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即便冒出了那一座平台,
路明非等人還是決定先往下去看看,
就像玩遊戲,即便看見了另一條路,也要先把眼前的地方探索了,
那些門都開了,
路明非打定了要清查一番情況。
迴廊一路向下。
越往下走,空氣越冷。
比起極地那種乾燥的嚴寒,更像是一種浸入骨髓的陰冷,帶著濃重的金屬鏽味與某種陳舊腐朽的氣息。
石壁上的龍文刻痕越來越密集,
到了不知道幾層以下,
幾乎每一寸牆面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有些是古龍文,
有些是早已失傳的太古符號,還有的只是一些毫無意義的劃痕,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石面上反覆抓撓。
蘇曉檣走過一段石壁時忽然停下腳步,
小天女皺著眉湊近看了一眼那些抓痕,忽然打了個寒噤。
「這些劃痕....是裡面的人從門縫裡伸手指出來劃的。」
她指著石室門板下方一道極窄的縫隙,
那道縫隙的邊緣已經被磨得圓潤光滑,上面布滿了細密的指痕。
「大概是...他們伸手出來,夠不到外面,所以只能劃牆。」
路明非走過來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在石壁上輕輕按了一下,指尖沿著那些抓痕緩緩滑過。
「繼續走。」
到了底下的第七層,
迴廊已經窄得只容一人通過,
石室的數量銳減,
每一間的面積卻比上面大了許多,
門板換成了厚重的青銅閘門,上面布滿繁複的封印紋路。
零停在第一間青銅閘門前,伸手在門板上虛虛掃過。
「封印已經失效了。裡面的東西,應該早就死了。」
「打開看看。」
路明非說。
老唐走上前,雙手扣住青銅閘門的邊緣,暗紅色的龍鱗在手臂上浮現,
低喝一聲,
將數噸重的閘門硬生生從門框裡拔了出來。
門後是一間寬闊的石室。
中央是一座石台,石台上盤踞著一具龐大的骨架。
那骨架足有三丈多高,
龍首人身的輪廓依稀可辨,脊椎上還殘留著幾片暗金色的鱗甲。
骨架的雙手被青銅鎖鏈鎖在石台兩側,鎖鏈上刻滿了鎮壓用的言靈矩陣。
但那些鎖鏈已經碎了。
碎得乾乾淨淨,
像是被什麼力量從內部震碎的。
骨架的右手伸向門口的方向,五指張開,指尖深深嵌進了石台的邊緣。
老唐看著那具骨架,沉默了半晌。
參孫出聲道,
「這是個龍將,次代種級別。」
而後小康低聲道,
「鎖鏈...大概是他自己掙斷的,但他卻沒有走出去。」
「為什麼?」
芬格爾問。
「不知道。」
老唐搖了搖頭,看向了門外,
「但他最後一刻...似乎是朝著門口伸手的。」
隊伍繼續往下。
倒數第二層只有兩間石室,
門板換成了整塊的黑色玄鐵,
表面刻滿了層層疊疊的封印紋路,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
路明非在第一間石室前停了一會兒,側耳聽了聽裡面的動靜。
安靜。
他又走到第二間石室前。
那沉悶的「咚、咚」聲從更深處傳來,
「底下還有一層。」
最後一層的迴廊只剩一條僅容側身通過的窄道,
窄道盡頭是一扇沒有門的石壁。
石壁正中嵌著一塊渾圓的黑色石碑,
碑面上沒有任何文字只刻著一圈一圈的同心圓紋路,
從外向內收縮,
最中心是一個圓點。
而在石碑前方的窄道上,盤坐著一個人形的輪廓。
看不清面容,也分不出男女。
那人形披著一件早已朽爛的袍子,歪歪斜斜地靠在石壁上,一隻手搭在石碑上,另一隻手垂在膝邊。
他的姿勢很安靜,好像睡著了一樣。
但那沉悶的「咚、咚」聲,在眾人走近時忽然停了一拍。
然後再次響起。
「咚。」
這一次,
聲響從石碑後面傳來,從石碑背後的石壁內部傳來。
路明非側身擠過窄道,走到那人形輪廓旁邊,蹲下身。
「老人家。」
那人形沒有回答。
然而比起其他的雕像,
他卻可以動,
他忽而慢慢抬起頭,
嚇了旁邊的芬格爾一跳。
而他看著路明非,只是緩緩抬起搭在石碑上的那隻手,
枯瘦的指尖在同心圓紋路的最中心輕輕一點。
石碑發出沉悶的震顫。
同心圓紋路由內向外一圈一圈亮起幽藍色的光芒,
石碑緩緩沉入地面,露出後面一條通往更深處的甬道。
甬道盡頭,是一片更加古老的石室。
石室正中立著一棵巨大的石雕枯樹,樹幹盤曲如龍,枝椏光禿禿地向四方伸展,每一根枝頭都空蕩蕩的,沒有半片葉子。
而在枯樹之下,坐著一道極其龐大的黑色身影。
那身影半跪在地上,身上覆滿了厚厚的石塵,輪廓模糊,只能看出大致的人形。
他的雙手被無數道青銅鎖鏈鎖在枯樹的主幹上,鎖鏈從手腕一直纏繞到肩胛,幾乎將整具身軀與枯樹融為一體。
那沉悶的「咚、咚」聲,就是他半跪的膝蓋一下一下撞擊地面的聲響。
路明非站在石室入口,看著那道龐大的黑色身影。
老唐跟在他身後,青銅與火之王在看到那棵石雕枯樹的瞬間,腳步猛地一頓,眼底的赤金熔岩驟然爆發。
「這是....」
老唐的聲音少見的有些發澀。
「世界樹的枝幹?」
石雕枯樹的每一道枝椏,都保持著向天伸展的姿態,像在擁抱什麼已經不在的東西。
