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守夜人之燈集齊,剩餘玩家登上頂層塔樓,林鋒被楚遙和沈慶半拖半抬著走在最後面。
塔樓的台階狹窄而陡峭,從地鐵隧道底部往上盤繞,牆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
頂層是中間是石台,七盞守夜燈擺上去,燈身上的紋路亮起,火光從燈芯里連成一條線,從石台延伸到塔樓的頂端。風從塔樓的破口裡灌進來,把燈焰吹得搖曳不定。
西門雯站在塔樓的欄杆旁邊,雙手抱臂,看著錦辰從樓梯口走上來,她難得認真,馬尾辮被風吹得往一邊飄,等錦辰走近幾步,開口說,「錦辰,來西門家族怎麼樣?」
錦辰停下腳步,偏頭看她。
西門雯:「西門家族向你傾注資源,積分,道具,你想要的都可以談。我們西門家培養人的方式,比某些有眼無珠,把廢物當成天才來捧的蠢貨強多了。」
錦辰沒有當場答應,偏了下頭,像是認真想了想,「再說吧。」
西門雯也不著急,她聳了聳肩,把馬尾辮甩到身後,若有所思的視線落在錦辰身上。
她這趟拋出橄欖枝,一半是惜才,一半是實在不想和這位交惡,畢竟這兄弟有異怪是真殺啊。
凹槽里的七盞燈逐漸從暖黃轉向白金色,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塵殊忽然拉住了錦辰的手指,幾縷額發搭在眉骨旁邊,黑眼睛看著錦辰,「我可以去找你嗎,現實里。」
錦辰散漫地垂眼看他, 少年的瞳眸濕潤潤的,讓人莫名覺得憐愛。
「最好不要,我很忙啊。」
塵殊垂下頭,把額頭輕輕抵在錦辰肩窩的位置,「我想見你,我會去找你的。」
燈盞的光芒越來越盛。
錦辰看著塵殊靠在他肩膀上的腦袋,少年的頭髮很軟,蹭在他頸側有點癢,弄得他幾乎就要心軟了,卻沒料到塵殊忽然仰起頭,嘴唇就貼上了他的唇角,在唇間輕輕咬了一口。
【恭喜玩家通關副本:《噩運都市》】
——
林鋒在微生家族專門為玩家投資的醫院醒來。
他的身體很沉,像是被灌了鉛,每一塊肌肉都在隱隱作痛,尤其是手臂和腿,皮膚底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爬,又癢又疼,那是沈慶用醫療天授強行拼湊出來的新肉在癒合。
護士發現他醒了之後就按下呼叫鈴,沒過多久,病房門被推開,微生澤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三個長輩。他們穿著剪裁講究的西裝,面容嚴肅,走到床邊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才拉過椅子坐下來。
微生澤看著他,久久沒說話,半晌才嘆了口氣:「你說你這事辦的。」
「你怎麼能奪走錦辰的氣運……就算是這樣,你好歹也做得隱蔽些!」
旁邊的長輩接話:「我們能保住你,是因為你現在有雙天授,但林鋒,你做事太毛躁了,有能力是一回事,搞得人盡皆知又是另一回事。」
林鋒躺在床上,心裡悄悄鬆了一口氣。
他了解微生家族,能在華夏區的投資者里站穩腳跟,靠的就是利益和效率至上,誰有利用價值,誰就能得到資源,誰沒有價值,誰就會被扔掉。
他奪走錦辰氣運天授的事情被當眾揭穿,確實讓家族丟了面子,但這件事的另一面是,他現在是極其罕見的雙天授技能擁有者,元素天授加上掠奪來的氣運天授,兩個技能在身,他的價值不但沒有降低,反而比之前更高了。
微生家族絕對不可能放棄他。
林鋒低下頭,做出認錯的樣子,「是我考慮不周,給家族添麻煩了。」
微生澤又嘆了口氣,沒再繼續追究,只是擺了擺手,示意身後的兩個長輩先出去。
等人走了之後,他看著林鋒,語氣緩和了一些:「你先好好養著,後面的事後面再說。」
林鋒點頭,等微生澤的目光移開之後,悄悄打開自己的玩家面板。
華夏區的排名榜就在面板首頁,他一眼掃過去,心就沉了。
他的名字從top50一路往下掉,掉了整整一千多名,現在掛在榜單靠後的位置,林鋒咬了咬牙,把目光從自己的名字上移開,去看論壇。
