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寶安國際機場。
艙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海洋鹹味與金錢氣息的濕熱空氣,撲面而來。
周海跟在陳默身後,感覺自己的襯衫領口有些發緊。
這裡的空氣,和京城的乾燥凜冽,截然不同。
帶著一種野蠻生長的侵略性。
「主任,省政府辦公廳的人已經在貴賓通道外等著了。」
周海低聲匯報導,語氣裡帶著初來乍到的謹慎。
陳默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的目光,正看著遠處那片被夜色籠罩的,摩天大樓組成的鋼鐵森林。
那裡燈火璀璨,仿佛一座不夜城。
「他們不是在等我。」
陳默的嘴角,勾起一絲莫名的笑意。
「他們是在等一個下馬威的機會。」
……
與此同時。
S省省會,珠江江畔的一座頂級私人會所內,茶香裊裊。
一張黃花梨木的八仙桌旁,坐著三個人。
主位上,是一個身穿中式對襟盤扣短衫,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
他便是S省本土宗族勢力「葉家」的掌門人,葉振天。
「一個三十歲出頭的代省長。」
葉振天端起紫砂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聲音不疾不徐。
「京城裡的那些人,是越來越會玩笑了。」
他左手邊,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一身高級定製西裝的男人,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在燈光下閃著幽光。
他是華爾街某頂級投行的亞太區負責人,Leo。
「葉老,可不能小看這位。」
Leo的中文十分流利,帶著一絲玩味。
「他前不久,才讓我的不少同事,在香港輸掉了褲子。」
「哦?」
葉振天抬了抬眼皮。
「那又如何?」
桌上另一側,一個笑起來像彌勒佛,身材微胖的男人接過了話。
此人是S省的隱形富豪之一,黃東。
「猛龍是厲害,可到了S省這條江里,也得盤著。」
黃東笑呵呵地說道。
「英雄難過美人關,財神也愛金元寶。」
「我們按老規矩,『歡迎儀式』已經備好了。」
「趙立春那樣硬碰硬,是蠢。」
Leo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過精明的光。
「用我們西方的話說,要用糖衣炮彈。」
葉振天聞言,緩緩點了點頭,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讚許。
「就按你們說的辦。」
「我倒要看看,這個從京城來的陳家麒麟兒,成色究竟如何。」
……
前往省委招待所的專車裡。
周海正在向陳默匯報剛剛收到的行程安排。
「主任,明早九點,省委會召開常委擴大會議,為您接風。」
「十點半,是省政府全體幹部大會。」
「下午……」
「都推了。」
陳默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淡淡地打斷了他。
周海愣住了。
「推了?這……不合規矩。」
「我的規矩,就是規矩。」
陳默睜開眼,目光里沒有一絲溫度。
「周海,S省不是漢東。」
「在這裡,你要忘掉以前所有的經驗。」
周海的心頭一凜,立刻坐直了身體。
「是。」
陳默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夜景。
「我給你找了個幫手。」
周海有些疑惑。
「祁同偉。」
陳默吐出三個字。
周海的瞳孔,猛地一縮。
祁同偉?他不是在漢東當副省長嗎?
「組織部已經下文,祁同偉同志由公安部借調至S省,擔任省公安廳督察長,正廳級。」
陳「默的語氣平靜無波。
「專治各種不服。」
周海倒吸一口涼氣。
督察長!
還是公安部借調!
這等於是一把懸在S省整個公安系統頭頂的尚方寶劍!
主任這一手,太狠了。
「另外,通知高小琴。」
「讓她帶著山水集團的精銳,明天就到深圳。」
陳默的手指,在車窗上輕輕敲擊著。
「商業上的先鋒,也該動起來了。」
……
第二天,陳默沒有出現在任何官方會議上。
這位新任代省長的「失蹤」,讓整個S省官場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猜測之中。
而此刻的陳默,已經換上了一身普通的休閒裝。
他帶著同樣換了便裝的周海,走進了一片與周圍高樓大廈格格不入的區域。
城中村。
這裡樓房擁擠,電線像蜘蛛網一樣纏繞在空中。
狹窄的巷子裡,污水橫流。
刺鼻的霉味和飯菜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味道。
陳默的腳步,停在一家小賣店門口。
幾個紋著身的年輕人,正大搖大擺地從店裡拿走幾條煙,店主敢怒不敢言,只能陪著笑臉。
周海的眉頭,皺了起來。
陳默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看到了繁華背後的陰影。
看到了驚人財富下,被壓榨和遺忘的角落。
看到了這片土地上,最原始、最野蠻的叢林法則。
「周海。」
「在。」
「這裡很好。」
陳默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這裡的改革,必須見血。」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周海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
夜幕降臨。
陳默站在連接深港兩地的跨海大橋上。
海風吹起他的衣角。
橋的一頭,是燈火輝煌的深圳。
另一頭,是璀璨如星河的香港。
「他們以為,我來這裡,是為了GDP,為了政績。」
陳默望著對岸的香港,輕聲說道。
周海站在他身後,不敢接話。
「他們不懂。」
「漢東,只是破局。」
「S省,才是立新。」
陳默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這片壯闊的夜景。
「我要在這裡,畫一個圈。」
「一個囊括整個粵港澳的,前所未有的灣區。」
「經濟一體,治理一體,未來一體。」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熾熱。
「這,才是我真正的戰場。」
風起南方,巨龍抬頭。
然而,總有人看不清風向。
葉家莊園,書房內。
葉振天正在一張巨大的宣紙上,揮毫潑墨。
「定」字剛寫下一半,他放在一旁的私人電話,突然響了。
這是一個加密的衛星電話。
知道這個號碼的人,不超過三個。
葉振天眉頭微皺,放下了筆,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經過處理,分不清男女的嘶啞聲音。
「葉振天。」
聽到對方直呼自己的全名,葉振天的手,猛地一顫。
「你是誰?」
「一個不想看到葉家,成為下一個趙家的人。」
那個聲音冷冰冰地說道。
「陳默來了。」
「你們準備的那些『軟刀子』,在他眼裡,不過是小孩子的玩具。」
「不想死,不想讓你葉家百年基業毀於一旦,就按我說的做。」
葉振天的心臟,狂跳起來。
「你到底是誰?你想做什麼?」
電話那頭,只傳來一聲輕笑。
然後,是忙音。
葉振天握著電話,呆立在原地。
他看著宣紙上那個還未完成的「定」字,一滴濃墨從筆尖落下,在紙上暈開一個巨大的、醜陋的墨點。
他的心,再也定不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