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辰似乎毫無察覺地跑在鐵軌旁。
隧道的右側是懸空的台階,下方是坍塌的低洼,黑漆漆的看不清底,隱約從裡面傳來密集的撕咬聲和蠕動聲,那是異怪聚集的巢穴,從裡面不斷湧出新生的詭物。
林鋒在靠近錦辰的那刻猛地抬手,火元素化成鞭狀,卷向錦辰的後背。就在這時,錦辰的腳下似乎絆到了什麼,身形一晃,整個人朝著那道低洼的坑洞栽了下去。
他墜入黑暗中,身影很快被洞口湧出來的異怪潮淹沒。
隧道里,林鋒站在坑邊,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
他明明只用了火鞭去纏錦辰,並沒有想讓錦辰掉下去,死了還這麼吸收氣運值!可剛剛錦辰那一下側身,怎麼看都有種主動配合的意味……就好像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林鋒不得其解,錦辰這人是不是神經病啊!
周圍玩家都看到了這一幕。
西門雯收起炮口,吹了個口哨,「嚯,你真能下得了狠手。」
她走到坑邊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向林鋒,語氣帶著幾分興味:「這坑下面全是異怪吧。副本可不允許玩家自相殘殺到對方真死掉,他這掉下去,怕不是活不成咯!!」
林鋒的臉色變幻不定。
塵殊站在人群邊緣,手裡空空的,視線一瞬不瞬地盯著坑底的方向,額發被隧道里的風輕輕吹起來,露出那雙冰冷的眼睛
賀江咽了口唾沫,悄悄靠近了兩步,生怕他衝動。
十幾秒過去了。
坑底除了異怪蠕動的聲響外,什麼動靜都沒有。
絡腮鬍蹲在坑邊,探頭往下看了一眼,他撓了撓頭,扭頭問黃毛,「咱救人不救?這也看不見啊。」
黃毛也湊過來往下探,「看不見看不清!太黑了!」
忽然,坑底的黑暗裡有了動靜。
那些擁擠的異怪像是被什麼力量驅散似的往兩邊退去,露出中間的地面。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黑暗中伸出來,五指扣住坑壁邊緣。
錦辰極濃烈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線里抬起,側臉被蹭出細小的血痕,反而襯得五官更加鋒利。
他直直看向林鋒臉上,笑了一下。
下一瞬,林鋒的腳踝被抓住,身體急速下墜,摔進了坑底的黑暗裡。
「啊啊啊啊啊!」
林鋒的驚叫被坑洞深處的黑暗吞沒,只剩下拖長的尾音。
「勞駕,開個燈。」坑底傳來錦辰的聲音,空靈靈的,在隧道里迴蕩。
賀江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從空間道具里摸出一盞應急照明燈,將光往坑底照下去。
西門雯也好奇地湊過來,探頭往下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圓。
「我操!」
坑底的景象被燈光照得一清二楚。
林鋒摔在扭曲的異怪之間,被撲上來的東西淹沒了大半。
他的手臂、大腿、胸膛、脖頸,幾乎每一處都被啃咬下深淺不一的血肉,衣服撕得破碎不堪,血液飆濺。
異怪們圍著他,埋頭享受美餐,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而錦辰站在幾步遠的地方,那些異怪像是極為忌憚他,在他周身繞出空圈,連靠近都不敢。
錦辰還低頭拍了拍衣擺上的灰,而後抬眼看向被啃食的林鋒,表情愉悅。
林鋒痛苦到失神的眼珠子轉動了一下,瞳孔里映出錦辰的面孔。
他終於明白過來了,一切都是錦辰故意設計的。
林鋒的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只有喉嚨里咕嚕咕嚕的響動。
錦辰微微彎下腰,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你之前只讓他們咬我的手臂,我怎麼能把你拖下來呢。」
「嗬!……」
林鋒想要掙扎,又被撲過來的異怪咬上側臉,直接撕下大塊血肉。
錦辰輕輕眯起眼睛,遺憾地嘆了口氣。
