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寒叫停省稅務局在山河重工稅務稽查之舉,引起了省內震動。
當晚,省稅務檢查人員全體撤出山河重工。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府南省兩位主要領導的耳朵里。
舒書記直接給丁寒打了電話,肯定他的決定是正確的。
而在省政府那邊,徐省長聽聞丁寒把稅務檢查人員盡數從山河重工趕了出來,憤怒得當場摔了手裡的茶杯。
丁寒在接到舒書記的電話時,心裡突然掠過一絲後怕。
「秦珊,你們工業園區不是設立了派出所嗎?」丁寒提醒秦珊說道:「派出所的目的,不就是保證園區的安全嗎?」
秦珊瞪大眼狐疑地看著他,「你什麼意思?」
「我看啊,今後這種與生產無關的人員,就不要讓他們大搖大擺進去園區了。」
秦珊似乎若有所悟,她試探著問他道:「這樣做,合適嗎?」
丁寒苦笑道:「反正最後都要面對面干,底氣不能先輸了。」
其實,丁寒自己比誰都明白。秦珊一個企業方,哪有能力去對抗政府部門。
唯一的是,山河重工的體量太大。即便有人想給山河重工穿小鞋,也必然要考慮到後果的嚴重性。
省稅務局的全盛已經明確告訴了丁寒。他們集中這麼多人進駐山河重工,並非省稅務局的本意,而是奉了省長徐大澤同志之命,要求對山河重工的涉稅情況予以全面徹底的清查。
徐省長表態說,之所以對山河重工這麼嚴厲,並不是針對山河重工,而是在保護山河重工。
他不希望山河重工在涉稅問題上摔跟頭。
事實真如此嗎?
丁寒奉舒書記之命,協調徐省長與秦天越之間的關係。他已經將兩個人都請到了一張桌子上,卻沒料到秦天越會在一怒之下,拍了徐省長的桌子。
秦天越拍桌子,完全超出了丁寒的意料。
畢竟,他一個辦企業的人,在權力面前只能俯首稱臣,怎麼可以叫板權力的威嚴?
丁寒自從得知秦天越拍了桌子之後,他就預感到一場看不見的危機,已經將山河重工重重包圍了起來。
他讓稅務人員撤出山河重工,其實就是在替山河重工撕開一道口子。他要將炮火都引到自己身上來。
冰雪般聰明的秦珊,何嘗又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他沒有再去秦府,而是請秦珊開車送自己回市區。
秦珊也不勉強他,默默地開著車。
「後天就是除夕了。」秦珊突然說道:「丁寒,我聽說你爸媽都在江南。你不會回江南過年吧?」
丁寒笑笑道:「沒時間回去啊。我準備自己單獨過一個年。」
「要不,大年三十的團圓飯,你來家裡一起吃?未未還想與你過年呢。」
丁寒婉拒道:「算了。大家都不要麻煩了。」
「過年可不比平常。你還是來家裡吧。我去接你。」
「真不用了。」丁寒道:「我有自己的安排。請你理解。」
秦珊臉上便浮現出來一絲失望。她低聲道:「你今天作出這樣的決定,有些人肯定會不高興。丁寒,如果你覺得幹得不開心,我建議你乾脆辭職,來山河重工。只要你來,山河重工的大門為你敞開。山河重工頭把交椅,一定留給你坐。」
丁寒嘿嘿笑起來,「秦珊,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是,我這人不適宜在企業。」
「我知道,你是個當官的料。」秦珊撅起嘴來,輕輕哼了一聲道:「你是個對權力充滿欲望的人,當然會看不起我們這種民營企業。有句話說,我們企業在你們官家面前,就是魚肉與砧板的關係。」
丁寒聽得心裡一陣絞痛。
秦珊道出來了一個真相。那就是企業與政府的關係,並非是攜手共進的關係,而是領導與被領導的關係。
一旦出現這樣的關係,再強大的企業,在權力面前都將不堪一擊。
車進橘城,丁寒沒讓秦珊再送自己了。
秦珊本就是一個無憂無慮的人。她原本對家裡的企業——山河重工一點都不上心。她在很多時候表態說,她不會繼承家業。
老董事長秦天越為此還將企業引上了職業經理人的道路。可是歷經幾年的嘗試,秦天越悲哀地認識到,國內所謂的職業經理人,都是一群騙子。
他發現,在一個沒有職業道德約束的社會裡,哪裡會產生出來職業經理人?
秦珊領養秦未未,讓秦天越發現了一個機會。他與女兒約法三章,前提是,秦珊如果一定要領養秦未未,她就必須接班。
秦珊還真被父親拿捏住了。她知道,離開秦家,她未必活不下去。只是她沒有把握給秦未未更美好的生活與未來。
秦家就她一個女兒。父親秦天越一輩子的心血,都凝結在山河重工身上。
更何況,老家還有無數的鄉親,他們這些人跟著父親歷盡艱辛,才打下這麼一片天地。她還真不能撒手不管。
秦天越交班,秦珊從一個少東家的身份,走到了前台。
如今的山河重工,一切都壓在她的身上。
臨下車時,丁寒鼓足勇氣說道:「秦珊,我是真心希望你每天開心快樂。工作固然重要,身體和心情更重要。」
秦珊淡淡一笑,「這也許就是我們這些企二代的宿命吧。丁寒,你不用擔心我。我還是那句話,山河重工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丁寒聽得心裡暖洋洋的。儘管他知道,哪怕自己走投無路了,也不會去叩山河重工的大門。但是,秦珊的這句話,還是讓他感覺到人與人之間的真情。
月亮島一如既往的寧靜。仿佛過年的喜慶氣氛並沒有渲染到島上。
進島的橋上,甚至都看不到一盞紅燈籠。
丁寒在橋頭下車,準備步行回島。
舒書記已經明確表態,讓他回家過年。這就是說,舒書記已經堵住了他去省委家屬大院過年的路。
小姨父方大同雖然發來了熱情的邀請,但他又感覺到強烈的寄人籬下的意思。因此,去江南縣過年顯然不是最好的選擇。
原本,他以為喬麥會回來月亮島過年。可是幾天前,喬麥告訴他,她要陪父母一道過年。
當時,丁寒還提議,把喬麥的父母接到月亮島來一起過年。但是遭到了喬麥的毫無商量餘地的拒絕。
當然,喬麥撒嬌說,她現在陪父母過年,是過一個,少一個。
言外之意,她一旦嫁給了丁寒後,她陪父母過年的機會就會少很多了。
她的這個理由,居然讓丁寒無法抗拒。相反,他對喬麥的愛,又深了一層。
秦珊相邀,他也毫不猶豫拒絕。他這是想借這件事,告訴秦珊。他們之間永遠都會隔著一層距離。
李遠山一家也回老家過年去了,丁寒就像被所有人都拋棄了一樣,突然之間,變得孤苦伶仃了起來。
他迎著寒風,一步一步走過橋。
遠遠的,他看到月亮島自己的別墅亮起了燈,心猛地揪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