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
諾諾好奇道,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是真的,畢竟,可能天空也會是尼伯龍根...?」
「因為這些東西。」
路明非抬手指了指石壁上那些越來越密集的刻痕,
「越往上,字跡越整齊,說明離刻字的人精神最好的時候越近。
「刻字的人精神最好的時候,想來...就是他離外面的世界最近的時候。」
「所以我們現在是在往那個人當初來的方向走?」蘇曉檣接了一句。
「差不多。」
路明非收回手,把腳邊的七宗罪劍匣重新拎起來,單肩扛著,走到石台正中央。
他蹲下身,掌心貼在腳下那片最核心的幽藍色紋路上。
紋路傳來一陣溫熱的脈動,與他的心跳同頻。
「這東西似乎在認人?」少年低聲道。
「認誰?」老唐湊過來。
路明非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掌從石面上拿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紋路的光澤在他收手之後暗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原本的亮度。
楚子航湊過來,
「識別了師弟?」
小康點頭,
「好像就是識別的路哥哥。」
石台繼續上升。
深淵四壁的刻痕越來越密集,到了後來,幾乎每一寸岩壁上都刻滿了文字,有些是龍文,有些是古希伯來文,有些是根本認不出來的古老符號。字跡交錯重疊,層層疊疊地覆蓋在一起,像是一代又一代人在這裡留下了自己的痕跡。
「這些字……」零站在石台邊緣,鏡片後的冰藍眸子飛速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指尖在平板上不斷記錄著什麼,「至少有十幾個不同時期的筆跡。最底層的是龍文,往上是古諾斯語,再往上是拉丁文,最上層……」
她頓了頓。
「是現代漢語。」
眾人沉默了一瞬。
「現代漢語?」芬格爾第一個湊過來,廢柴學長趴在石台邊緣,眯著眼睛盯著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看了半天,「哪兒呢?我怎麼一個字都認不出來?」
「那裡。」零抬起手指,指向石台正上方那片最靠近天光裂口的岩壁。
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仰頭望去。
在石台正上方大約數十丈高的岩壁上,極夜的天光從通明玄閣的琉璃天井裂口傾瀉而下,恰好照亮了那一片區域。
岩壁上用某種尖銳的工具,歪歪扭扭地刻著幾行字。
字跡不大,甚至有些潦草,但每一個字都是標準的簡體中文。
【2013年,我們來了這裡。】
【隊伍一共七個人,現在還剩四個。】
【外面那些東西越來越多,隊長說再撐三天,三天之後如果沒有人來,我們就往底下走。】
【底下到底有什麼,我們不知道。但上面已經沒路了。】
【如果有人看到這些字,說明我們已經不在了。】
【希望你們能活著出去。】
落款處沒有名字,只刻了一個極簡的符號。
一個圓圈,中間一道豎線。
看起來像是某種標誌,又好似是一把劍的簡筆畫。
路明非仰頭看著那幾行字,沉默了很久。
石台還在上升,那片刻著現代漢語的岩壁正在逐漸向下滑去,很快就要消失在視線之外。
「2013年。」
蘇曉檣輕聲重複了一遍那個年份,小天女的眉頭微微蹙起,「那不是……卡塞爾極地考察隊失蹤的那一年?」
「是。」
路明非收回視線,語氣平靜,
「剛才在下面石室里那個老城主說的『來了一群人』,應該就是他們。」
「可是大叔他們不是在路伯母那個地方嗎?」
「難道是那批人...分開了?」
路明非微微蹙眉,沒有回答。
他心中有一個猜測,但是又不願那個猜測是真的。
「他們到底在下面遇到了什麼?」愷撒的聲音沉了下來。
石台上升的速度忽然加快。
腳下的雲雷紋在一瞬間全部亮起,
幽藍色的光芒從石台正中央向四周瘋狂擴散,照亮了整片深淵的岩壁。
四角的青銅鎖鏈發出沉悶的轟響,所有的鎖鏈同時繃緊,將整座石台以更快的速度向上方拽升。
上升的呼嘯聲愈發沉渾。
兩側的迴廊越來越窄,
原本高聳的玄鐵巨柱漸漸到了盡頭。
下方那間曾關押著老城主枯骨的石室、那棵崩塌化作齏粉的世界樹石雕,
在此刻徹底化作了一片模糊的幽黑原點,隱沒在極暗的深淵深處。
楚子航上前一步,與愷撒並肩立在廣場的最前沿。
黑髮青年反手拔出了村雨,長刀橫陳在側,暗金色的黃金瞳在風中亮如熾炬,
愷撒雙槍已然在手,狄克推多出鞘寸許,金髮在劇烈倒灌的氣流中肆意狂舞。
後方,楊樓提槍而立,參孫與葉尤身側隱隱浮現出龍鱗,小康跟在老唐身邊,芬里厄護在夏彌身邊,憨憨地注視著上方刺目的強光。
「轟!」
一聲震碎長空的破裂脆響!
巨大的青金石台如一柄破冰的重錘,毫無阻礙地撞碎了通明玄閣最頂層早已殘破的琉璃穹頂!
萬千冰晶與碎裂的琉璃如暴雨般向著四周飛濺四射。
阻隔了數萬年的室內天井在這一瞬徹底消散。
眼前豁然開朗,蒼穹倒懸,神國開膛!
那是一片超越了凡俗夢境的太古絕域。
巨大的石台廣場穩穩噹噹地懸停在了懸空天城的最頂端,
與這片浮空大陸的主城平原徹底接軌咬合。
頭頂上方,極夜的天塹近在咫尺。
深紫與暗金交織的極光如怒海狂瀾在翻滾的鉛雲之間狂暴奔涌,
暴風雪在神國領域的撕扯下好似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滑靜止。
而在廣場正前方數百丈開外的極高處。
聳立著一座龐大到遮蔽半邊蒼穹的巍峨古殿。
古殿通體由太古神木的枯焦樹幹搭建而成,參天的立柱倒掛在天塹的裂隙間,
數以千計的暗金鎖鏈將八口烏木鍍金的巨大棺槨懸吊在半空之中,猶如神明布下的絕死祭台。
大殿正門前方的白霜高台上。
一道身披考究純黑禮服、戴著中世紀瘟疫醫生鳥喙式皮面具的身影,正優雅地坐在高背椅上。
他的身側,立著八匹身披重鎧的陰冷神侍;而在他的腳下,正踩著一口深邃見底、翻滾著濃稠生機的深海混沌海眼。
鳥喙面具下的眼眸微微抬起,隔著數百丈虛空,森冷地鎖定了站在石台最前方的黑袍少年。
狂風捲動著路明非的風衣長擺。
少年拔出了深扎在玄鐵地磚里的墨劍,單手斜提在身側,劍柄處的白玉櫻花穗子在萬古極風中清越長鳴。
路明非好似沒有看見那座森然的古殿,看不見那些懸空的烏木棺材。
他側過頭,衝著身後緊緊跟隨著的一眾同伴咧嘴一笑,赤金色的瞳孔在極夜的風雪裡燃起無盡的暴戾與從容:
「好了各位。」
「觀光電梯坐完了。」
路明非施施然擰了擰手腕,
「該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