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深處,某個深陷在過去的故事之中的當事之人卻還未曾出來。
蒼翠的針葉林間漏下細碎的天光,松脂的氣味混著潮濕的苔蘚腥氣瀰漫在一條被人踩得光滑的土路上。圓領長袍的年輕人踩著松針鋪就的地面緩步而行,腰間的青玉帶鉤隨著步伐輕碰,發出細微的脆響。摺扇在他指間轉了個圈,扇骨貼著掌心一敲,敲出一聲輕快的竹響。
肩上那隻松鼠抱著半顆松果,尾巴一抖一抖地蹭著他的後頸,聲音壓得極低。
「王……次主他似乎很是生氣,不願再見您。」
年輕人聞言輕笑,摺扇往掌心一收,眉梢微挑。
「兄長見他,他都不肯?」
松鼠縮了縮脖子,聲音又低了幾分。
「次主說……那幾個人類,他不覺得是該死的。他說那些人只是過路的商旅,趕著在落雨前把鹽馱到北邊去,他們連刀...都未曾拔過。」
年輕人腳步一頓。
夏風穿過針葉林,把頭頂的枝葉搖出一陣窸窣的響。
他垂下眼帘,
「即便凡人與神明差距如此之大?」
「凡人如草芥,生生滅滅自有定數。
「他們所求的風調雨順,所求的是強大不受侵略,
「而吾賜予的當是優勝劣汰的大道。」
他緩緩邁步,踩著鬆軟的落葉向前踱行,語氣里儘是漠然天規的威嚴:
「即便凡人與神明差距這般巨大,即便如今賀蘭山下的西夏全境,皆已將我二人奉為至高無上的風雷真神……
「他依舊要為了這幾隻螻蟻的死活,與他兄長置氣嗎?」
林道盡頭,青翠修竹掩映之處,
傳來一陣腳步聲,
少年嗓音響起,
「哥哥……事情根本不是這般模樣的吧?」
日光穿透竹葉,照亮了走出來的身影。
那是個穿著素淨麻衣的單薄少年,他赤著雙足,懷裡抱著一隻剛剛從陷阱里救下的受傷野兔,面容與白袍青年有著七八分相似,眉眼間卻儘是屬於生靈的悲憫與溫軟。
少年停在十步之外,抬起眼眸定定地注視著自己的雙生兄長,
「他們跪在神廟前磕頭磕得頭破血流,他們捧出僅有的糧食當做貢品,
「他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就像我一樣...」
少年抱緊了懷裡瑟瑟發抖的兔子,低垂下眼帘,
「我只是希望……有一個不會再下雨的國度。」
……
「那個怪物……當年踩碎密黨公墓的大門時,也是這般說的。
「他說他討厭下雨。」
冰雪谷底,多功能重裝基地車展開的溫暖小廳內。
一股混雜著昂貴古巴雪茄與陳年波本威士忌的濃烈香氣,在空氣中瀰漫升騰。
昂熱一襲熨帖得沒有半點褶皺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胸口插著一朵嬌艷欲滴的新鮮紅玫瑰。
百歲的老校長翹著二郎腿陷在寬大的單人真皮沙發里,手裡端著一杯加了冰塊的烈酒,指間的雪茄泛著暗紅的星火。
老人眯起那雙飽經風霜的灰藍眼眸,看著舷窗外茫茫無際的極夜冰原,神色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嘲弄與森然般凜冽的冰冷,
「他說,他曾經很喜歡凡人身上的生機,喜歡看著人類如同螞蟻般在泥水裡掙扎築巢的堅韌……
昂熱把雪茄湊到鼻下聞了聞,灰藍色的眼眸里映著爐膛口跳動的火光。
「然後,他卻就在那個雷雨交加的盛夏黑夜裡,就在我的面前,用最殘忍的暴風與利爪,
老式留聲機的唱針在唱片紋路里沙沙地走,女聲唱到某一句忽然顫了一下,又穩穩地續了下去。
「把密黨那一整代最優秀的青年精英、把我的摯友們,一個一個撕成了碎塊。」
「他說...沒有什麼區別,」
「趕路的商隊,放羊的牧民,進山挖筍的孩子……
「他說這些人在他眼裡,就跟石縫裡鑽出來的草芽一樣,明明踩上去就碎,偏偏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怎麼都踩不乾淨。」
「彼時的他非常喜歡,可後來的他,非常憎惡這些..」
「就像下雨天出生的王,卻厭惡下雨天一般。」
昂熱仰起頭,將杯中泛著冰渣的烈酒一飲而盡。
金絲眼鏡的鏡片上倒映著爐火的跳動,掩去了他眼底深淵般的殺戮執念:
「我大抵這一輩子,到死都不會忘記那張面孔。」
...