帖子的標題一個比一個扎眼,隨手點開幾個,罵他的帖子居多,說玩家本來就要對抗異怪和系統,活著已經夠難了,結果還有這種掠奪別人天授技能的變態,簡直是在背後捅刀子。
但也有挺他的,說遊戲本來就是優勝劣汰,弱肉強食,林鋒現在身上有兩個天授技能,仍然是華夏區未來的王牌,錦辰自己沒本事守住氣運天授,怪誰。
林鋒也是在這個時候,才發現錦辰的名次比之前高了太多,按照上次副本的貢獻和表現,就算有通關加持,錦辰也不可能越過西門雯,更不可能超過他以前的排名。
論壇里關於錦辰的討論也比以前多了很多,以前的帖子提到錦辰的時候基本上都是嘲諷,說他是沒有林鋒就會死在副本里的廢物,說他扒著林鋒不放。但現在全都在分析錦辰在噩運都市副本里的表現。
林鋒看著那些帖子,只要想起錦辰,腦子裡就浮現出坑底的痛苦。
他渾身發涼,趕緊把面板關掉了。
「為什麼錦辰的名次上升這麼快?」
微生澤看他一眼,臉色猛然沉了下去:「你以為呢。」
他像是在忍著怒意,「你已經昏迷了半個月!這半個月裡,錦辰假意答應了家族的重新邀請,回到隊伍里進了副本,結果在副本里,間接害死了家族培養的七個中階天授玩家。」
林鋒的瞳孔縮了一下,哆嗦著聲音問那些人的名字,微生澤一個個報出來,他每聽一個,後背的冷汗就多一分。
那七個人都是曾經在他的籠絡下,多多少少傷害過錦辰的人。
怎麼會這樣……
錦辰真的是要報仇嗎?可他既然能在規則之下間接殺死其他人,又為什麼要留他一條命?
林鋒的腦子裡千迴百轉,怎麼都想不通。
但想不通歸想不通,對錦辰的恨意卻一點都沒減少,反而更濃了。
廢物就應該永遠是廢物啊,誰允許他突然變得這麼厲害?
既然這樣……那就再掠奪一次好了。反正,他手裡還有底牌。
林鋒抬起頭,對微生澤保證,「我會趕緊恢復,在下個副本里給錦辰教訓。後面三個副本的積分,我都無償貢獻給家族。」
微生澤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點了點頭,又想到了什麼,「不過,你到底還是初階天授,還是做不得隊長。」
林鋒愣了一下,還沒等他追問原因,病房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走進來的年輕人和林鋒差不多的年紀,白髮紅瞳,身材高挑,五官精緻得很,膚色瓷白,乍一看像一幅工筆美人圖。
若不是開口跟林鋒打了聲招呼,林鋒險些沒認出他究竟是男是女。
林鋒皺眉,看向微生澤,「小叔……他是誰?」
微生澤:「家族秘密培養的玩家,微生修。」
林鋒的眉頭皺得更緊,「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家族怎麼能讓來路不明的人取代我?」
微生修勾了一下唇角,笑容在紅瞳的映襯下顯得有些危險。
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林鋒,「或許你聽過我的另一個代號,該隱。」
林鋒腦子都嗡了一下,艱難地開口,聲音有點澀,「你是……眷顧者。」
系統在挑選玩家進入遊戲時,有一批極其幸運優秀的玩家,覺醒就是高階天授,無需進階,被稱為眷顧者。
華夏區論壇內迄今只有十位眷顧者,該隱就是其中之一。
微生修微微歪頭,「我會用新的身份進入遊戲,作為我的隊員之一,你應該……沒有異議吧。」
林鋒:「……不敢。」
送走微生澤和微生修之後,林鋒靠在床頭,滿心不甘。
他閉著眼躺了一會兒,終於按捺不住打開面板,切進其他人都沒有的界面。
對話框頂部的名字是:【危】
他不知道危究竟是玩家,還是別的什麼東西,但他知道危和系統有著直接聯繫。
林鋒第一次進副本的時候,危就找上了他,給他掠奪天授的能力,告訴他氣運天授的價值。
從那以後,每次遇到關鍵的選擇,他都會來找危。
林鋒:我要求再次掠奪錦辰的所有能力。
危很快回信,像是專門等候著這一條消息。
【代價:獻祭十名玩家,至少有三名為中階天授。】
這是不小的代價,但林鋒現在別無選擇。
林鋒:我同意。
他又打了一行字:若是眷顧者……?
