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在兩人身側呼嘯而過。
半空中的凌遲劍鳴與淒艷血雨,將這片荒廢的廠區映照得一片森寒。
路麟城站在原地,男人雙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有些發顫。
剛才那幾乎要引爆【萊茵】的暴烈氣機,在少年徒手捏碎光刃、言出法隨鎮壓三尊高階存在的瞬間,便被生生掐滅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平靜的兒子,怔了怔,張了張嘴,
「明非....」
路麟城的聲色沙啞乾澀,
回頭看了一眼半空中被萬千琉璃劍氣死死釘住的兩尊神侍,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慘笑了一聲:
「你猜得沒錯。」
「我和你媽媽....從來就不是什麼單純的外派考古學家。」
男人呼出一口白汽,肩膀頹然垮塌了下去,仿佛背負了多年的沉重山嶽在此刻轟然崩裂: 「我們是秘黨最高評議會與末日派聯合組建的『避難所計劃』執行官。
「也是鮮少人知道的...末日派...」
「....」
「我會把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訴你。」
風雪掠過廢棄廠房的鏽蝕鐵架,將半空中被琉璃劍氣定格的龍侍神血吹得七零八落。
路麟城緩緩轉過身。
他轉過身,邁開步子朝著廢棄廠區深處那條昏暗無光的雪道走去。
那裡是一條被廢棄貨運鐵軌貫穿的幽暗巷道,高聳的黑鐵高牆擋住了絕大部分天光,陰影濃稠得化不開。
路明非單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背負重劍,邁步跟了上去。
兩人並肩而行。
但路麟城走在背光的陰影里,大衣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單薄,整個人被深沉的昏暗吞沒,仿佛重新踏入了那些不見天日的舊歲月中;
路明非走在另一側,天際盡頭垂落的蒼茫極光與漫天雪光恰好傾瀉在他的肩頭,黑袍在冷光下泛著清晰的輪廓,眉眼明朗。 一步之遙,一側是困守舊日的深淵,一側是橫推現世的光芒。
一個身處黑暗,一個行於光明之中。
身後半空中被萬千琉璃劍氣死死釘住的兩尊龍將與那道身影,依舊被一股無形的氣場壓制在極夜的寒風中,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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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媽媽相識很早,幾乎是在卡塞爾本部剛碰面,就一見鍾情了。」
「她是風風火火的行動派,我是埋頭研究文獻的文職,所有人都覺得我們性格天差地別,但偏偏就走到了一塊兒。」
路麟城踩著腳下冰硬的積雪,聲音在空曠的廢棄車間裡迴蕩,帶著久遠的溫和:
「那會兒我們年少輕狂,總覺得憑著手裡兩柄改裝槍,天底下就沒我們擺不平的事。」
男人的嘴角泛起一抹極淡的自嘲:
「若只是尋常的戀情倒也罷了。
「問題在於,我們兩個,都是秘黨檔案里s級的高階血統。
「兩個極高純度的混血種結合等同於一場災難。」
「畢竟高純度血統的疊加,極大概率會打破臨界血限。 「生下來的孩子,很可能跨越物種的界限,成為剛出生就失控暴走的純血死侍,甚至是吞噬一切的怪物。」
「那幾年裡,我們遭遇了無數阻力、調查、乃至軟禁。
「我只能在規則的夾縫裡周旋,用盡一切學術報告去證明我們能維持穩定。」
而路麟城也不似現在的路明非那樣,一方面同樣有牽絆的同時還敢威脅校董會,
說到這裡,路麟城停下腳步。
男人站在陰影的邊緣,抬起眼眸,眼中翻湧著昔日的絕望與慘烈:
「直到你媽媽懷上了你。」
路麟城腳步微頓,眼底閃過一絲當年留在骨髓深處的絕決:
「得知消息的那天,元老院的特派專員帶著強制終止妊娠的文件,直接把我們的宿舍圍得水泄不通。他們用大義、用全人類的安危來壓我,警告我這個胎兒可能帶來滔天浩劫。」
「但你媽媽把桌子直接掀了。」
男人的嘴角揚起一抹帶著淚光的驕傲:
