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父子還在沉默對望。
楚天驕乾咳了一聲,終於受不住這讓人窒息的緊繃。男人撓了揉亂糟糟的頭髮,把手裡的瓷碗往前遞了半寸,沒話找話地擠出一句:
「那什麼....子航,這水....挺熱的,你要不要喝一口?」
楚子航看著那瓷碗。
默默從大衣內側摸出了自己隨身攜帶的保溫杯,擰開蓋子,遞了過去:
「喝這個吧。」
楚子航頓了頓,語氣僵硬認真地補了一句:
「裡面泡了枸杞,對胃好。」
楚天驕:「....」
男人握著保溫杯,整個人僵在原地,隨後低下頭,肩膀止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咧開嘴笑得眼角泛出了大片滾燙的淚花。
旁邊不遠處,夏彌原本攥得緊緊的小拳頭悄然鬆開。
小龍女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轉頭衝著看過來的楚子航做了個俏皮的鬼臉,
隨後蹦蹦跳跳地跑去跟芬里厄搶最後半塊烤白薯。
「行啊你,還泡枸杞。」
楚天驕抬起臉,眼眶紅通通的,胡亂拿手背蹭了一把,咧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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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子我還沒老到那個份上呢。」
「你今年四十七了。」
「四十七怎麼了?四十七在混血種里算青年!」
「上次你彎腰繫鞋帶,起來的時候扶了三次腰。」
「那是那天腰閃了!跟年紀沒關係!」
....
篝火旁,路明非收回瞭望向楚家父子的視線。
少年將杯中的溫茶飲盡,站起身,走到了大屋門前的避風處。
路麟城正倚在門柱邊,手裡的鐵菸斗已經徹底熄了火。
「老爸。」
路明非在台階下停步。
路麟城拿下菸斗,吐出一口青藍色的煙霧,目光複雜地看著眼前的兒子:
「要動身了?」
「嗯,該去下一處地方。」
路明非單手搭在墨劍的劍柄上,神色沉靜:
「關於當年那個少年的殘軀....你把它藏在西伯利亞大鐵路哪一段的具體要塞里,把經緯度和開啟手令給我。」
路麟城沉默了片刻,並未推脫。
男人從內兜摸出一枚極其古舊的純銅機械鑰匙,鑰匙末端刻著一組由蘇聯密碼班留下的六位數字:
「在北緯六十七度,普爾河下游的一處廢棄核防空洞深處。那地方當年屬於蘇聯內務部的七號絕密工程,冷凝艙由三層重鉛閉鎖,鑰匙是物理開啟的唯一憑證。」
路麟城將鑰匙遞到少年手中,沉聲囑咐:
「明非,那具軀殼裡沉睡的氣息很危險,若非萬不得已....」
「嗯,我知道分寸。」
路明非收起銅鑰匙,塞進內兜貼身放好。
少年抬眼望向天際,赤金流光在瞳孔深處一掠而過:
....
整整一天的時間,聚落盆地內外都在忙碌著收攏與拔營。
那些被困了二十年的卡塞爾老考察隊員們,在得知今日便能徹底脫離絕境後,爆發出驚人的行動力。
冰屋裡的舊儀器、泛黃的勘探日誌、以及少得可憐的隨身行囊,全被整整齊齊地搬上了運輸車。
傍晚時分。
多功能重裝基地車收攏回原本的戰車形態,轟鳴著開道。
浩浩蕩蕩的人群在路小組與斬龍衛的護送下,穿過風雪平歇的盆地裂谷,
全員安全登上了停泊在深水航道中的「應龍號」破冰巨艦。
喬薇尼一上船,就拉著繪梨衣和蘇曉檣直奔後廚,嚷嚷著要用船上的頂級冷鮮食材給大伙兒補上一頓真正的大餐。
老唐和小康則拉著芬里厄在寬敞的中層大廳里重新霸占了地盤,打遊戲的音效震天響。
夜幕降臨。
龐大如鋼鐵山嶽般的應龍號,在悠長汽笛聲中啟航。
艦首處,
朱紅色的離火大陣再度燃起耀眼的高溫烈芒,
將擋在航道前方的萬載浮冰悍然切裂。
路明非立在艦橋的指控台前,劃開光幕,
指尖在西伯利亞那處荒蕪的海灣坐標上輕輕一點。
巨艦調轉艦首,破開漫天碎浪,一路向南疾馳。
....
