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驕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單手撐著堅硬的瀝青路面,咬牙直起身軀。
混血種強韌的體魄壓制了內臟的劇痛,老村正的刀鋒在雨水中盪開一圈森冷的青芒。他眼中金光大盛,領域的氣息以他為圓心驟然擴散。
【言靈·時間零】!
高架橋上的雨流再度陷入遲滯。楚天驕雖然正面硬撼不敵神明,卻將這門刺客專用的極速權柄催動到了極致。他遊走在刀光劍影的邊緣,每一次踏水狂奔,都在死侍軍陣的縫隙中撕開遲緩的斷層,精準替前方的兩個年輕人掃清側翼的盲區。
奧丁的八足天馬在泥水中數次想要踐踏發力,皆被楚天驕借著時間零的微小間隙,以刀背猛擊其蹄腕關節,強行打亂衝鋒的節奏。
長橋之上,刀鳴如雷。
刀鋒、烈焰、狂風在神明重鎧前接連轟鳴,生生逼得八足天馬倒退了整整七步。
奧丁猛然勒緊馬韁。
八足天馬昂首發出震耳的嘶鳴,蒼白的凍雷順著馬蹄重重踏在積水深處,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狂暴衝擊波,暫時震開了近身絞殺的雙刀。
神明立於暴風雨的正中,獨眼森然低垂,目光穿透水幕望著後方提刀喘息的楚天驕。
「凡人,把箱子交出來。」
神威伴著雷霆,在傾盆暴雨中隆隆迴蕩:
「那究竟是何物,你心知肚明。
「在這座屬於神的尼伯龍根里,生殺予奪皆由神定。妄圖在此處抵禦天威,即便身為龍王,也做不到。」
夏彌在泥水裡穩住身形,隨手甩開唐刀上的水珠。
聽到這番高高在上的宣告,小龍女翻了個極大的白眼,額前的蒼青色龍角在閃電下泛著冷光。她單手叉腰,唐刀隨手扛在肩頭,語氣里儘是不加掩飾的嫌棄:
「說得好像你自己不是龍王一樣,你是個屁的神?」
「耶夢加得。」
奧丁的目光落在夏彌身上,語調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汝為大地與山之王,吾不與你計較方才的無禮。但此子身後之物,交出來,吾可允你等安然離去。」
「放你馮的屁!」
一聲清脆嗓音,某個小龍女甚至豎起了中指。
奧丁:「....?」
「裝模作樣套了個北歐神話的破馬甲,真當自己超脫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夏彌冷笑一聲,青金色的豎瞳里閃過暴虐之色:
「大家都是從泥潭裡爬出來的,在這兒跟我裝什麼天潢貴胄?!」
「....」
風雨驟然停滯了半拍。
楚天驕愣愣地看著身側這個扎著馬尾辮、嘴毒得能把神仙氣活過來的初中小姑娘,喉結滾動了一下,悄悄給自家兒子遞了個「你這小同學可真小同學」的眼神。
奧丁神色沒有泛起怒意,獨眼中唯有冷漠的殘酷。
「冥頑不靈。」
神明抬起右手,在虛空中虛握。
「轟隆——!」
高架橋上方的濃雲深處,兩道刺目的黑色雷霆撕裂夜幕!
尖銳悽厲的啼鳴破空而至,兩頭翼展超過三十米、覆滿黑鐵硬羽的太古凶禽破開暴雨轟然墜落,鋒利的鐵爪帶起大片刺耳的氣爆,分立在天馬左右兩側。
神座前的雙鴉,霧尼,福金!
未等水花落下,前方的積水深處驟然翻捲起兩道渾濁的水龍捲。
深青色的龍鱗撕裂皮肉,兩頭體型如重型裝甲車般的巨大龍狼自雨幕中狂撲而出,尖銳的利爪抓裂路面,滴落著能夠腐蝕瀝青的極寒涎水。
神座雙狼,基利,庫力奇!
四大龍侍齊出,暴虐的殺意將整座高架橋的空氣徹底抽成真空。
楚天驕看著眼前這排場,老村正提在手裡,嘴角抽了兩下:
「....四頭。」
「爸。」
楚子航雙刀橫陳,黑髮青年面無表情地往前邁了一步,將楚天驕擋在身後半步的位置:「這次不用你打頭陣。」
夏彌眸光漸冷,再無半分嬉鬧。
「比人多?」
「轟——!!!」
少女的身後,青金色的光芒如怒潮般沖天而起。
極境的重力波紋自她腳下瘋狂蔓延,
整座高架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呻吟,
鋼筋混凝土的橋面寸寸下陷!
在她身後,一尊橫亘長空的太古山脈巨龍虛影撕裂風雨,轟然拔地而起!