危:【獻祭眷顧者,可掠奪其所有天授。】
林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慢慢地笑了出來,笑聲在空蕩的病房裡低低迴響。
——
楚遙在林鋒醒來後,根本無法面對他。
他去看了林鋒一次,站在病房門口,看著床上那個被縫合過的,坑坑窪窪的人,胃裡就翻江倒海。
楚遙失魂落魄了幾天,想起錦辰以前對他的好,那些他以前覺得理所當然的許多事。
可現在,他在噩運都市副本里看見的那個錦辰,在坑底含著笑冷眼旁觀的錦辰,在車廂里一拳錘斷顧強手臂的錦辰,那個錦辰和他印象里的那個人完全不一樣。
而楚遙無法否認,那個樣子的錦辰,讓他心跳得厲害。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呢,楚遙想了很久也沒有答案,最後還是決定去找錦辰。
他按照以前對錦辰住所的了解,最終確定錦辰離開微生家族之後,住在被收養前的家裡。
那是老城區,巷子很窄,電線在頭頂縱橫交錯,楚遙順著巷子走進去,在一扇鐵門前停下,抬手敲了敲。
錦辰站在門後,頭髮有點亂,像是剛睡醒。
他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看清是楚遙之後,嘖了一聲,直接關門。
楚遙及時伸手拉住了門邊,「等一下。」
他仰眸看向錦辰,抿著唇,臉上的表情很認真:「我是來找你道歉的。」
錦辰思忖了一瞬,鬆開了門把手,但沒讓開,只是靠著門框,環胸看著他,語氣淡淡的,「說。」
原身被林鋒奪走天授,被楚遙拋棄,被家族踩在腳底下,死了都沒人說句對不起。讓原身得到應有的道歉,也是優秀的任務者要做到的。
楚遙感受到錦辰的態度,和以往完全不同。
落差感讓楚遙心裡堵得厲害,而這段時日,他卻總想起錦辰從前對他的好,心中有了對比,更加心酸。
「我不知道林鋒會那麼狠心,奪走你的天授,」楚遙低著頭,聲音有點啞,「我也……很心疼你。」
楚遙又說,「其實在我知道和你是同時被系統選擇的時候,是很開心的,就算遊戲很可怕,至少我們可以並肩……」
錦辰聽到這裡,終於不耐煩,「你到底有沒有要誠心道歉。」
理由倒是找一大堆,嘰里咕嚕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早知道不開門了。
楚遙咬了咬唇,上前半步,離錦辰更近了一些,「但事已至此,我們畢竟從前……,錦辰,我們沒有深仇大恨不是嗎?那……還可以做朋友嗎?」
錦辰:「?」
很好,他被浪費了人生的五分鐘。
「不可以。」錦辰冷淡地說,手搭上門把手,準備關門。
巷子口又傳來腳步聲。
錦辰懶洋洋地抬眼看過去,動作停了一下。
塵殊站在十幾步之外的距離,清瘦的身形背著白色雙肩包,手裡抱著一束花,站在巷子的舊牆前面,顯得乾乾淨淨的。
楚遙也側身看了過去,看見塵殊的時候,腦海里浮現出他無意中撞見的,噩運都市副本結束時的畫面,塔樓頂上,塵殊仰頭咬上錦辰唇角的那一幕。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關係,但至少他現在能確定,這個少年絕對不只是錦辰在副本里隨便撿來的隊友。
楚遙的神色變得有些微妙,嘴角抿了一下,轉過頭來,故意對錦辰說,「至少我們曾經是未婚夫……不,那場儀式沒有辦成功,我們現在也是。」
塵殊走到錦辰面前停下,懷裡抱著的花束是無香但很漂亮的洋桔梗,他把花遞給錦辰。
隨即,他偏頭看向楚遙,語氣淡淡的,「你是來道歉的嗎,看上去沒什麼誠意,現在可以離開了。」
楚遙:「……」
他被這句話堵得臉色變了變,「錦辰都沒有趕我離開,你憑什麼。」
錦辰靠在門框上,低頭擺弄著那束洋桔梗,手指撥了撥花瓣,聞言抬眸看了過來。
他的視線落在塵殊身上,伸手捏住塵殊的下頜,指腹沿著下頜線漫不經心地輕輕摩挲,觸感微涼,帶著些許令人頭皮發麻的冰冷和曖昧。
錦辰的嘴角彎了一下,聲音散漫:「是啊,你憑什麼呢?」
分明是同樣的問題,可錦辰說出來,倒像是隨意散漫的調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