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
楚天驕咬緊牙關,燃燒體內全部的龍血,時間零的領域在他的周身瘋狂擴張,硬生生撐開了一道三丈方圓的歲月結界。
領域內的時間流速被強行加速。
男人在加速的歲月中化作一道殘影,朝著楚子航的方向拼命狂奔。
只要擋在他前面。
只要把這一槍擋住。
只要能讓兒子活下去——
他邁出了第一步,時間零的領域開始破裂。
他邁出了第二步,右腿的筋脈在歲月反噬下寸寸斷裂。
他邁出了第三步,昆古尼爾的槍尖已經逼至胸前三寸。
然後。
一剎那之間的一剎那。
真正的【時間零】來了。
楚天驕的身體在半空中猛然定格。
他保持著向前狂奔的姿勢,臉上的焦急與決絕凝固成永恆。
高架橋上的四頭龍侍同時僵死。
霧尼的鐵羽停在了半空,福金的凍雷凝固在翅尖。
基利與庫力奇的利爪懸停在楚子航身側兩尺之處,再也無法向前遞出半分。
死侍群定格成一片黑壓壓的雕塑。
八足天馬保持著衝鋒的姿態,昆古尼爾懸停在楚天驕胸前三寸之處,槍尖上的因果線在虛空中凝成千百道慘白的裂紋。
「轟——!!!」
整座尼伯龍根,除了楚子航、夏彌與奔跑中的楚天驕三人,
其他所有的所有,全部停住了。
雨滴凝固。
碎石懸空。
奧丁擲出的昆古尼爾在距離楚子航胸口不足三寸之處,被一層無形而浩瀚的君王意志強行按死在半空之中。
命運的必中之槍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其上纏繞的因果律紋寸寸崩裂。
四頭龍侍的利爪、吐息、撲殺之勢,盡數定格在凝固的歲月里。
奧丁獨眼中的驚愕凝固成了荒誕的雕塑。
暴雨懸停在半空,凝成漫天晶瑩的雨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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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止息,鉛雲定格。
天地之間,唯餘一片落針可聞的死寂。
一道散漫中帶著幾分無奈的聲音,穿透了漫天傾盆的暴雨,自上方悠悠落下。
「楚叔叔,你這台詞確實挺感人的。」
「但要是每次都按這個劇本走,我師兄後半輩子可就真要在愧疚里泡成鹹魚了。」
楚子航愣了愣,發現自己可以自由活動了,
他猛地抬起頭,
高架橋的正上方,暴雨停息的虛無之中。
一道修長的黑影自夜色深處懸於天際,
黑袍翻卷,墨劍斜負於身後,劍柄處的白玉櫻花穗子在凝固的雨幕中輕輕晃動。
「師弟....」
卻見路明非抬起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虛空中隨意一划。
必中之槍發出一聲低沉的悲鳴,
隨後落在了路明非的手中,
所謂的命運,是可以被馴服的?
下一瞬,八足天馬的前蹄轟然跪地。
奧丁的身軀被歲月法則壓得向前傾倒,獨眼裡的驚駭尚未完全展開,便被時間零徹底定格。
「楚叔叔的時間零確實不夠看。」
路明非踩著虛空,慢悠悠地落向高架橋面,黑袍在凝固的雨幕中拂動。
「但你覺得我的時間零,夠不夠看?」
沒有人回答他。
奧丁不能動,不能言,不能反抗。
那雙獨眼死死盯著半空中落下的少年,裡面翻湧著神明此生從未體驗過的恐怖與荒謬。
路明非落在橋面上,腳下的積水在時間零的領域邊緣自動退避。
少年轉過身,看向楚天驕。
楚天驕保持著向前狂奔的姿勢,臉上的焦急與決絕被歲月凝固。他的右腿筋脈已經斷裂,鮮血在雨幕中凝成暗紅的水珠,整個人像一尊為子赴死的雕像。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左手,
【言靈·太初】的微光自他的指縫間溢出,帶著溫潤浩蕩的生機渡入男人千瘡百孔的經脈之中。
那些斷裂的筋絡在太初神光下重新接續。
那些燃燒殆盡的龍血在至尊權柄下重新充盈。
楚天驕臉上的蒼白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血色。
卻見楚子航愣愣的抬頭看著天上,
半空中那尊橫貫長空的青金龍皇虛影,在回溯法則崩裂的巨震中無聲瓦解。
青金色的龍鱗如碎琉璃般自天際剝落,尚未落地便化作漫天淒艷的血色微芒。
夏彌那龐大的太古神相徹底散去,顯露出那道單薄得近乎透明的人形身影。
少女身上的初中校服已被鮮血浸透,體內的龍血在方才強行逆伐光陰的暴動中徹底枯竭。
她本就執掌「權」的半身,天生不具芬里厄那般能夠碾碎山嶽的極致神力,面對奧丁這種疑似吞噬過龍王的傢伙,正面硬撼的話相差了許多。
可她偏偏憑著一股子護短的瘋勁,強行在那片倒流的光陰沼澤中為楚子航鑿出了一條生路。
代價便是此刻自半空中筆直墜落的這道殘破身影。
楚子航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動起來的。
村雨脫手墜地,雙刀棄如敝履,少年周身暴走的龍血尚未平復,
腳下已踩碎瀝青橋面,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沖天而起。
他在半空中穩穩接住了那道墜落的青金色身影。
