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動室在走廊的盡頭，從外面能看見裡面人影晃動。
走在最前面的趙龍推開門進去，裡面的聲音一下子湧出來，熱鬧得有些失真。
但活動室比玩家們想像的要正常得多。
這裡的病人和之前走廊里遇到的不太一樣，那些走廊里的病人目光呆滯，動作僵硬有扭曲，活動室里的這些有自主意識，也有行動能力，還湊在一起下棋和打羽毛球，還有的坐在窗邊翻雜誌，看上去和正常人沒什麼區別。
徐薇剛才在病房裡被那根手指嚇掉了半條命，看見這副正常的場景，緊繃的肩膀才稍微松下來，她跟在隊伍後面，慢慢從棋盤桌旁邊走過，目光隨意地往桌面上掃了一眼。
棋盤是五子棋，黑白棋子交錯著擺在格子裡，看上去很正常，她本來要收回視線了，但餘光里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又猛地定睛看去。
棋盤落在對弈的兩人手中，並沒有放棋子，而是放著一顆顆圓潤的，帶著血色紋路的眼球，後面的視神經還拖著一小截，軟塌塌地搭在格線上。
準備下棋的那個病人忽然轉過身來。
他的兩隻眼眶裡空洞洞的，什麼都沒有，對著向徐薇的方向朝著她笑，嘴裡發出稀溜溜的笑聲，像是喉嚨里含著什麼東西在笑，「少了，少了。」
他嘴角咧開，露出牙齒，「還想要棋子。」
徐薇：「……」為什麼這些npc都對著她一個人嚇啊！！
趙龍低低罵了一聲，一手拽住趙虎，一手推著趙豹，還對著趙鯊，加快腳步往活動室另一頭走，穿過那群還在下棋的病人，走到房間最裡面一張沒有人的長桌邊坐下來。龍虎豹鯊四兄弟坐了一排，趙龍在最外面，把三個弟弟擋在身後。
其餘人陸續跟上，各自找了位置坐下，面色都不太好看。
玩家們環顧四周。
活動室只有入口的門，門口站著兩個保安，穿著深藍色的制服，戴著帽子，手裡拿著電擊棍，他們的臉看不太清楚。
楚遙稍微放心，又看了看活動室里那些沒有攻擊意思的病人，低聲說：「看來只需要在活動室里待一陣子就好，還不算特別可怕。」
林鋒在他旁邊坐下來，他的臉色還很差，從那根手指頭之後就一直沒好過，但此刻他的注意力不在藥品或者活動室上，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冷不丁問楚遙，「你剛才為什麼要擔心錦辰。」
楚遙的動作頓住，掐了下自己的手心。
他偏過頭，目光從林鋒臉上移開，看向坐在林鋒另一邊的沈慶。
沈慶之前對林鋒有點想法，楚遙其實是看在眼裡的，但自從噩運都市副本之後，沈慶就沒有再往林鋒身邊湊，因為他們都親眼看見過林鋒被啃成什麼樣。
楚遙只要想起來，就覺得渾身發麻，坑底的那片血色，那些翻開的皮肉，還有林鋒跪在坑邊時臉上縫合的痕跡，他閉上眼就能看見。
他勉強壓下內心的排斥，「林鋒…你不要想太多。」
林鋒沒再追問，看著楚遙的側臉，眼底的情緒被低垂的眼睫遮住，看不真切。
沈慶坐在另一邊，確實不像以往那樣對林鋒噓寒問暖，轉而去和微生修聊天。
微生修靠在椅背上，白髮垂在肩膀上，紅瞳映著活動室的燈光，嘴角噙著笑意，他的五官太過精緻優越的容顏，也太容易讓人放下戒心。
沈慶和他聊了幾句副本里的治療配合，微生修聽得很認真，偶爾點一下頭，沈慶的表情比之前面對林鋒時輕鬆多了。
微生修又偏過頭，看向坐在長桌另一面的龍虎豹鯊四兄弟，和他們探討合作。
——
禁閉室。
這裡四周的牆面沒有窗戶，正對著門的那面牆的正中央掛著一台老式電視，屏幕亮著雪花點，時不時發出滋滋滋的電流聲。屏幕的光一閃一閃的，照亮了一小片地面，讓人毫不懷疑只要靠近，裡面就會爬出什麼東西來。
床邊有一張簡陋的桌子，桌上堆著各式各樣的紙張，有泛黃的印刷體，也有手寫的潦草字跡，最上面一張用紅色筆寫著醫院守則四個大字，後面的內容被摺痕壓住，看不清楚。
錦辰收回視線，在桌邊坐下來，隨手翻起那沓紙張。
守則第一條：病人必須服從醫生的治療安排。
守則第二條：病人之間不得互相傷害。
守則第三條：病人不得離開醫院範圍。
守則第四條：病人不得拒絕服藥或注射。
後面還有更多，錦辰翻到最底下的時候，看到一條被劃掉的守則，鉛筆的痕跡很重，字跡模糊，隱約能辨認出幾個字。
病人……不是病人。
錦辰把紙放回去，垂著眼，開始重新梳理這個副本的劇情。
他翻看了原身在這個副本里收到的傷害記錄，原身在這個副本里被林鋒暗中操作，為掠奪氣運值安排了五次手術。