而那些光禿禿的枝頭,每一根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如果從上方俯瞰,大概能拼出一整片星圖的輪廓。
路明非慢慢走過去,在那道龐大的黑色身影前停下。
那身影緩緩抬起頭來。
石塵簌簌落下,露出一張蒼老得無法辨認的面孔。
他的眼睛早已乾涸,只剩兩個深深的空洞,但那空洞裡卻隱約有極微弱的幽藍色光芒在緩慢地明滅。
「你....」
那道身影發出沙啞乾澀的聲音,
「身上有他的氣息。」
路明非蹲下身,與他平視。
「誰的氣息?」
「至尊。」
那道身影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你身上有至尊、有王的氣息....還有....祭司大人的氣息....還有....很多很多....」
他緩緩抬起一隻手,枯瘦的手指顫抖著伸向路明非的眉心。
「您...王、是回來....帶我們走的嗎?」
「....」
路明非看著他。
「你被關了多久?」
「不記得了。」
那道身影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只記得....至尊離開之前....說會回來的。」
「他讓我們在這裡等....
「等他把逆臣清理乾淨....就回來.....」
「屆時,懸城依舊是接待天下苦難之人之城...」
「所有生靈,安居樂業...」
他頓了頓,空洞的眼眶裡幽藍色的光芒暗了一瞬。
「後來....來了一群人....」
「我們把他打退了...」
「再後來....外面沒有聲音了。」
「天地之間,再沒有聲色了。」
「再後來....
「大家的意識越來越遠...」
「先是多冥,然後是扶寒,於風...」
「後來的後來...」
「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掌心覆在那道身影冰涼的手背上。
「我來開門。」
那道身影空洞的眼眶裡,
幽藍色的光芒猛地亮了一瞬,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漫長的黑暗盡頭忽然看見了光。
然後他緩緩低下頭,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謝謝。」
他說,
「謝謝....」
那幽藍色的光芒漸漸暗下去,最終徹底熄滅。
那道龐大的黑色身影保持著半跪的姿勢,一動不動,身上的石塵不再簌簌落下,
像是終於變成了一座石像。
路明非站起身。
少年抽出腰間的御龍器短匕,反手握住,刀刃朝外。
是的,
路明非沒有用墨劍,也沒有用七宗罪,
他看見這些的人感覺,
就像彼時在海底見到了秦軍的眾將士一樣,
墨劍是屠龍的佩劍,七宗罪是刑罰判決之劍...
於是乎,
路明非只是用那柄黑白相間的短匕,
一刀一刀地斬斷了纏繞在那道身影身上的青銅鎖鏈。
鎖鏈斷裂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中迴蕩。
每斷一根,
那棵石雕枯樹的枝椏上就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從枝頭蔓延開來,
無聲地崩碎成粉末,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當最後一根鎖鏈斷開時,
整棵石雕枯樹轟然崩塌,化作一地碎屑。
樹根處露出一口極小的青銅匣子。
路明非走過去,蹲下,將匣子拿起來。
匣面刻著兩個古老的龍文,他認出來,那是「歸去」二字。
他打開匣子。
裡面只有一枚乾枯的種子,和一張極薄的獸皮紙,
紙上的字跡潦草,但依然能辨認。
「等不到雪停了...
「將種子種下,來年開春,替我看一眼。」
路明非把獸皮紙折好,連同那枚種子一起收進懷裡。
他轉身看向身後眾人。
「走了。」
繪梨衣站在石室入口,紅髮少女仰著小臉看著那棵崩塌的枯樹,大眼睛裡泛著柔軟的微光。
「明。」
「嗯。」
「那個爺爺,是不是已經走了?」
「嗯。」
「他等到他想要了嗎?」
「....」
路明非頓了頓,走到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等到了。」
繪梨衣彎起眉眼,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
零安靜地站在旁邊,白金髮少女低頭看著手裡戰術平板上跳動的數據。
在那棵石雕枯樹崩塌之後,
整座天井長廊的結構正在發生極其細微的變化。
那些空蕩蕩的石室里,
原本早已風化的枯骨正以一種極慢的速度,化作細碎的白色光點,
順著迴廊的縫隙向上升騰。
「他們在消散。」
零輕聲說。
楚子航抬頭看著那些白色的光點穿過一層層迴廊,穿過破碎的琉璃天井,最終融入極夜的蒼穹。
「大概....是終於可以走了。」他說。
蘇曉檣站在迴廊邊緣,看著那些光點緩緩上升,
小天女伸手把懷裡那隻王冠小熊抱得更緊了些。
公仔深處傳來一陣輕微的溫熱,像是在回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