夏彌身上滾燙的龍血浸透了他的校服,少女的體重輕得異樣。楚子航雙臂收緊,將她的頭顱護在自己臂彎之中,緩緩落回地面。他低頭看著懷中那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小臉,看著那雙努力想要維持清醒、卻已然開始渙散的燦金豎瞳。
少年那張素來冷峻的面龐上,第一次浮現出了無法掩飾的慌亂與無措。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塞進了燒紅的鐵塊,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他只能死死抱著懷裡的女孩,指節泛白,手臂發抖,轉身望向站在橋面另一側的黑袍少年。
那雙暗金色的黃金瞳里,寫滿了從未有過的急切與懇求。
路明非走上前來。
少年甚至沒有低頭查看傷勢,只是抬起左手,掌心向下虛虛一按。
【言靈·太初】的微光自他指縫間溢出,如春日初融的溪流般溫柔地渡入夏彌千瘡百孔的經脈之中。
斷裂的龍骨在神光下重新接駁,剝落的龍鱗自肌膚深處重新生長,回歸完整的蒼青色崢嶸。
少女臉上那抹近乎透明的蒼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血色。
她紊亂的呼吸逐漸平穩,渙散的豎瞳重新凝聚出靈動的光澤,身上的創口也在太初神光的溫養下緩緩癒合。
楚子航怔怔地看著懷裡的女孩從瀕死邊緣被強行拉回人間。
「不用擔心。」
路明非收回手,神色散漫得很,隨口道:
「本來就只是光影的世界,出去之後這些傷更是連個疤都不會留下。」
夏彌在他懷裡動了動,青金色的豎瞳終於重新聚焦。少女先是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隨後猛地意識到自己正被楚子航死死抱在懷裡,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紅。
「....師兄,我沒事。」
「嗯。」
「你抱太緊了。」
「....嗯。」
楚子航嘴上應著,手臂卻半分沒松。
路明非將視線從兩人身上移開,看向楚天驕的方向。
若不是在這座由他親手改寫的【婆娑世界】之內,他也不敢這般隨意動用【太初】。
太初的本質他也不清楚,只是沒有開暴君姿態的情況下,動用一次可能便要承受等同的生命反噬。
但此處是路明非以自身神念與龍皇權柄為爐、以楚子航與奧丁的神識光影為料、強行鑄就的一方因果小天地。
他是這片天地的主人,
而他之所以大費周章地任由神戰重演,全因眼前這個被奧丁當成提線木偶擺弄了多年的男人,
楚天驕。
若不讓他的執念在這場昔日的死斗里宣洩乾淨,
若不親手砸碎這份深植於楚子航靈魂里的滅門夢魘,
就算把楚天驕的殘魂生硬地搶回去,後面也說不準會出什麼問題。
少年並指如劍,在楚天驕身前輕輕一抹。
時停的壁壘如春風化雪,悄然解凍。
「子航——!快跑!!」
被解開定身的楚天驕甚至未能意識到周圍的異變,慣性地邁出斷裂後重生的右腿,雙手高舉老村正,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暴喝,整個人轟然朝前撲倒,結結實實地摔在了泥水坑裡。
男人手忙腳亂地從積水裡爬起來,吐出嘴裡的碎泥,剛準備以死相拼。
然而,四周的動靜讓他徹底愣住了。
沒有漫天傾瀉的蒼白雷霆,沒有八足天馬踏碎長空的咆哮。
那頭高高在上的神明奧丁,連同兩旁的凶禽黑鴉與巨狼死侍,皆如同蠟像般凝固在冰冷的雨幕深處,動彈不得。
而在他的身後。
他那個平日裡少言寡語、甚至有些怯懦的兒子,正跪在水泊里,懷裡輕柔地抱著那個暈睡過去的初中姑娘,正眼神複雜地凝視著他。
在楚子航的身邊,
還立著一名提著墨劍的黑袍少年,正散漫地從兜里摸出一塊口香糖往嘴裡塞。
楚天驕看著現在的情況,整個人大腦宕機。
「老子....這是死了?到了閻王殿了?」
男人喃喃自語,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
「爸。」
楚子航抱著夏彌站起身來,暗金色的黃金瞳在雨夜裡亮得驚人,
「您沒死,我們....也沒死。」
楚天驕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出小半個頭的兒子,
「混小子....」
男人手裡的老村正脫手滑落,跌進積水裡。
楚天驕眼眶通紅,狼狽地用衣袖抹去臉上的雨水與熱淚,咧開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好啊....出息了....真出息了....」
卻見路明非轉過身,看向天穹上方被定格的奧丁虛影=,
「偷了別人的執念,在這兒搭戲台子唱戲唱得挺舒坦吧?」
他單手握住背後墨劍的劍柄。
深黑重刃出鞘半寸。
只是反手向上,對著那道高高懸浮的因果神影,揮出了簡簡單單的一記斜挑。
【無名劍法·斷江】!
「咔嚓——!」
整座由暴雨、高架橋與風雪構築的因果記憶世界,
在這一劍之下轟然崩裂出萬千道蒼白的裂痕。
奧丁的神影、八足天馬、乃至四大龍侍的虛相,
在這道貫穿時空的劍氣面前如風化千年的泥塑,寸寸化作灰白的細碎粉末,消散在虛無的裂縫深處。
「回去了。」
少年挽了個劍花,墨劍歸鞘。
破碎的世界化作漫天流光消散,下墜的失重感瞬間將三人的意識拉扯回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