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走到迴廊的欄杆旁,最後看了一眼那片不見底的深淵。
黑暗中那沉悶的「咚、咚」聲已經徹底停了。
少年轉過身,黑袍在穿堂風中揚起一道利落的弧線。
「上去吧。」
「天快亮了。」
眾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石階依舊陡峭,迴廊依舊幽暗,但那些空蕩蕩的石室不再讓人覺得陰冷。
白色的光點如螢火般在長廊中無聲升騰,照亮了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龍文刻痕。
走到第五層時,繪梨衣忽然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那些光點,暗紅色的眸子裡倒映著細碎的白光。
「明。」
「怎麼了?」
「他們在說謝謝。」
路明非偏頭看她。
少女認認真真地指著那些光點,小臉上一派篤定。
「我能聽的出來!」
路明非笑了笑,伸手牽住她的小手,繼續往上走。
「嗯,那很好。」
回到中層的青銅巨門時,外面的風雪已經小了許多。
極夜的天幕邊緣泛起一道極淡極淡的灰白色,像是被稀釋過的墨。
老唐站在門口,大棉服被風吹得鼓起來。青銅與火之王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空曠的天井,又轉回來,看著路明非。
「明明。」
「嗯。」
「那個石室里的人,到底是誰?」
路明非從懷裡摸出那枚乾枯的種子,放在掌心看了一眼。
「我猜測...大概是這座城的城主。」
他把種子收回懷裡。
「他聽命的人離開的時候,把城交給了他。
「他守到了最後一刻。」
路明非說著,忽而恍惚。
狂風在青銅巨門的外沿倒卷,原本清冷的極地天光,在少年的視界深處驟然泛起一層古老的蒼茫。
識海靈台之間,白王神印滾燙,漫天的風雪仿佛在剎那間逆流倒轉。
雲海浩瀚,極天遼闊。
在那片不知歲月紀年的太古天幕下,一株紮根於九幽地脈、冠冕直插無垠星海的參天巨樹巍峨矗立。
葉若青玉,枝幹盤曲如蒼龍。
巨樹的冠蓋之下,一座通體由玄鐵與白玉築成的雄渾古城懸浮於雲濤之間,萬千飛檐倒映著浩蕩日月。
點將台的高處,一襲黑袍的青年持劍而立,衣袂在萬里罡風中如鐵幕翻卷。
長劍入鞘,金戈之聲蕩平四海。
青年隨手將一口酒壺掛在腰間,踩著漫天的飛雪,踏虛而行。
他走得極其散漫,甚至未曾回頭多看一眼腳下的萬里江山,只留下一聲帶著清朗笑意的回音:
「守好門戶,等我歸來。」
城樓之上,身披厚重黑鐵重甲的老城主單膝頓地,率數萬龍將與甲士,刀兵指天,齊聲肅諾。
那是整座神城盛極一時的榮光。
然而,歲月斗轉,天傾難測。
不知何年何月,滅世的烽煙自天地四極同時引爆。
逆臣反叛,戰火自九天燒至世界樹的根須,繁茂蒼翠的萬丈巨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惡化、枯焦。
災厄蔓延,神國傾覆在即。
然而,
彼時昔年來自九州四海、不同地界的無數龍類與人類遺民倉皇避入這座懸城。
而如今,
狂風撕裂了天塹,有人勸他們棄城逃亡,
來自許許多多地界的龍和人們卻不願離去,
他們有的從海上來,有的從地底來,有的從雲上落下來,
都在這棵樹下聚著,種花,鑄器,建城,養孩子。他們說這裡暖和,說這裡的雪最好看,
說等王回來,要請他喝第一壇新釀的酒。
這群疲憊不堪的生靈就如此守在枯萎的根莖旁,
無一人肯退後半步。
依稀的記憶碎片裡,昏暗的石殿之內,城主與披著厚重兜帽的善雪祭司隔案對坐。
「世界樹生機徹底斷絕了,外頭那些逆臣已然殺紅了眼。」
老城主聲色沙啞,看著掌心寸寸風化的乾枯葉片:
「王何時能回?若是再無生機補給,整座懸城連同地脈根髓,三日之內便要徹底墜入深淵化作齏粉。」
黑袍赤足的少女立在斷崖前,仰望著蒼穹上方焦黑的枝椏,輕輕搖了搖頭:
「不知歸期。」
「但答應過的事,總歸要做完。」
少女轉過身,身軀在漫天狂風中化作無邊無際的極寒飛雪:
「吾化風雪,代行霜律,以一身真靈封鎖懸城大陣,阻隔外界逆臣的查探。」
只是……
她這般散去,若無王親臨喚醒,
真身便再難歸位了。
此後的許久許久,
王沒有歸來,
明明無人要關著城中的王與將士與人民。
這群來自不同部族、不同血系的將士與遺民,
為了不讓世外的懸城與樹延續下去,
為了徹底隔絕外界強敵的鎖定,
自發走入了那一間間逼仄狹小的石室。
他們反手,從內側將門軸徹底鎖死。
以骨血為爐,以殘存的微薄龍氣為碳,將自己作繭自縛,活活煉成了懸城大陣里最微小的一枚陣眼石基。
寧可枯坐至死,以命護樹,以命保城。
在那漫長的數千載時光里。
曾有自詡天空的王掀起暴烈罡風試圖強闖;
曾有自詡海洋的龍引動萬里狂濤衝撞城郭;
曾有自詡雷電的神明降下萬千霹靂欲奪天柱。
然而,千門緊鎖,生機斷絕。
整座神城化作了一座死寂的鋼鐵冰棺,任憑外界神魔如何施展滔天權柄,始終無人可踏入懸空一步,直到今天。
那些在石壁上反反覆覆刻下「家在山南,水草豐茂」的年輕軍士,生前終究未能再見一眼故土的蔥蘢綠野;
那個半跪在枯樹下直到骨肉化石的老城主,
就如同那化為風雪的少女一般,
到死也沒能等回那個腰懸酒壺、踏雪而歸的身影。
思鄉的人,未能還鄉。
等候歸人的人,等候到的卻終究不是昔日之人。、
世間安有雙全法,不負之志,不負卿。
……
「明?」
一聲擔憂的呼喚,
將路明非自久遠的幻夢碎屑中猛地拉了回來。
少年身子微晃,眸光動盪,
眼底深處那抹沉澱了許許多多人的悲涼的流光憶色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繪梨衣正伸出戴著毛絨手套的小手,輕輕扯著他的袖口眸子裡盈滿了不安。
身側的零就輕輕擁著他的另一側,端詳著他,
蘇曉檣亦是蹙著好看的眉頭,小手伸手覆在了少年的手背上,發覺他的指尖冰涼得驚人。
楚子航、老唐、愷撒等人亦是停下了腳步,神色各異地緊張關心注視著他。
「沒事。」
路明非長長地吐出一口鬱氣,白汽在極寒的風中散成薄霧。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又伸手摸了摸懷裡那枚乾癟卻隱隱帶著一絲微弱脈動的枯種。
原來是這樣嗎...
他們拼了命也要守下來的樹與城...
少年緩緩收攏五指,將其貼著心口收好。
他轉過身,黑風衣在穿堂風中凜冽飄揚,
墨劍橫陳在側,身後七宗罪劍匣發出低沉渾厚的金屬嗡鳴。
「久遠之前的舊帳,今日該算一算了。」
路明非抬眼望向中層那座自無底深淵中拔地而起的巨大青金升降石台,
聲色散漫中透著幾分令天地變色的森然暴戾,
「那些鳩占鵲巢、把別人的悲劇當成自己戲台子的雜碎……
「該給他們清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