那就還給林鋒十次好了，很公平。
錦辰愉悅地睜開眼，腦子裡已經開始為林鋒選好了要做的手術，最好是不用任何麻藥的那種，手術室還十分整潔乾淨，乾淨的手術台，乾淨的器械和燈光，這可比被異怪團團圍住啃咬體面多了。
林鋒應該會喜歡的。
不過在那之前，他還需要可以親自主刀的身份。
錦辰思忖片刻，思緒從劇情里抽離出來，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塵殊靠著他，姿勢其實並不太舒服，肩膀抵在錦辰的胳膊上，頭歪著靠過來，眼睛半闔，整個人看上去懨懨的，又不太像是沒有睡醒的樣子。
錦辰的手掌撫過他的臉，托著他的下巴抬起來，「怎麼了。」
塵殊迷濛地睜眼，好幾瞬才聚焦。
他的視線落在錦辰臉上停了一會兒，用側臉去蹭錦辰的掌心，眼眸潮潤，聲音輕軟，「嗯……還是有點困。」
事實上，塵殊在小世界停留的時間已經超過預設的節點了。
他這次進入位面，本來只是為了尋找並殺死那幾隻逃竄的高危異怪，他的本體沉睡了很久，最近才從長達百年的沉睡中甦醒，神魂本來就不太安穩，離開本體過久，又在位面里停留太長時間，會產生離魂的副作用，頭暈和疲憊只是前兆。
而原本用來尋找並殺死逃竄異怪的時間，都被他浪費了。
不，塵殊認為這並不算浪費，他把錦辰安排在逆襲部，但這次意外見面之後，思念就更加覆水難收。
錦辰垂著眼，看著懷中人有些蒼白的臉色，心口泛起一股軟意，倒是任由他蹭了一會兒，手掌貼著塵殊的臉側，感受著少年皮膚的溫度，又淡定地垂下頭，親了一下塵殊的眼睛。
嘴唇碰到眼皮的時候，塵殊的眼皮輕輕顫了一下，他微微抬起下巴，向上追了過去，繾綣溫柔地跟錦辰交換纏綿的吻。
耳邊滿是潮膩的親吻聲，被空蕩的房間放大，塵殊才仿佛感覺到靈魂快活的感覺，舒服地眯起眼睛。
錦辰被他吻著，扣著塵殊的後腦勺，把那個吻維持了一會兒才鬆開，塵殊的嘴唇再次追上來，這次卻沒追到，睜開眼睛看他，黑眼睛裡蒙著水光。
錦辰把懷裡的少年抱了起來。
塵殊疑惑地嗯了一聲，手搭上錦辰的肩膀，靠在他懷裡，被抱著往病床那邊走，大腿貼著錦辰的手臂，腰側貼著胸口，暖暖的。
錦辰把他放在那張病床上，拽過一邊的薄被蓋在他身上，淡聲道：「睡覺。」
塵殊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勾住了錦辰的脖子，不讓他走。
「你要去哪兒？」
錦辰單只手撐在他臉側的枕頭上，俯身看著他，距離很近，又屈指彈了一下塵殊的額頭，彈得塵殊微微閉了下眼。
錦辰站直身體，「等我三十分鐘，你老老實實睡覺，不許出來找。」
塵殊聽出其中關心的意味，躺在床上，乖乖地喔了一聲，又彎起眼睛：「好喔。」
他翻了個身，側躺著看錦辰，又問了一句：「我會在這裡遇見危險嗎。」
錦辰掃視了一眼房間。
電視屏幕還在閃，雪花點跳著，滋滋聲沒停。
他轉身往門口走，在離開前背對著塵殊，在房間裡下了一個結界。
透明的屏障從門口向四周蔓延，覆蓋住整間禁閉室把整個空間都包裹在裡面。
塵殊躺在床上，看著錦辰的背影。
他曾經親自教會錦辰使用防護結界，因此看著那個熟悉的結界在房間裡展開，眼底的愛意柔軟到不可思議。
塵殊目送錦辰關上門，才閉上眼睛，揉了揉額角。
——
門關上的剎那。
電視屏幕閃了一下，一團濃稠的黑霧從屏幕邊緣滲出來，黑霧沿著牆壁蔓延，爬上地板，一點點侵蝕著房間裡的空氣。
濃稠的黑霧從屏幕邊緣蔓延出來，像活物似的緩緩聚攏，朝床邊無聲地逼近。
塵殊閉著眼假寐，像是毫無察覺。
黑霧越來越濃。它徘徊在床沿幾步之外，像是在試探什麼，又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獵物放鬆警惕。
它等了很久，終於決定繼續靠近。
就在那縷黑霧幾乎觸到床沿的那一刻，床上的人忽然睜開了眼睛。
塵殊望向那團黑霧，黑眼睛裡冷冰冰的，語氣也泛冷，「你倒是自覺，還送上門來？」
高危異怪在時空縫隙里吞噬了太多能量，在這個小世界裡幾乎不受任何桎梏，連世界天道的壓制都拿它們沒辦法。他剛才收走了一個，另一個就迫不及待地過來，想來是察覺到他神魂不穩，故意來挑釁。
塵殊揉了揉額頭，從床上下來。
他站在結界裡面，黑霧在結界外面翻湧，兩邊的空氣都在微微扭曲。
錦辰說三十分鐘，塵殊想了想，把時間縮到二十分鐘好了。
