膀硬了連你親媽都敢編排了?老娘見到自個兒親兒子高高興興的,怎麼就成撒謊了?!」
路明非沒有躲,任由那隻帶著粗糙槍繭的手拍在額頭上。
他認真注視著眼前的母親,認真地開口:
「你現在的快樂是真的。」
「見到我時的欣喜也是真的。」
路明非頓了頓,
「那你這些年呢?」 「在那間滿是戰術沙盤的大屋裡,在這個只有風雪和死侍的極寒冰窟窿里....你也是這樣開心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