如今之時,天空與風之王奧丁還在婆娑世界之中,
路明非是故意沒有終結婆娑,
深陷在婆娑之中的人越久就會越失去力量,
他是故意想處刑這自大到想戲耍所有人的傢伙,
而奧丁被關進去之後,
這方風雪天地散去,懸空城便開始塌陷,
被路明非和老唐等人費了一番氣力將其維持住原來的樣貌,
「畢竟那位老城主大抵不希望城就這樣沒了,」
路明非是這麼說的,
於是乎,
數尊純血君王與頂尖混血種合力之下,整座龐大搖晃的懸空古城發出巨大的響聲,
而後最終在墜落了數百米之後,
穩穩噹噹卡在了三座高聳入雲的萬丈冰山山脊交匯之處,
化作了一座橫臥在極夜群峰之巔的巍峨要塞!
他們不僅保住了古城的殘骸,更借著斷裂的地勢,將那片曾經幽禁了千人的迴廊神殿,徹底暴露在了晨光微露的長空之下。
「呼——」
尼伯龍根徹底散去。
詭異的逆向重力消失,倒流的水滴重新順應物理法則落入汪洋。天塹深處的風雪化作了尋常的極地微風,極光漸漸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東方天際線盡頭一抹刺破長夜的蒼白晨曦。
天地重歸清寧。
就在這虛妄散盡、神國歸真的寧靜間隙。
天際雲海的極高深處,那道遮蔽半邊蒼穹的幽藍巨鯨虛影,再次無聲地浮現而出。
它擺動著龐大如垂天之雲的尾鰭,
自初升的日光與殘存的極光縫隙中緩緩游弋而過,
空靈悠遠的低鳴自九天之上悠悠垂落,
如同一場與遠古神明告別的哀歌。
虛影在晨光中遊動了數圈,隨後化作漫天細碎的幽藍光屑,不知消失於茫茫的北冰洋盡頭何處,
而路明非總覺得察覺到了什麼,垂眸看了一眼身側零懷裡的骨瓶匣子,輕輕喃喃,
「我們還會再見的?」
……
而後伴隨著冰層碎裂的轟鳴。
曼斯教授操縱著應龍號破開浮冰,停泊在了斷崖下方的開闊水域。
王引搖著鐵扇,身後跟著蘇恩曦、EVA,以及瑞吉蕾芙三姐妹,
而後當那架塗裝著卡塞爾學院半朽世界樹徽記的重型超音速運輸機,在盆地冰原上緩緩滑停降落時,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來接他們以及失聯多年的調查隊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機艙舷梯放下。
領頭的卻是身著昂熱校長,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
「二十年前的遺留報告,今天總算可以在校董會的檔案庫里徹底銷號了。」
老校長邁步走入村落盆地,目光掃過那些神情恍惚、熱淚盈眶的被困老考察隊員們,最終落在了站在基地車門前、神態散漫的黑袍少年身上。
昂熱吐出一口青煙,金絲眼鏡後的眼眸里滿是欣慰與狂熱:
「做得很漂亮,明非。」
老人將雪茄夾在指間,轉頭看向身側大屋門前正並肩而立的路麟城與喬薇尼,紳士地撫胸微微欠身:
「路委員長,喬專員。
「二十年不見,歡迎歸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