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沿著迴廊的石階往下走,重新回到中層那座青銅巨門前的平台上。
頭頂的琉璃天井已經徹底碎裂,極夜的灰白天光順著裂口傾瀉而下,把整座通明玄閣照得半明半暗。
路明非站在迴廊邊緣,低頭看著下方那座緩緩升起的青金升降台。
從上面看過去,那東西方方正正,表面布滿暗沉的銅鏽與古老的雲雷紋,
面積不過兩三間石室大小,孤零零地懸停在深淵上方約莫百丈的位置,
四周有不少粗如殿柱的青銅鎖鏈從台面四角斜垂向下,沒入無底的黑暗深處。
好似自虛無深處升騰而起,就如此懸浮在通明玄閣的正中樞紐,
隔著層層疊疊的虛空與風雪,從窄小的迴廊外沿望過去,
不過像是一方丈許見方的尋常接引石坪,在浩瀚宏大的神殿天井映襯下,
渺小得如同一枚隨手擱在棋盤中央的舊石子。
「就這?」
老唐趴在欄杆上探著腦袋往下瞅了兩眼,大棉服的衣擺被深淵裡倒灌上來的冷風吹得獵獵翻卷,青銅與火之王撇了撇嘴:
「老子還以為底下能冒出來個什麼了不得的大傢伙,合著就巴掌大一塊銅板?」
芬格爾端著相機湊過來,對著那個石台拍了兩張,廢柴學長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地分析:
「根據我的經驗,這種太古遺蹟里出現的懸空平台,要麼是某種考驗心智的傳送陣,要麼就是通往最終Boss房間的必經之路。面積小很正常,主角團嘛,站位緊湊一點剛好。」
「你那是打遊戲打出來的經驗。」諾諾從他身後經過,隨口懟了一句。
「遊戲也是人類智慧的結晶!」芬格爾理直氣壯。
路明非沒有搭理兩人,單手撐著欄杆,黑褐色的眼眸在下方那座石台上仔細掃了兩遍。
石台表面刻著的雲雷紋走勢平穩,沒有任何被激活的跡象,四角的青銅鎖鏈上也沒有附加什麼古怪的言靈矩陣,甚至連基礎的防衝撞結界都沒有布置。
看起來確實只是一個普通的升降機關。
「下去看看。」
少年拎起擱在欄杆旁的七宗罪劍匣,單手撐著扶手翻過迴廊欄杆,
四成重力之下整個人輕飄飄地落在下方那方青金石台的正中央。
「咚。」
腳底觸及石面的瞬間,石台發出一聲沉悶厚重的金屬迴響,整個台面紋絲不動,穩當得很。
繪梨衣緊跟著跳了下來,紅髮少女的小熊耳朵帽子在風中晃了晃,穩穩落在路明非身側,小手習慣性地勾住少年的小指。
零提著骨瓶長匣無聲落在石台另一側,
白金髮少女落地之後推了推眼鏡,低頭掃了一眼石面上的雲雷紋走向,指尖在戰術平板上劃了幾下。
蘇曉檣跳下來的時候微微踉蹌了一下,被路明非眼疾手快扶住胳膊,
小天女站穩後耳根微紅地輕哼一聲,隨即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鬆開手,捂著掛在脖子上的王冠小熊往旁邊站了站。
「啪嗒。」
老唐從迴廊邊緣直接翻下來,大棉服在空中鼓成一個花里胡哨的圓球,落地時膝蓋微屈卸力,石面連個火星都沒濺起來。
「穩當。」
老唐拍了拍手,抬頭打量著四周。
楚子航落在石台邊緣,黑髮青年沒有立刻邁步,而是先蹲下身,指尖貼著石面沿著雲雷紋的紋路緩緩滑過,眼底金芒微轉,似乎想找出紋路之間暗藏的機關節點。
「怎麼樣?」愷撒從旁邊走過來,金髮青年落地時姿態優雅,單手按著狄克推多的刀柄,同樣在打量腳下的石台。
楚子航站起身,微微皺眉:「紋路是死的,沒有被激活的跡象。這東西本身就是一個純粹的物理升降結構。」
「純機械?」愷撒挑了挑眉,「沒有言靈驅動,沒有鍊金矩陣供能?」
「不完全是。」零清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白金髮少女蹲在石台正中央,指尖點著雲雷紋最核心的一處圓形紋路上,推了推眼鏡,
「這裡好像有一枚微弱的供能節點。
「不是現代鍊金術的陣法迴路,更像是某種……很古老的……」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生命力供能。」
「生命力?」蘇曉檣湊過來看了一眼,小天女皺著眉,
「你是說這東西需要活物站在上面才能啟動?」
「是的。」零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石台上站著的眾人,
「根據供能節點的反應來看,目前已經開始緩慢蓄能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嗡——」
腳下的青金石台發出一聲低沉渾厚的震顫。
四條粗壯的青銅鎖鏈同時繃緊,
在深淵中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響,
石台表面那些原本暗沉無光的雲雷紋,以石台正中央為核心,一圈一圈地向四周亮起了幽藍色的微光。
腳下的石面似乎開始緩慢上升。