「但只是同樣的痛苦,怎麼能叫報仇呢,只有讓你嘗到加倍的痛才行啊。」
他俯下身,湊近林鋒耳邊,聲音很輕地落下。
「我的氣運值很好用吧,小偷。」
應急照明燈的光從坑洞上方落下來,照在錦辰的眉眼上,臉上還沾著些許灰塵和血,眸底浮著似笑非笑的光,被燈光映得格外好看惑人。
林鋒的恐懼值瘋狂跳動,徹底說不出話來,半張臉已經被啃得血肉模糊,喉嚨里只剩下破碎的嗚咽聲。
坑洞上方的隧道里,楚遙已經軟倒在地。
他渾身發軟,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連哭都發不出聲音。沈慶更是臉色慘白,整個人又怕又想吐,被那股濃重血腥味熏得幾欲作嘔,捂住嘴彎下腰,乾嘔了兩聲。
黃毛探著腦袋看著坑底,沉默了幾秒,聲音有點發虛,「兄弟牛逼。」
——
西門雯趁著這個時機,已經將新生站的燈盞拿到手了。
夢子身上的工裝服在和異怪打鬥的過程中變得破破爛爛,她撩了一把短髮,在站台口等西門雯,見她折返回來而不是直接撤,愣了一下,「小姐,不走?」
西門雯把那盞燈往肩上一扛,彎起眼睛,「急什麼,回去看看熱鬧。」
她回到坑邊,紅髮隊友蹲在坑沿往下看了一眼,然後默默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我就說一句,就算變態如你,也做不到這個程度。」
西門雯挑了下眉,「真假,再讓我看看。」
她探頭往坑底看,好傢夥,愣是半晌沒說出話。
坑底下那個東西已經不太像人了。
四肢扭曲成各種不正常的彎折角度,衣服和血肉黏在一起,勉強能看出輪廓,那團東西的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發出含混沙啞的呼吸聲。
周圍的異怪還在埋頭啃食,時不時抬起頭,滿嘴是血地互相碰碰臉。
西門雯收回目光,難得誠懇地說了一句,「確實做不到。」
她看著站在坑底幾步外的錦辰,心裡轉了幾個念頭,這個人回去以後得想辦法拉進西門家族。
錦辰分明看上去已經沒有什麼天授技能了,卻能讓異怪不敢靠近,身上藏的秘密恐怕不少啊,而西門家族向來喜歡收集有秘密的人。
——
坑邊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塵殊皺了皺眉,想錦辰大約也嫌髒,偏過頭問賀江,「你的天授空間裡有沒有消毒濕巾?」
賀江愣了一下:「……誰進副本帶那玩意兒啊?」
塵殊沒說什麼,把手伸進口袋裡翻了翻,翻出一小袋獨立包裝的濕巾,又順手摸出一瓶便攜裝的消毒噴霧。
賀江默默把視線移開,心中默念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看見。
沈慶還是初階醫療天授,沒有那麼多精力將重傷完全救治,他哽咽又害怕地和楚遙下去,閉著眼睛給林鋒修復。
是的,即便已經重傷成這模樣,林鋒的恐懼值仍然莫名停留在10的數值上,根本無法在遊戲中死去,反而只能在一遍遍體會痛苦。
黃毛看了都齜牙咧嘴,小心翼翼去看錦辰,卻見這位兄弟竟然還這麼淡定。
嘖嘖,大家族內部的紛爭,果然可怕。
錦辰終於從坑底上來,衣擺上沾了點血跡,站在隧道邊緣拍了拍身上的灰,緊接著就被塵殊拉過他的手,先噴上消毒噴霧,又用濕巾給擦乾淨。
錦辰垂著眼看他,少年垂著睫毛,神情認真,這種照顧人的模樣實在乖巧,可他說出的話卻有點莫名的老成,抿著唇,聲音低低的。
「既然想要借刀殺人,就應該離遠點。」既然想借刀殺人,就應該離遠一點。」
錦辰眼睛裡浮起促狹的笑意,問他:「為什麼?」
塵殊沒有抬頭,指腹在他指尖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有些不開心,訓話似的,「因為你把自己弄得太髒了,沾一身的血腥味。」
錦辰微微彎起眼睛,擦乾淨的那隻手隨意地用了點力,收攏臂彎,把面前的人往裡帶了兩分。
塵殊被他一把摟進懷裡,鼻尖撞在錦辰的胸口,整個人被環著,後背被錦辰的手臂虛虛攏住,倒是也半點沒掙扎,甚至也沒忘記給自己謀福利,臉往錦辰懷裡埋了埋,鼻子湊上去嗅了嗅。
塵殊聞了兩下,確認沒有沾到血腥味,才滿意地停住了,但他沒動,就那麼靠在錦辰懷裡,手還搭在錦辰的腰側。
