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捂著話筒,手心控制不住地冒汗。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緊繃。
「主任。」
「是方老的電話。」
周海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里充滿了敬重。
那位雖然已經退居二線,但在京城這片天底下,跺跺腳依舊能讓無數人睡不著覺的老領導。
陳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仿佛這個名字和他剛剛看過的文件編號一樣,只是一個普通的代號。
他從周海手中接過了那部沉重的紅色話機。
「方老,您好,我是陳默。」
他的聲音恭敬,但腰杆挺得筆直。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小陳啊,辦公室的工作,還習慣嗎?」
「感謝老領導關心,正在熟悉。」
「那就好。」方老的聲音頓了頓,很快切入正題。
「有個事,大淘系的那個小馬,想去你那裡拜訪一下,匯報匯報思想工作。」
「你看,能不能安排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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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是來當說客的。
周海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以為,陳默就算要拒絕,也一定會用最委婉,最周全的方式,給足這位老領導面子。
然而,陳默只是平靜地說道。
「方老,真不湊巧。」
「辦公室剛剛成立,千頭萬緒,我還在梳理內部的工作流程。」
「暫時還沒有進入對外調研的階段。」
「等我這邊理順了,一定會主動登門向各位企業家請教的。」
這番話,滴水不漏,卻又強硬得像一塊鐵。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數秒的沉默。
周海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好。」
許久,方老才吐出一個字。
「我明白了。」
「你先忙。」
電話被掛斷。
陳默將話筒放回原位,發出一聲輕響。
周海看著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拒絕了。
就這麼幹脆利落地拒絕了。
這拒絕的,不只是華夏首富的拜訪。
更是那位老領導的面子。
新官上任,寸功未立,第一件事就是把京城最有錢的人,和最有權勢的一批人里德高望重的老前輩,一起擋在了門外。
……
消息傳回杭城的速度,比飛機還快。
大淘系總部,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平日裡總是掛著招牌式笑容的馬老闆,此刻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看著手機上,秘書發來的那條簡短到近乎敷衍的回信,只覺得一股邪火從心底直衝腦門。
匯報思想工作?
被拒了。
託了那麼大的關係,請動了那位連他自己平時都輕易見不到的老領導出面。
還是被拒了。
他叱吒商海半生,習慣了眾星捧月,習慣了各路官員的主動示好。
這是他第一次,嘗到了有錢都敲不開一扇門的滋味。
「豈有此理!」
他將手機重重地摔在昂貴的金絲楠木辦公桌上。
那年輕人,到底想幹什麼!
馬老闆不死心。
他就不信,這個世界上有錢和人脈搞不定的事。
接下來的兩天。
周海的電話,幾乎成了京城最高端的社交熱線。
各種商會會長、著名大學的校友會秘書長、甚至一些掛著文化交流頭銜的中間人。
無數個在各自領域裡響噹噹的名字,都試圖通過各種渠道,向這位新上任的陳主任遞話。
核心意思只有一個:馬老闆想見您。
陳默的回覆,也只有一個字。
「忙。」
所有的約請,都被周海用標準的外交辭令擋了回去。
直到第三天下午。
一輛低調的奔馳商務車,停在了西郊小樓的門口。
司機送來一個長條形的,用黃花梨木製成的盒子。
周海按照規定,開箱檢查。
盒蓋打開的瞬間,一幅古意盎然的山水畫卷,映入眼帘。
即便周海不懂字畫,也能從那撲面而來的墨香和紙張的質感上,判斷出這東西的價值,絕對是個天文數字。
「主任,馬老闆派人送來的『見面禮』。」
周海將東西呈報給陳默。
陳默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
「原封不動,退回去。」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是。」
周海正準備轉身。
「等一下。」
陳默叫住了他。
「去樓下文印室,在網上找一份《中央八項規定》的全文,列印出來。」
「一起給他送回去。」
周海拿著木盒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跟在領導身邊多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交鋒。
卻從未見過如此不留情面,堪稱羞辱的打法。
這已經不是閉門羹了。
這是直接拿黨紀國法的文件,甩在了華夏首富的臉上。
這個消息,如同一顆深水炸彈,在京城頂級的科技圈子裡,轟然引爆。
一個由幾位科技巨頭核心高管組成的加密聊天群里,瞬間炸開了鍋。
「退回去了!那副唐伯虎的畫,直接退回來了!」
「還附上了一份文件!」
「什麼文件?」
「《八項規定》……」
群里,陷入了死一樣的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那個年輕人,不愛錢,不講人情,更不吃他們過去無往不利的那一套。
他油鹽不進。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開始在這個圈層里蔓延。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他們瘋狂地交換著關於陳默的一切信息,卻發現除了他在漢東那份公開的,殺氣騰騰的履歷之外,對他回京之後的真實意圖,一無所知。
「他到底想幹什麼?」
「要殺人,也得先見個面,遞個話吧?」
「他這是要把我們所有人都逼瘋!」
有人開始坐不住了。
「不行,風聲不對,我得趕緊把海外那幾個帳戶處理一下。」
「主動自查?現在自查還來得及嗎?誰知道他手裡捏著什麼東西!」
人心,徹底亂了。
大淘系總部。
一場高層會議上,馬老闆聽著公關部負責人那毫無進展的匯報,終於壓抑不住心中的煩躁與怒火。
「啪!」
一個質地精良的青瓷茶杯,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公關部是幹什麼吃的!一群廢物!」
他指著那群噤若寒蟬的高管,破口大罵。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你們花了幾天時間,連他喜歡什麼,有什麼愛好,都摸不清楚嗎?!」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不是他們不努力。
而是對方根本就是個絕緣體,不給他們任何下手的機會。
西郊,小樓辦公室。
周海將一份剛剛整理好的,關於科技圈內部混亂動向的簡報,放在了陳默桌上。
陳默悠閒地喝著茶,看著報告裡描述的那些雞飛狗跳的場面,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主任,他們已經亂了。」
周海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含的興奮。
「我們……是不是可以開始約談了?」
「不急。」
陳默放下茶杯。
「讓他們再慌一會兒。」
他看著周海,像一個老師在指點學生。
「人一慌,腦子就不清醒,就容易出錯。」
「一出錯,我們想看到的破綻,自己就露出來了。」
周海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再想到那張掛在牆上,記錄著無數骯髒秘密的蛛網圖,心中對他的敬畏,已經轉變成了近乎崇拜的情緒。
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這位陳主任,玩的根本不是官場上的權謀。
他玩的是人心。
就在這時。
桌上那台加密電腦,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陳默點開。
是一條來自漢東,高小琴發來的加密信息。
信息很短。
【馬的財務長,正在秘密接觸一家專做資產轉移的地下錢莊。】
陳默的瞳孔,微微一凝。
等著魚兒自己露出的破綻,來了。
而且是足以致命的破綻。
如果再等下去,讓對方真的把大量資產轉移出去,那性質就變了。
火候,到了。
他臉上的悠閒,瞬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即將收網時的專注。
陳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上並不存在的褶皺。
「周海。」
「在!」
周海立刻站直了身體。
「給馬老闆的秘書打個電話。」
陳默的語氣,平靜,且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
「就說,我明天下午有空。」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方後海的方向,目光變得深遠。
「想請他在後海邊上,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