路明非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些緩緩亮起的紋路,偏頭掃了一圈四周。
從迴廊上看的時候,
這東西確實只有兩三間石室大小,站在邊緣伸手就能摸到對面。
可他剛才落地的時候就已經察覺到了不對。
那種落地的聲音迴響不對,太曠、太遠、太空。
一個面積只有幾十平米的石台,不可能發出這種空曠到近似於廣場的回音。
「嗯...」
路明非單手插迴風衣口袋裡,隨意地環顧了一圈四周,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那片正在不斷擴張的幽藍色紋路。
「這地方比我們剛才看到的大多了。」
老唐聞言愣了一下,隨即也環顧了一圈,然後臉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從迴廊上看,這座石台頂多也就十來步見方,擠一擠站十幾個人差不多。
可此刻眾人站在石台邊緣向兩側望去,
腳下的石面遠遠延伸開去,至少有數十丈寬窄,
四面八方的雲雷紋鋪陳開來,密密麻麻,
猶如一整座廣場被濃縮在了這個深淵之中。
「移星換斗,介子須彌。」
楊樓手中長槍重重一頓,
槍尾在堅硬的玄鐵地磚上擊出一記清脆悠遠的金屬震顫。
斬龍君環顧這片巨大的石坪廣場,眼底浮起幾分驚嘆,
「想來是類似傳說之中,龍國神州上古方仙道的大手筆。
「從外看不過方寸,入內方知乾坤之大。」
「什麼意思?」
芬格爾端著相機湊過來。
「意思就是,這東西看起來小,實際上很大。」
諾諾給出了簡單粗暴的翻譯,
「我們剛才從上面看到的只是一個入口的截面,真正的石台比那大得多。」
「那我們現在站的地方有多大?」蘇曉檣問。
「暫時還看不出來。」
零低頭看了一眼戰術平板上的空間曲率讀數,眉頭微蹙,
「摺疊空間的邊界還在持續向外展開,說明我們目前所處的位置可能只是石台的核心區域。真正的邊緣……還在不斷向四周延伸。」
然而此前的石台還真是慢慢上升,
卻見忽然間,
「轟隆隆——!」
整座巨大的石台猛地向下微微一沉。
緊接著,
沉封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古老機械與地脈陣列,
自廣場底部發出了一聲甦醒般的太古長鳴!
地面上那些原本黯淡無光的玄鐵縫隙里,亮起了一道道水流般奔涌的燦金符文。
符文交織成巨大的星盤,十二根盤龍青銅柱上的鎖鏈同時繃緊,發出震耳欲聾的咯吱巨響。
沒有任何搖晃與失重,平穩得如履平地。
這方足有數里方圓的巨大石台廣場,托著眾人,
借著天井中垂落的萬丈極光與天塹吸力,
開始逆著風雪與深淵,勻速而蠻橫地朝著懸空天城的最高頂端緩緩升騰!
兩側層層疊疊的千間石室、無數化作飛灰的光點、以及剛才走過的那漫長石階,
在視野中如流水般飛速向下掠去。
狂風吹亂了額前細碎的劉海。
路明非把身後的墨劍往青鐵地面上一插,少年雙手搭在劍柄頂端,整個人懶洋洋地靠在劍上,眼角微挑,迎著撲面而來的上升氣流,隨口吐出一句大實話,
「全自動升降梯?」
卻見一旁的螞蟻學姐吐槽道,
「你非得把上古神跡說得跟商場百貨大樓的觀光電梯一個德行是吧?」
「有什麼區別嗎?」
路明非偏過頭,神色坦然得很:
「人站在上面,腳底下冒光,然後一路往上送。無非是這裡沒貼『請勿超載』的標牌,也沒配個穿制服的小姑娘在旁邊按樓層按鈕而已。」
「噗嗤。」
蘇曉檣站在少年身側,小天女雙手抱胸,身上的大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聽到這句渾話,忍不住抿唇輕笑出聲。她伸手拍了拍路明非的大衣胳膊,笑罵道:
「少貧兩句能憋死你啊。你家電梯能在零下幾十度的暴風雪裡懸空橫移三千米?」
「所以這台性能更好,還不收電費。」
「....」
繪梨衣安安靜靜地貼在路明非身邊,
兩隻小手扯著他的衣角,仰著白皙的小臉,看著上方越來越近的琉璃天井。
極光落在那雙暗紅色的清澈眼眸里,泛起細碎的光彩。
「明,天變近了呢。」
少女的聲音在上升的風聲中顯得格外乾淨。
「嗯。」
路明非抬手替她拉下了一點防風帽的帽檐,溫聲道:
「等會兒出了這層樓閣,我們去看真正的極天。」
一旁的小零同學就靠著路明非的後背,輕聲喃喃,
「路明非,我們好像真的...離天空越來越遠了。」
「嗯,我們在往上走。」
路明非回眸看著零,
「我們從以前開始,走的方向一直就是對的。」
零愣了愣,小手輕輕握著他的手,
三無的姑娘,沒有波瀾的面容此時卻露出幸福的微笑,
「我一直...知道哦~」
...
「....」
眾人無聲,面面相覷。
想打擾都覺得不合時宜,
雖然也覺得這路明非和零..還有旁邊的小繪小蘇時不時撒糖,也有些不合時宜。
然而想到他們一行人出來本來就是冒險之舉,生命一線之間,
能互訴衷腸,真的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