不過錦辰為什麼突然抱他。
下一秒,塵殊得到了解答。
錦辰屈起手指,彈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彈得還挺清脆。
塵殊被彈得往前傾了一下,額頭抵在錦辰胸口,手抬起來捂住後腦勺,仰眸看向錦辰。
「怎麼年紀輕輕就一把年紀,」錦辰低頭看著他,語氣散漫,「我是讓你來管我的嗎,嗯?」
塵殊:「……」
少年微繃著臉,捂著後腦勺,心裡暗暗道了一聲逆徒。
塵殊總算從錦辰懷裡退開半步,捂著後腦勺仰眸看他,語氣直白得很。
「我沒有管你,哥哥,我是在擔心你。」
氣氛其實不太適合說這種話,旁邊林鋒小隊的哭聲和乾嘔聲此起彼伏,楚遙蹲在地上泣不成聲,沈慶臉色煞白地扶著牆乾嘔,若不是時機不對,這話實在像是唯美的表白場景。
但錦辰的浪漫因子並沒有得到啟發,隨意點了點頭,又伸手摸摸塵殊被他彈過的地方,動作倒是稍顯親昵。
「那也不用。」
另一邊,沈慶幾乎把所有的積分和精力都耗空了,才勉強將林鋒恢復成人形。
說是人形,也只是遠遠看著像個人的程度。
他渾身上下布滿坑坑窪窪的凹陷傷疤,新生的皮膚和舊傷交疊在一起,整張臉被縫合得歪歪扭扭,嘴角斜向一側,眼窩深陷,像被拼湊起來的布偶,五官全都錯位。
林鋒被沈慶和楚遙一左一右攙扶著離開了異怪坑,經過坑邊的時候,那些異怪竟然紛紛往兩邊退讓,像是嫌他身上已經沒有肉可吃,還有兩隻異怪互相摸了摸臉,慶幸自己沒變成那樣似的。
林鋒被放在坑邊的空地,費了好大力氣才慢慢跪坐起來。
他的雙腿還沒能恢復,軟塌塌地垂著,只能靠兩隻手撐著上身,抬起頭,那雙被縫合得歪斜的眼睛死死盯著錦辰,眼底全是瀕臨崩潰的恨意,理智已經看不出一絲,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厲鬼,聲音也沙啞得不成樣子,喉嚨像是也被啃過,每個字都帶著血腥氣。
「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你的天授技能被我奪了……哈哈……哈……小偷,你憑什麼說我是小偷……」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
楚遙扶著林鋒的手僵住,怔怔地看向林鋒的側臉,「……什麼?」
「憑什麼你擁有氣運天授……那個技能,相當於不死金牌,本來就該是我的!」林鋒已經不管不顧了,聲音越來越尖利,像是要把胸腔里積攢的所有怨氣都倒。
「你是被微生家撿回來的養子,憑什麼擁有那種東西!它就該是我的!我拿了又怎麼樣!」
「林鋒!」楚遙終於反應過來,聲音帶著顫抖,伸手去抓林鋒的手臂,「你到底在說什麼……你瘋了?」
林鋒甩開他的手,執拗地盯著錦辰。
錦辰側過身,回眸看他。
狹窄的隧道里,頭頂那盞舊燈恰在此時閃爍,明滅交替間,錦辰的眼尾微微上挑,瞳底沉著暗色,看林鋒的眼神就像看不知死活的獵物,帶著涼意審視。
他慢慢收回視線,拖長了語調,目光故意從林鋒殘缺的身體上掃過去,從扭曲變形的雙腿到塌陷的胸口,最後落在他那張歪斜的臉上,輕輕笑了一聲。
「嗯…掠奪走我那麼多氣運,你怎麼還是這麼沒用,廢物。」
在場所有玩家都變了臉色,原來這才是新人王的真相!
林鋒所有的副本優勢,那些讓人羨慕的能力,都是靠掠奪錦辰的氣運換來的。
楚遙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心跳聲一下一下撞著耳膜,他看著林鋒那張已經認不出原樣的臉,低頭看著林鋒,這個讓他從錦辰身邊離開的人,這個他以為可靠,強大,前途無量的人。
「怎麼會這樣……他說的是真的?」
林鋒聽不進任何質問,恐懼值10讓他無法思考,無法分辨,只能被迫承受著理智被一點一點侵蝕的痛苦。他看著錦辰,又看著周圍那些變了臉色的玩家,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像是笑又像是嗚咽的聲音。
他看著錦辰彎下腰,搶走他奪下來的守夜燈,林鋒破爛的手指蜷了蜷,什麼也沒抓住。
錦辰愉悅朝他微笑,「大豐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