「她端著重型霰彈槍,頂在那個特派專員的腦門上,指著窗外所有校董會的死士大罵。她說誰敢動她的孩子,她就讓整個卡塞爾後山變成焦土。」 「薇尼選擇留下你,而我當時選擇站在她這一邊。」
狂風自巷道盡頭灌入,吹得鐵門劇烈震顫。
路麟城深吸了一口極寒的空氣,吐出的白汽瞬間被風扯碎:
「分娩的那一天,是在地下研究所的最深處。」
「產房的外牆四周,被秘黨埋設了高濃鍊金炸藥,只要新生兒落地的一瞬間顯露出任何龍化或是超規格的血統波動,
「整座產房就會在頃刻間被夷為平地。」
男人的聲音在發顫,
「而我親自穿上無菌服綁著炸彈,握著你媽媽的手替她接生。」
「萬幸。」
路麟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萬幸,你降生的時候,只是個普普通通、哭聲響亮的小嬰兒。」
男人轉過頭,看著身側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頭的挺拔青年,眼底滿是溫柔: 「只是安安靜靜地哭著,皮膚粉嫩,乾乾淨淨的。
「我們一家三口,安全的活了下來。」
風雪掠過兩人肩頭。
路麟城眼底泛起一層柔和的微光,思緒徹底飄回了那段短暫的人間歲月:
「那之後,我們爭取到了短暫的安寧。」
「我們住進了南方研究所的家屬大院。
「那幾年,是我們這輩子過得最像普通人的日子。
「你在陽台的小花盆裡種太陽花,天天追著問為什麼花不開,
「你在小水缸里養金魚,趁我不注意把餅乾屑全倒進去把魚撐翻,
「你抱著奧特曼和機甲模型滿屋子亂跑,天天纏著我問這世界上到底有沒有真正的高達。」
路麟城眼角泛起微光,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每一次到了你媽媽的生日,我們父子倆就串通一氣,背著她偷偷藏私房錢,跑去街角買奶油蛋糕和塑料花,結果每一次都被她當場抓包,擰著耳朵訓一頓, 「然後三個人坐在桌前把蛋糕吃得滿臉都是奶油....」
路麟城抬手,想要去觸碰少年的肩膀,卻又在半空中頓住。
男人慘笑了一聲,眼眶通紅,
「兒子....如果可以選,爸爸只希望永遠做你記憶里的那個爸爸。」
路明非靜靜地立在晨光里,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他。
路麟城緩緩收回手,重新塞回大衣口袋裡,將視線投向了極北更深處的黑暗:
「但安穩日子太短了。」
「秘黨內部的派系爭鬥愈演愈烈,末日派堅信龍皇重臨之日世界終將毀滅,需要尋找對抗終局的火種。
「我和你媽媽接到最高絕密指令,必須即刻啟程前往西伯利亞,接管極地避難所計劃的核心科研。」
「那一走,我們知道極度兇險,根本不敢把你帶在身邊。
「我們只能把你委託給你叔叔嬸嬸撫養,並要求卡塞爾通過諾瑪的暗線在暗中嚴密庇護,每個月寄去巨額的生活費,希望你能在一個沒有龍血與戰火的凡人世界裡,平平安安地長大。」
男人的聲音在極夜的風雪中顯得格外孤寂: 「我們在西伯利亞的凍土研究所待了整整幾年,日夜研究那些古老的地脈拓片。直到某一天,我們忽然截獲了一道來自更深處極夜的微弱求救信號。」
「那道信號裡帶著屬於失蹤考察隊的舊編號。
「我和你媽媽帶著小隊前往極地深處搜尋救援,卻一頭扎進了這片被懸空天城徹底隔絕的尼伯龍根迷宮。」
「我們嘗試過無數次向卡塞爾本部發送破冰船與定位信標,
「然而所有的電波皆在萬米高空的重力斷層中被徹底絞碎。」
路麟城抬起頭,看著頭頂那道如深淵般的天塹裂縫,
「外界以為我們失蹤了,甚至以為我們戰死了。」
路明非聽完,沉默了許多。
說心底沒有觸動當然是假的..
然而現在..
「老爹,如果時間合適,我很樂意陪你站在陽台上慢慢回憶小時候那些吃蛋糕、看動畫片的瑣碎日子。」
路明非抬起眼眸,認真道, 「但是現在,我們需要談一談正事。」
路麟城身形微滯。
「第一,解釋清楚,到底什麼是末日派?」
路明非向前邁出半步,目光如炬,逼視著眼前的父親:
「第二,剛才在電話亭里,你為什麼會和那群藏頭露尾的王八蛋談交易?
「第三,所謂的神封之地究竟指何處?那些東西到底想讓你把我引去哪裡?」
路明非頓了頓,又問道,
「還有....」
「在生下我之前,你和我媽媽究竟經歷了什麼事,能讓你這樣的人,心甘情願答應加入那個所謂的末日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