青金色的龍皇法相頂天立地,龐大的龍首俯瞰蒼生,
純正的大地至尊威壓橫掃四方,
直接將四大龍侍掀起的腥風硬生生頂了回去!
「師兄。」
夏彌提著雪白唐刀,青金豎瞳冷冷鎖定半空中的奧丁,嘴角挑起一抹張揚的弧度:
「我去跟那個裝神弄鬼的聊聊。」
「你們爺倆,把這幾頭看門狗收拾乾淨。」
話音未落,小龍女腳下的積水猛然爆開一道氣浪,身形化作一道撕裂雨幕的青金流光,直撲八足天馬上的獨眼身影。
「吼——!!!」
耶夢加得的巨龍法相仰天長嘯,龍翼一振,裹挾著足以碾碎山嶽的重力狂瀾而出。
戰局分割。
夏彌腳踏風盤,身後盤旋著巍峨的山脈法相,雪白唐刀帶著壓塌山嶽的【重淵】極境,
自半空直撲八足天馬背上的奧丁,刀光卷著龍皇之相,將奧丁拖入了屬於王座間的正面搏殺!
而橋面之上,楚子航與楚天驕並肩而立。
四頭龍侍同時撲殺而至。
霧尼與福金從左右兩翼俯衝,巨爪撕裂空氣,發出悽厲的尖嘯;基利與庫力奇從正面與後方包抄,蒼白的獠牙在雨幕中泛著森然寒光。
「兒子。」
楚天驕提著老村正,擺出那個不太標準的起手式,嘿嘿一笑:「左邊那兩隻鳥交給老子,兩頭狗你收拾。」
「嗯。」
楚子航沒有廢話。
雙刀交錯,暗紅色的君焰在村雨的刀鋒上壓縮成凝練的白金火線,黑髮青年身形暴起,迎著霧尼與福金的俯衝軌跡悍然切入!
與此同時,楚天驕的時間零再次展開。
流速在男人的視界中被按下了剎車。他踩著凝固的雨滴,身形如同一道幽靈般遊走在兩頭凶狼之間,老村正刀鋒連閃,專挑基利與庫力奇的前膝關節與肋下軟肉招呼。
「當!當!當!當!」
金鐵與骨肉交錯的悶響連綿不絕。
楚子航的雙刀在雨中劃出一道道暗紅的火線,村雨的刀鋒精準地切開了霧尼左翼的骨骼,第二刀順勢劈在福金的胸甲上,將那頭巨禽砍得哀嚎一聲,羽毛紛飛。
「不錯!有老子當年的風範!」
楚天驕一刀削在庫力奇的前爪上,濺起一片黑血,順勢翻身避開了基利橫掃而來的骨尾。
「嗯。」
楚子航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
天穹之上,夏彌與奧丁的搏殺已然白熱化。
耶夢加得的龍翼每一次扇動都掀起足以扭曲空間的厚重重力,
而奧丁身後也現出了蒼白巨龍,以極致的風暴與之對抗。
青金與蒼白在雲層深處瘋狂交錯,龍爪撕開對方的鱗甲,龍尾掃碎大片虛空,
每一次碰撞都將高架橋震得嗡嗡作響。
夏彌提著雪白唐刀,腳踩風旋,身形如鬼魅般遊走在奧丁的巨龍法相周圍。
「你這破馬,長得跟個長脖子的蜘蛛一樣!」
小龍女一刀斬在蒼白巨龍的左翼根骨上,【重淵】的無上重力順著刀鋒灌入龍翼關節,
「就這也配叫神?」
奧丁沒有接話。
神明在暴雨中緩緩抬起了昆古尼爾。
那隻獨眼之中,某種幽邃至極的光芒正在凝聚。槍尖上的蒼白雷霆開始瘋狂壓縮,周遭的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顫抖。
「凡人。」
奧丁的嗓音穿透漫天風雨,帶著某種森然的笑意。
「汝等以為,能擋得住吾的權柄?」
【娑婆世界·回溯】。
天地驟然一靜。
暴雨的流速在瞬息間歸零,漫天砸落的雨滴、飛濺的碎石、甚至那頭撲向楚天驕的凶狼基利利爪上的寒光,全都凝固在了半空之中。
在這片被神明重新校準的歲月夾縫裡,只有奧丁一人的動作被解除了遲緩。
「耶夢加得!」
奧丁在時間逆流中冷笑著,
卻見神明緩緩將昆古尼爾高舉過頂。
蒼白的雷霆自槍尖倒灌天穹,將整座尼伯龍根的鉛雲撕裂成兩半。
必中之槍的光芒照亮了整片雨夜,將高架橋上每一滴雨水都染成慘白的因果碎屑。
「汝護得了那個少年一次,護不了每一次。」
昆古尼爾脫手而出。
命運的必中之槍,帶著絕對不可違逆的因果律,劃出一道刺穿光陰的蒼白長弧。
它的目標卻是...
