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小繪說是晚安,
其實並沒有直接晚安。
路明非剛剛回屋關門,關了朝向冰海的內側舷窗,
隨手扯了扯深黑色的睡衣領口,趿拉著拖鞋走到床沿邊坐下。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發僵的頸椎,剛準備從床頭摸出那本白天沒翻完的古文殘卷,以及之前和李老頭說好要學的水墨畫劍法,
現在都不用不爭叮囑,他都已經習慣了。
卻聽,
「沙沙....沙沙....」
門外走廊深處再次泛起了一陣輕輕的聲音,
聲響停停頓頓,走兩步便頓上三秒,像是某種在雪地里悄悄探爪子試探的小動物。
片刻後,原本扣嚴實了的房門縫隙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金屬機括輕響。
門板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了一條不足兩寸寬的小縫。
一顆戴著毛茸茸白色熊耳朵防風帽的小腦袋,極其熟練地從門縫裡探了半截進來。
繪梨衣身上裹著那件寬大的粉白草莓連帽睡袍,兩隻小腳上套著軟綿綿的棉拖鞋,雙手捂在背後,正眨巴著那雙清澈透亮的暗紅大眼睛,跟做賊似的,骨碌碌地在屋裡掃了一圈。
確認了屋裡只有路明非一個人,小姑娘那雙漂亮的月牙眼瞬間彎了起來。
她側著單薄的身子,哧溜一下鑽進門內,反手極為內行地將門閂輕輕搭上,踩著貓步無聲無息地挪到了床邊。
「小繪同學。」
路明非坐在床沿上,雙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這隻去而復返的紅髮小姑娘:
「剛才在走廊外頭,是誰當著蘇助理的面信誓旦旦喊著『晚安』的?」
「要是再被她們兩個抓到,小零小蘇會對我處以極刑的。」
繪梨衣兩頰泛著一層淺淺的粉暈,小步挪到了他的膝前。
少女低下頭,頭頂那對毛茸茸的白色熊耳朵隨著動作晃了晃,兩隻小腳在羊毛地毯上侷促地踩了踩,小聲哼唧:
「曉檣....曉檣睡得可香了,我給她蓋了很厚的毯子,她醒不來的。」
路明非失笑,權當她是跟往常一樣睡前想要找個由頭賴著。
少年嘆了一口氣,伸手探向枕頭內側,順手把幾本睡前故事書給撈了出來,
「行吧,今天想聽哪一段故事?」
他翻開書頁,正打算像往日那樣溫聲哄她入睡。
繪梨衣卻按住了他的手背。
少女搖了搖小腦袋,暗紅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在睡袍領口滑落。
「今天....不聽故事。」
路明非愣了一下:「不聽故事?」
繪梨衣兩隻小手背在身後,有些難為情地絞在一起,指尖把睡袍的後擺捏得皺巴巴的。
少女仰起白皙精緻的小臉,暗紅色的眸子裡盈著細碎的光彩,小聲嘟囔:
「明....我們好久好久,沒有一起玩遊戲了。」
「遊戲?」
路明非有些意外地打量著她:
「剛才大廳里那台聯機街機不是被老唐霸占著嗎?你想玩什麼?總不能大半夜去把我老爹沙盤上的戰術小旗子拔了當跳棋使吧。」
繪梨衣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大眼睛眨巴了兩下,長長的眼睫毛在昏黃的床頭燈下劇烈輕顫著。
紅髮姑娘在床前磨磨蹭蹭地猶豫了好半晌,連帶著白皙如瓷的耳根都悄悄爬上了一層誘人的薄紅。
過了良久,她才慢吞吞地將一直藏在身後的兩隻小手挪到了身前。
「啪嗒。」
兩台外殼邊緣磨得有些褪色、表面整整齊齊貼滿了各色貼紙的任天堂掌機,被少女珍而重之地捧在掌心裡,遞到了路明非眼皮子底下。
其中一台背面貼著【繪の】,另一台上面端端正正地貼著【明の】。
路明非低頭看著那兩台熟悉的掌機,神情怔了片刻。
那兩個其實是當初在東京的淺草小店裡,兩人一同挑選的機器。
後來轉戰各地,經歷了神戰、極淵、總閣大考與極地風暴,
這掌機倒是一直被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收在身上。
「這個呀。」
路明非眼底掠過溫軟的笑意,隨手把那本厚厚的故事書丟在了一旁。
他盤起雙腿,在地毯邊緣坐穩,順手接過了貼著自己名字的那台機器,熟練地推開電源推桿:
「行啊,想玩哪一個?」
繪梨衣緊挨著他在地毯上並排坐下。
少女整個人縮在寬大的草莓睡袍里,把小熊軟枕墊在懷裡充當操作托盤,兩隻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熟練地在菜單界面上戳了幾下:
「馬里奧!雙人聯機冒險的那一個!」
「滴滴滴——」
熟悉的八比特清脆電子音在安靜的臥房裡歡快地響了起來。
液晶屏幕亮起,兩個戴著紅色與綠色工裝帽的水管工小人蹦蹦跳跳地落在了蘑菇王國的草地上。
十分鐘前還在極北天塹深處翻雲覆雨、手撕神明分身的暴君與終極兵器,此刻就這麼肩並著肩,整整齊齊地縮在溫暖的床沿邊上,大拇指在小小的塑料按鍵上搓得飛起。
「明!踩那個烏龜!跳上去!」
「哎等等,你別按加速鍵,前面是懸崖!又要掉坑裡了!」
「明踩我頭頂,彈上去拿金幣!」
「好嘞,借你腦袋一用....等等,怎麼後面那個板栗仔把我給撞了?你賣我!」
「沒有沒有!是蘑菇自己跑過來的!」