他不想讓錦辰回來的時候，看見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
那團黑霧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然一滯，想要後退，但已經太遲了。
塵殊抬起手，虛虛一握。
——
禁閉室外面的走廊空無一人。
錦辰出來後，先去了那間辦公室，發現那位醫生並不在。
他索性沿著走廊溜溜達達，在一扇半掩的門後聽到了動靜，是醫生的聲音。
錦辰放輕腳步走過去，在門邊停下，從門縫裡往裡面看。
醫生在安排所有玩家進行注射治療。
桌子上擺著一排針管，透明的管身里裝滿了暗紅色的液體，針頭很長，細長細長的，玩家們排著隊，一個一個走上前。
錦辰在暗處觀察了一會兒，目光從那些針管上移開，又望向房間靠走廊的那面窗戶，轉身走了。
片刻後，輪到趙豹進屋。
他的臉色煞白煞白的，他們四兄弟在進來之前談好了合作，所有在副本里注射過的東西，出去之後沈慶會幫忙治療。
但沈慶的醫療天授只能處理皮肉傷和止血，趙豹倒是不怕受傷，他是真的怕打針。
趙豹甚至覺得，拿刀來砍他兩下，都比這針扎進皮膚要舒服。
醫生彈了一下針管，針尖朝上，推了推活塞，幾滴暗紅色的液體從針頭滲出來，滴在桌面上。
他轉過身來，面向趙豹。
就在這時，窗戶被推開了。趙豹下意識轉頭去看，就見一道人影從窗外翻了進來。
錦辰腳踩在窗台邊緣，跳下來落在地板上，拍了拍手上和衣服上蹭到的灰。
醫生也愣住，略顯迷茫地看向那扇窗戶，十樓，外面沒有陽台啊……不對，這個人！
他又看向已經站在房間裡的錦辰，臉色變得很難看，眼鏡後面的眼睛眯起來，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怒氣，「你怎麼從禁閉室里出來了！誰允許的！」
錦辰拍了拍蹭到的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正經，「你們弄錯了，其實我是院方聘請的醫生。」
他瞄了兩眼醫生胸前的銘牌，有樣學樣地挺了挺胸，補充，「職位……外科醫師。」
醫生：「？？」
趙豹：「……？」」不是哥們兒，你認真的嗎！和異怪搶飯碗來了？！
醫生臉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他對錦辰的失控感到憤怒，那種憤怒從他的五官里溢出來，往下壓著，眉毛擰起來，「我怎麼不知道新聘請了外科醫生？你的檔案顯示，你就是病人！」
錦辰很淡定，「你不知道？那你就不是醫生。」
醫生被這句話堵得噎了一下。
錦辰對著趙豹做了個噓聲的手勢，修長的指尖抵在唇中，那雙藍眼睛看著趙豹，眼尾微微彎了一下。
趙豹茫然地看著他。
他害怕打針，人高馬大的漢子站在桌子前面，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看見錦辰那個手勢，他愣是點了點頭，捂住了嘴，退到牆角，貼著牆壁站著。
錦辰勾住了醫生的肩膀，像是和一個久別重逢的老友勾肩搭背似的，往裡間的配藥室走去，「進來聊聊。」
趙豹站在牆角，跟個被罰站似的，伸著脖子往那邊看，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聽見裡面傳來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翻倒。
他咽了口唾沫，手還捂著嘴，腦子裡轉過念頭。
這人到底還記不記得，醫生是個異怪啊。
就算他們四兄弟再怎麼暴躁，也不敢正面和異怪槓上。
五分鐘後，配藥間的門打開。
趙豹伸著脖子往裡面看，先看見的是錦辰，錦辰穿著白大褂出來，胸前還別了個銘牌，低著頭整理袖口，動作從容。
趙豹見了鬼似的又往裡面看。
配藥間的地上，有團東西癱在那裡，是扭曲的肉塊，像是被反覆揉搓過的麵團，又像是被擠扁了的什麼東西。
肉塊的形狀完全看不出人形，只有一些殘破的布料碎片夾在裡面，那是醫生之前穿的白大褂，肉塊沒有動，死得不能再死。
什麼異怪醫生，現在只剩下了一團連原生形態都分辨不出的死肉。
趙豹再回頭一看，錦辰已經整理好了服裝，把手插在口袋裡，站在配藥間門口，臉上非常冷靜。
「好了，今天的治療取消，不用打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