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成立,整整三天。
這三天裡,這間位於西郊小樓里的辦公室,大門緊閉。
陳默沒有召見名單上的任何一位企業家。
也沒有出席任何一場會議。
京城的商界,卻早已暗流涌動。
起初,是一些帶著輕蔑的猜測。
「聽說那個新來的主任,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陳家的麒麟子?我看是書呆子吧,躲在辦公室里看了三天文件。」
「估計是嚇破膽了,他要面對的是誰?是馬老闆他們!」
漸漸地,風向變了。
那些真正嗅覺靈敏的人,從這死一般的寂靜中,聞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這不像是膽怯。
更像是暴風雨來臨前,令人窒息的寧靜。
辦公室里,周海將一杯剛泡好的熱茶,輕輕放在陳默的桌角。
他看著那些已經堆積成幾座小山的檔案袋,又看了一眼依舊神情專注的陳默,終於還是沒忍住。
「主任。」
周海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但語速卻慢了半拍。
「按照慣例,新機構成立,一般都會組織一場座談會。」
「和相關的企業家們……吹吹風,通通氣。」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委婉的提醒方式。
這幾天,他已經接到了不下十幾個來自其他部委秘書的電話,都在旁敲側擊地詢問這位新主任的動向。
所有人都等著看陳默的第一步棋。
結果,他不動。
這種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打法,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
陳默抬起頭,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他看著這位恪盡職守,但思維已經有些僵化的中辦秘書。
「周海。」
他忽然反問了一句。
「獵人在準備進入叢林捕獵前,會先把林子裡的野獸都召集起來,開個會,告訴它們自己要來了嗎?」
周海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個問題,超出了他過去十幾年工作經驗里所有的預案。
「見他們?現在見他們,聽他們準備好的公關說辭嗎?」
陳默靠在椅背上,聲音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弄。
「聽他們講自己如何艱苦創業,如何為社會創造了多少就業崗位,如何代表著華夏科技的未來?」
「那些話,是說給媒體聽的,是說給普通民眾聽的。」
「不是說給我聽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兵法講,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意思是,先要做好萬全的準備,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然後,安靜地等待敵人露出破綻的那一刻。」
「現在,就是『為不可勝』的時候。」
周海順著陳默的目光,看向了辦公室另一側的牆壁。
那面牆上,不知何時已經掛上了一塊巨大的白板。
看到白板上內容的一瞬間,周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是一張用紅黑兩色馬克筆畫出的,無比繁複,卻又無比清晰的蛛網。
蛛網的七個關鍵節點,正是名單上的那七家科技公司。
但這絕不是一張簡單的公司架構圖。
上面標註的,不僅僅是股權關係,投資路徑。
還有某公司創始人與情人之間的私生子糾紛。
某公司兩位核心高管為了爭權,各自扶持的媒體與水軍。
某公司隱藏在開曼群島,通過幾十層代持協議規避監管的海外資金池。
甚至……某位老闆患有嚴重的糖尿病,其私人醫生的名字和聯繫方式,都被用黑筆清晰地標註在角落。
周海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著這張圖,就像在俯瞰一個被剝去了所有偽裝,將五臟六腑、血管神經都暴露無遺的巨人。
官方的絕密檔案,加上來自地下的骯髒情報。
在陳默的手裡,被組合成了一把解剖這個時代最強大資本巨獸的手術刀。
這一刻,周海終於明白。
這位年輕得過分的「太子爺」,他的思維模式,根本不在官場規則的框架之內。
他不是來當官的。
他是來當「獵人」的。
周海也終於理解了方老那句話的含義。
「把你從陳家的羽翼下……拎出來……」
「放在這京城真正的風口浪尖上……」
他看著那個坐在蛛網中央,神情平靜的年輕人,心中升起一個荒謬卻又無比真實的想法。
也許,不是京城這個風口浪est浪尖在考驗他。
而是他,在考驗整個京城。
陳默沒有理會周海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的目光,在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中穿梭。
「你看,光研究他們是不夠的。」
陳默忽然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幾個線條的交匯處,畫了一個紅色的問號。
「還要研究規則。」
「我們的市場監管條例,是十年前制定的,它只規定了線下市場的壟斷行為。」
「對於線上平台的『二選一』,對於利用大數據殺熟,對於資本的無序擴張,現有的法律,全是模糊地帶。」
「這些漏洞,就是他們敢於傲慢的底氣。」
周海看著陳默的側臉,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位主任,不僅在研究對手。
他還在研究國家這台龐大機器本身的缺陷。
他想幹什麼?
周海不敢再想下去。
他開始重新評估這位年輕的主任。
深沉,可怕,完全無法用常理揣度。
外界那些說他是「書呆子」、「沒經驗」的傳言,現在看來,簡直是這個年度最好笑的笑話。
「去查一下。」
陳默的聲音,打斷了周海的思緒。
「馬老闆最近一周的私人飛行記錄。」
這個指令來得毫無徵兆。
周海愣了一下,但立刻回過神來,沒有問為什麼,只是乾脆地應道:「是。」
他走到另一邊的保密電話旁,撥通了一個號碼,低聲傳達了指令。
不到十分鐘。
周海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他走到陳默身邊,壓低聲音匯報。
「主任,查到了。」
「馬老闆的私人飛機『灣流G650』,在三天前,也就是我們辦公室成立的當天下午,秘密從杭城起飛。」
「目的地是……加勒比海域的一座私人島嶼。」
周海頓了頓,補充道:「根據航線分析和地面情報,那座島嶼的所有者,是華爾街高盛集團的一位董事。」
「同行的,還有幾位國際頂級投行和私募基金的亞洲區負責人。」
聽完匯報,陳默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
果然。
他預想中最壞,也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
「在國內找不到信心,就想去海外搬救兵。」
「想用國際資本的壓力,來對我們的監管進行干涉。」
陳默輕聲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還是那麼迷信資本的力量,以為錢,可以解決一切問題。」
「可惜,時代變了。」
陳默將這個最新的動向,用紅筆記錄在了白板上馬老闆名字的旁邊,畫上了一個著重的標記。
這是示弱,是心虛,更是未來談判桌上,最重的一張牌。
他放下了筆,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細微的聲響。
持續了三天高強度的信息處理,讓他的大腦也感到了一絲疲憊。
「好了。」
陳默轉過身,看著周海。
「他們的底牌,我看光了。」
「而我的牌,他們到現在,一張都沒看見。」
話音剛落。
「鈴——!」
辦公室里那部紅色的,沒有任何撥號盤的保密電話,突然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鈴聲。
這鈴聲,像一把利劍,瞬間劃破了房間裡持續了三天的寧靜。
周海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快步走過去,以最標準的姿勢,拿起了電話聽筒。
「這裡是國家戰略資源整合辦公室。」
聽筒里只傳來一句話。
周海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捂住話筒,快步走到陳默面前,神情無比鄭重。
「主任。」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緊繃。
「有人坐不住了。」
「想主動闖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