小小的遊戲屏幕里,兩個像素小人被各色機關折騰得雞飛狗跳。
路明非單手控著方向鍵,嘴裡日常跑著毫無營養的爛話吐槽,手底下的微操卻極有耐心地護在綠帽子水管工的身側,每次遇到難過的深坑,便主動跳下去當墊腳石,把繪梨衣的角色穩穩送上麵包台。
繪梨衣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腮幫子微微鼓著,兩隻小手握著掌機按得極用力,小身子隨著角色的跳躍一晃一晃,時不時發出幾聲軟糯興奮的歡呼。
時間在按鍵的咔噠聲中悄無聲息地溜走。
連過四關,屏幕上終於彈出了巨大的金色通關煙花。
路明非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大拇指關節,抬眼掃了一下床頭柜上的戰術電子鐘。
螢光屏上的數字已經跳過了凌晨兩點。
「好啦好啦,第四大關打穿了。」
少年把掌機的待機鍵按下,順勢伸手捏了捏身側紅髮姑娘有些發燙的臉頰,下達了停機指令:
「繪醬小朋友該回房睡覺了。」
他故意板起臉,煞有介事地嚇唬她:
「再不溜回去,等會兒蘇曉檣起夜查崗撞見,小零再拿著體溫計破門而入,她倆非得聯手給我鎮壓了不可。」
路明非拍了拍大衣下擺作勢就要站起身來。
然而。
一雙軟綿綿的小手忽然從側面探了過來,輕輕揪住了他的睡衣后角。
路明非動作一頓,轉過頭去。
繪梨衣依然跪坐在地毯上。
兩台息屏了的掌機被她規規矩矩地碼在膝頭的軟枕上。
少女低垂著小腦袋,兩隻手緊緊攥著掌機外殼的邊緣,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
暗紅色的長髮如幕布般垂落下來,完全遮掩了她小巧的面龐,唯有露在髮絲外側的那對小巧晶瑩的耳垂,此刻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沒有動,也沒有像剛才打遊戲時那樣歡快地答應。
整個房間裡只剩下空調地暖吹出的微弱風聲。
「繪梨衣?」
路明非收了起身的動作,有些納悶地蹲了回來,微微側著頭端詳她:
「怎麼了?還有哪一關沒打盡興?」
繪梨衣把腦袋埋得更低了些。
小姑娘長長的睫毛在陰影里劇烈地顫動著,連帶著草莓睡袍的肩膀都在極其微弱地輕輕起伏。
「不是....不是馬里奧....」
少女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滾燙的心尖上費力地擠出來的。
她糾結了半晌,兩隻大拇指在掌機邊緣反覆摳著那張【明&繪の】的貼紙小角,終於鼓足了全身的力氣,磕磕絆絆地開了口:
「其實....我今天晚上溜過來....」
繪梨衣飛快地抬了抬眼帘,飛快地瞄了他一下,隨即又觸電般地把視線縮了回去,整張小臉徹底燒成了熟透的晚霞:
「是想....想和明玩另外一個遊戲的。」
「另外的遊戲?」
路明非徹底被繞糊塗了。
少年眨了眨眼,上下打量著這隻渾身冒著熱氣的小動物:
「什麼遊戲神神秘秘的?連掌機都不用開?」
繪梨衣咬了咬下唇,兩片粉潤的唇瓣被咬出了淺淺的白印。
少女把兩隻滾燙的小手捂在了臉頰兩側,試圖給自己的降降溫,聲音里透著濃濃的害羞與難為情:
「就是在那個....麻衣姐姐拷在電腦里的動漫裡面....」
小姑娘把頭頂那對毛茸茸的熊耳朵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半張通紅的臉,斷斷續續地交代著:
「裡面的男孩子和女孩子晚上不睡覺的時候....都會玩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小聲報出了那個在心底盤算了好久,卻死活不好意思說出口的名詞:
「對答必須說真話、說不出來....就要按照要求做一件事情的....對談遊戲。」
繪梨衣的聲音越來越細,最後幾個字幾乎融化在了空氣里:
「動漫里說....那個遊戲....可以問很多很多....平日裡不好意思開口的事情....」
說完,紅髮少女整個人像只受驚過度的小兔,一頭扎進了膝頭的軟枕深處,
路明非僵在原地。
少年單手撐在膝蓋上,咀嚼著少女那段顛三倒四的描述。
對答說真話、不說真話就要按照對方要求做一件事?
動漫里深夜男女主角必玩的對談遊戲?
這不就是....
「真心話大冒險?!」
路明非脫口而出,嘴角劇烈地抽搐了兩下。
他看著那個把腦袋埋進枕頭裡、連後頸皮都紅透了的小姑娘,再聯想到酒德麻衣平時神神叨叨塞給繪梨衣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少女番劇,只覺得後槽牙一陣泛酸。
這隻純潔如白紙的小怪獸,憋了一整晚,大半夜偷偷摸摸溜進他房裡打掩護搓了半天馬里奧,合著真正的大招....
居然是在這兒等著他呢?!
少年坐在地毯上,看著把臉死死埋在枕頭裡不敢見人的紅髮姑娘,忍不住露出笑意。
這長夜漫漫的極地冰原,看來今晚....是註定沒法安生合眼了。
少年伸手,掌心覆在繪梨衣埋在軟枕上的小腦袋頂端,揉了揉那對毛茸茸的熊耳朵防風帽。
「行了,別把臉埋在裡頭,等會兒缺氧該頭暈了。」
「嗯...」少女慢慢的順著他掌心,抬起頭來,露出泛紅的可愛小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