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七點半，鍾躍民破天荒地沒被鬧鐘叫醒——其實這一夜他壓根就沒怎麼睡著。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到凌晨三點，滿腦子都是非洲大陸那些五顏六色的地圖、劉光福那份密密麻麻的武器清單、銀行那筆到帳的貸款、退伍軍人事務部那張需要填寫的表格。他把這些碎片翻來覆去地拼了又拼，終於在凌晨四點左右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結果六點不到又醒了，睜著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將近一個小時。
他洗漱完出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京州的早晨依然是那種不溫不火的晴朗，風裡帶著三角梅若有若無的香氣。他難得沒有穿那種花里胡哨的短袖，換了件乾淨的淺藍色襯衫，領口扣了一顆，下面配了條深色長褲，還破天荒把那頭向來不怎麼打理的中長發往後梳了梳，雖說發梢還是翹著幾撮，但好歹看起來像是個正經人。
他到夏宮門口的時候，趙立春正站在門廊下跟一個工作人員說話，看到他走過來便朝他招了招手："躍民，會長在辦公室等你呢。讓你直接過去。"
鍾躍民點了點頭，沿著那條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青石板路往主樓方向走。經過那棵老榕樹的時候他習慣性地側頭看了一眼，樹冠在早晨的光線里綠得透亮，葉片上還掛著灑水車留下的水珠，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他收回目光，推開主樓那扇深色木門走進去，沿著走廊走到鍾銘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鍾銘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一份文件，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菸灰缸里躺著一個剛掐滅的菸頭。他看到鍾躍民進門，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嘴角彎了一下："喲，難得穿這么正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哥，瞧您這話說的。您是了解我的，放蕩不羈那只是我的外表，其實我這人骨子裡還是挺正經的好吧。"鍾躍民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來，也沒客氣，順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湊到嘴邊喝了一口，又趕緊放回去了，"燙！哥您這茶怎麼跟開水似的？"
"剛泡的當然燙。你急什麼？"鍾銘壓根就沒搭理鍾躍民的胡言亂語，放下手裡的文件，靠在椅背里看著鍾躍民，那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開口了："昨天的事辦的怎麼樣了？貸款批了？"
"批了，速度比我想的快多了。"鍾躍民把昨天在銀行那邊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又說了退伍軍人事務部的情況，包括他們那邊提到的需要走正規流程備案、響應周期大概兩周、以及批量招募需要額外填一份用人需求表這些細節。他說完之後，又補了一句："哥，我想從東大那邊招人。咱們南漢退伍軍人待遇太好了，能出來干安保的不多，而且成本太高。"
鍾銘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然後開口了，語氣還是那種慣常的隨意："東大那邊招人確實是個好路子。而且我告訴你一個事——我們跟幾內亞方面接洽後，交給你們去開的礦場，這礦挖出來，東大那邊的鋼鐵廠也是有很大需求的。所以你去東大招人，他們不但不會卡你，反而會配合。這對他們也有好處，既是幫盟友的忙，又是給自己找原材料補充渠道。"
鍾躍民聽了這話眼睛一亮："那我爹那邊——"
"你爹那個部長又不是擺設，他當年不也是部隊出來的嗎？好像還是四野。"鍾銘擺了擺手，"你直接去找他，把話說清楚就行。"
鍾躍民點了點頭。他本來還擔心自家老子那邊會不會嫌他折騰，這下心裡有底了。他又想起另一件事："那武器採購呢？南漢這邊倒是好辦，但東大那邊的輕武器又便宜又好用，我想大批量買。"
"找李懷德。他如今是東大的外交副部長，又專職負責與我們南漢的聯絡，負責兩邊事務的協調。你找他買武器，他肯定比誰都配合——他也清楚你們去非洲挖礦，礦石運回來對東大的工業建設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再說了，你們幾個小子在東大境內招了那麼多退伍兵，開礦的事要是成了，那些兵就有了長期出路，東大那邊的安置壓力也小了不少，他們何樂而不為？"
鍾躍民聽到這兒，心裡那幾塊石頭基本上都落地了。他哥這番話等於給他在東大那邊的活動蓋了個章——只要跟東大方面把利益關係說清楚，人家不但不攔，還會主動幫忙。
他又問了一句："那南周那邊呢？我想去找楚雲飛問問有沒有退役軍艦可以買。"
鍾銘笑了一聲："你倒是會挑人。楚雲飛那人精得很，你去跟他談，他肯定會問你有什麼好處。你就實話實說——你們在非洲開了礦，將來南周的冶煉廠也有優先採購權。這個條件擺出來，他不答應才怪。"
"得嘞！"鍾躍民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哥，到了那邊，您有什麼要特別囑咐的沒？"
"有——到了非洲別太貪。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們幾個年輕氣盛，容易看到什麼就想一口吞下去。但非洲那個地方，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你要是想在一個地方站穩腳跟，就得先弄清楚那裡的水有多深。別等到了那兒才去摸水深。"
鍾躍民聽完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他哥這番話雖然說得隨意，但意思他聽出來了。
從夏宮出來之後，鍾躍民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看了看天，然後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袁軍的號碼，猶豫了大概半秒，就按了撥出鍵。
響了三聲接通了。那頭傳來袁軍特有的那種帶著點東北腔的嗓門，背景里隱約有廣播的聲音，像是在火車站之類的地方："躍民？你丫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我這才剛回東大沒幾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