深夜。
風雪小了許多,極夜的蒼穹被一層乾淨的深藍籠罩,冰海在兩舷翻卷出細碎的白浪。
應龍號最上層的露天觀景長廊邊。
路明非換了一身寬鬆的深黑色長風衣,單手搭在覆滿防凍塗層的金屬欄杆上,任憑清涼的海風吹動額前的碎發。
身側傳來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挲聲。
零安安靜靜地走到了他的身旁。
白金髮少女沒有像往常那樣隔著半步的禮貌距離,而是極其自然地側過身子,將纖細的肩膀與身軀完全貼在了少年的身側。
她微微墊了墊腳,將小腦袋輕柔地靠在了路明非寬厚微溫的肩頭上。
鼻樑上的細金平光鏡在極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少女垂著眼帘,任由長發在風中與少年的衣角糾纏。
這位平日裡清冷如萬載寒冰的俄羅斯小皇女,自打離開了那處雪原村落後,便愈發不再掩飾自己想要貼近少年的心思。
路明非側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頭的白金髮姑娘。
少年嘴角泛起溫和的笑意,從風衣口袋裡伸出右手,順著少女微涼的指尖滑入,隨後輕輕收攏,將那隻柔軟的小手穩穩地包在掌心裡。
指腹摩挲著她手背上細膩的肌膚,渡過去平穩的熱意。
「在想什麼?」
路明非輕聲問,聲音融在海浪的聲響里:
「要回以前待過的地方了。」
少年偏過頭,眼眸倒映著身側女孩清秀的眉眼:
「會不開心嗎?」
那個充斥著冰冷實驗台、水銀導管與漫長囚禁的黑天鵝港,是她童年噩夢的起點。
零靠在他的肩上,順從地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
白金髮少女輕輕搖了搖頭。
額前的碎發在少年的脖頸間蹭了蹭,帶起微癢的觸感。
她沒有抬頭,只是將那隻被握住的小手,在路明非的掌心深處用力扣緊了些許。
清冷平緩的聲音在冰海的夜風裡緩緩盪開,字字篤定:
「有你在。」
少女唇角微彎,輕聲呢喃:
「怎麼會有不開心的時候呢?」
夜風掠過船舷,兩人的影子在甲板上拉得極長,緊緊依偎在一起。
巨艦向南,冰浪退避,漫天星輝灑滿了歸途。
然而忽然有一聲軟軟觸感的輕響。
白金髮少女微微踮起腳尖,柔軟溫潤的觸感在路明非的唇瓣上一觸即分。
平日裡素來平穩無波的白皙小臉,忽然泛起了一層格外誘人的緋紅。
路明非愣了好一會兒沒能回過神來。
少年眨了眨眼,原本習慣性的爛話全卡在了喉嚨口。
小零同學睫毛劇烈地顫了顫,眼底閃過一絲罕見的慌亂。
她抿緊了粉潤的唇瓣,兩隻小手下意識地想要背到身後,踩著小皮鞋便打算故作鎮定地轉身開溜。
然而。
「啪。」
一聲細微的拉扯阻力從腕間傳來。
零邁出半步的腳步驟然僵住。
她微微低下頭,有些呆滯地看著自己的右手——方才為了取暖,那隻纖細的小手早就被路明非緊緊扣在掌心深處,十指相扣,連半分縫隙都沒留。
逃跑計劃在第一步便當場宣告破產。
少女被扯得身子晃了晃,僵立在甲板上。
她微微偏過頭去,白金色的長髮自肩側滑落,遮掩了大半泛紅的耳垂,平日裡清冷如機械般的嗓音,在此刻隱隱多了一絲極細微的羞惱與發緊:
「放開....」
路明非看著身側這個耳尖紅透、想跑卻被自己攥住爪子的小皇女,心頭那點怔忡瞬間化作了止不住的笑意。
少年挑了挑眉,不僅沒鬆手,反而故意收攏了五指,將那隻微涼柔軟的小手握得更緊了幾分,順勢往前輕輕一帶。
零身形不由自主地又被拉回了他身側半步之內。
「小零同學。」
路明非微微俯下身,看著少女那張強裝鎮定卻泛著薄粉的小臉,戲謔笑道:
「偷襲完就打算單方面切斷通訊溜之大吉,這可不符合你平時嚴謹的行動準則啊。」
少年伸出空著的左手,指尖在女孩光潔小巧的額頭上輕輕地彈了一記:
「牽著手呢,往哪兒跑?」
零伸手捂住被彈的腦門,推了推鼻樑上險些滑落的細金平光鏡,湛藍色的眸子裡波光瀲灩,終究是沒好意思再掙扎。
少女垂下長長的眼睫,索性放棄了抵抗,老老實實地靠回了他的手臂旁,任由少年的體溫順著掌心緩緩熨帖過來。
過了不知多久。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們倆大半夜不睡覺,准沒幹什么正經事!」
一聲輕呼出聲,是小天女來了!
蘇曉檣一手端著一隻托盤,身上披著厚實的紅色羊毛風衣,栗色的長髮在夜風中亂舞,那雙漂亮的眸子死死瞪著兩人交疊扣在一起的手掌,白皙的臉蛋騰地一下燒成了熟透的晚霞。
在她身後,繪梨衣正抱著那個小熊軟枕,探出戴著白色毛絨熊耳帽子的小腦袋,似乎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從兜里摸出自己的小熊記事本,當場就要拔開筆帽開始畫畫。
「蘇助理,大半夜吹冷風容易再次高燒,你這是又來突擊檢查什麼後勤帳目了?」
蘇曉檣氣得磨牙,重重地將托盤裡的熱湯往走廊儲物柜上一擱,指著少年的鼻子連聲數落:
「檢查帳目?!
「本小姐是好心看外頭降溫,讓後廚給你們熱了薑茶!
「結果呢?!某人嘴上說著看風景,實際上手腳根本閒不住!
「零也是,平時看著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嶺之花模樣,下起手來比誰都快!」
被當場點名的零神色早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白金髮少女站在路明非身側,甚至伸手接過了那一碗熱薑茶,先低頭抿了一口試溫,隨後平靜地遞到了路明非嘴邊:
「適宜飲用,溫度五十二度。」
完全無視了小天女那快要抓狂的指控。
蘇曉檣被這副泰然自若的模樣噎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只能狠狠跺了跺腳,轉頭去抓繪梨衣的手:
「小繪!別畫了!咱們回去睡覺,不理這兩個厚臉皮的傢伙!」
繪梨衣被拉著手腕,暗紅色的眸子裡盈滿了笑意,少女乖巧地把本子合上,仰起小臉衝著路明非揮了揮手:
「明,晚安哦,明天也要好好牽手。」
這神補刀讓蘇曉檣險些平地摔上一跤,拉著紅髮姑娘風風火火地逃回了溫暖的內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