楚子航!
那個繼承了楚天驕血脈、又在不知名的因果之中沾染了某種令神明都感到忌憚的特質的少年。
命中了這樣的少年,再去取他要的那樣東西!
「師兄——!!」
夏彌的聲音在遲緩的時空中被拉扯得極慢極遠。
少女的龍瞳之中,倒映著那道貫穿雨幕的蒼白槍影,倒映著少年回頭時微微睜大的雙眼,倒映著他來不及完全舉起雙刀的側影。
她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視線里,那柄神槍正以不可逆轉的因果軌跡,直奔少年的胸口貫穿而去。
她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
那是他在雨夜裡獨行的孤單,
那是他在天台上吹風時的落寞,
那是他為了握緊佩刀一次次將自己逼入絕境的決絕,
那是兩個人深夜並肩去吃烤冷麵時候的溫暖,
他曾經傻傻的護在在自己身前,
她曾經偷偷看過他許多許多的笨拙,
從小學,從初中,從這一路過來....
怎麼可能....
她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在這裡?!
「轟——!」
少女體內原本被封存的大地極境血統,在這一瞬毫無保留地全面焚燒!
耶夢加得完全拋棄了自身神魂的安危,強行頂著尼伯龍根那層倒流的時間壁壘逆勢前沖!
神念撕裂,龍鱗崩飛,鮮血自少女白皙的嘴角狂涌而出,可她連哼都未曾哼上一聲,單薄的身軀硬生生在那停滯的歲月縫隙中撞碎了一道生路,瘋了一樣撲向下方的楚子航!
那一瞬展露出的慘烈與瘋狂、與偉大的權柄,
連高高在上的奧丁,眼底都划過了一絲動容。
掌握權的半身,能為了凡人擁有這等偉力?
下一瞬,
青金色的龍皇虛影自她單薄的身軀之上狂暴拔起,大地與山的極境權柄在這一瞬被燃燒到了極限。少女周身的龍鱗瘋狂生長、層疊、加厚,額前的龍角暴漲三尺,燦金色的豎瞳之中燃起了如同實質的暴虐雷光。
【言靈·重淵】!
以她為圓心,方圓三十丈之內的重力常數被強行扭轉了數百倍。
這片被回溯的泥沼之中,她硬生生撕開了一條屬於自己的法則縫隙。
夏彌動了。
她在凝固的光陰里踏出了一步,再一步。
龍血在經脈中燃燒、蒸發、再燃燒,
每一步都在她的骨頭上刻下細密的裂紋。
但那條裂縫在擴大。
她衝出了回溯的桎梏。
雪白唐刀高舉過頂,
耶夢加得...
夏彌迎著那道貫穿天地的蒼白槍影,以龍王的完整姿態,悍然斬落!
「錚——!!!!」
刀鋒與槍尖對撞的剎那,天地間爆開了一團刺目的白光。
恐怖的衝擊波將整座高架橋的護欄盡數掀飛,瀝青路面寸寸崩裂。
夏彌虎口崩裂,龍血飛濺,整個人被昆古尼爾的必中之力向後推退了整整三丈。
龍爪死死扣進橋面,硬生生止住了退勢。
她擋下來了。
奧丁的獨眼之中浮現出了貨真價實的驚愕。
「你....竟然在回溯之中突破了光陰的法則?區區一個後生的龍王....」
「但是,到此為止了...」
因為那昆古尼爾消失了,
它去往了時間的回溯之間,
而下一瞬,
再度出現在天際,朝著楚子航而去!
所謂的命運就是如此,
是無法逃離也無法阻止的,
所謂的命運之槍,自然是要超脫時間的常理。
但是,
少女依舊在奔跑著,她依舊往前朝著少年奔跑著,
「師兄。」
楚子航即便身處回溯之間,也聽到了少女的呼喚,
「師妹...」
而...
另一邊剛剛被回溯的楚天驕的瞳孔同樣映照了那一抹貫穿生死的慘白流光。
「子航!!」
男人發出了野獸般的悽厲嘶吼。
他體內的龍血狂暴決堤,心臟以近乎炸裂的頻率劇烈搏動,
【言靈·時間零】被他催動到了神識崩解的極限!
男人不顧一切地燃燒氣血,瘋狂催動時間領域。
他要超越時光,他要擋在自家兒子面前。
然而,
「凡人。」
奧丁的聲音如萬千驚雷同時炸響:
「你的時間零在神國之內,如同螻蟻舉石。」
長槍脫手而出。
因果的洪流如天河倒灌,裹挾著必中的命運,筆直地射向楚子航的胸口。
時間零的領域在槍尖面前寸寸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