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辰領著趙豹出現在靜候室門口,等著注射的玩家們齊刷刷轉過頭來,還以為是醫生親自來喊人,
卻見錦辰走在前面,穿著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
他像是剛從某個科室里出來,神態自然得像在這家醫院工作了大半輩子。
趙豹跟在他身後,臉色還白著,眼神發飄,邁過門檻看到自家三個兄弟時,那雙腿頓時一軟,趕緊撲過去,蹭到趙龍身後躲著,從趙龍肩膀後面探出半張臉,粗聲粗氣,「我差點就見不著你們了!」
趙龍被他這一嗓子吼得耳膜嗡嗡響,皺著眉把他從背後拎出來,「怎麼了,你被誰打了?」
趙豹抹了把臉,聲音還帶著抖,「那個注射的針,那麼長一根!」
趙虎翻了白眼:「狗慫,你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
趙豹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要不是錦辰突然出現,我就真交代在那了。」
虎龍鯊三個人看著自家兄弟這副狗慫樣,嘴角抽了抽。
徐薇慢半拍反應過來,「……啊!錦辰你變成醫生了?!」
錦辰靠在門框上,一隻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另只手裡夾著病曆本,姿態散漫得很。
微生修的紅瞳里映著錦辰那身白大褂,嘴角勾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過來,很有興趣的樣子。
「你這是……」他的聲音帶著一點輕飄飄的笑意,「把醫生的白大褂給搶了?」
這話說得點到為止,但恰好提醒了林鋒。
林鋒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剛才一直沒說話,臉上的表情陰陰沉沉的,此刻腦子裡忽然閃過上個副本里的畫面,錦辰面無表情地向乘警舉報他在車廂里放火,然後他所有反抗的餘地都被剝奪,被按在地上懲罰。
林鋒抬起頭,視線從白大褂移到錦辰臉上,眼底的陰冷濃得幾乎要溢出來。
他忽然轉身,朝著走廊外面守著的醫院保安方向大喊,「這裡有醫鬧!保安,保安!」
不僅兩個保安聽見了,連走廊深處那些奇形怪狀的病人紛紛從各個角落探出頭來,歪歪扭扭地湊過來看熱鬧。他們看到門口站著醫生,又看了看喊叫的那位,穿著病人的衣服,面色猙獰,指著醫生喊醫鬧。怎麼看都像是病人犯病了。
病人們茫然地撓了撓頭,稀稀拉拉地散開了一些。
保安隊的腳步聲響起來,從走廊另一頭逼近,七八個穿深藍制服的保安小跑著過來,手裡拿著防護盾和電擊棍,盾牌舉在前面,電擊棍的藍色電弧在棍頭跳動著。
玩家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趙豹從趙龍身後跳出來,指著林鋒的鼻子就嗆,「你這人是不是有病啊??你安的什麼心!」
林鋒苦口婆心似的,語氣帶著關心實則的虛偽,「萬一他殺死醫生,也會觸發玩家的死亡條件呢?我也是為了大家的安全著想。」
保安隊長抓著防護盾就沖了進來,帽子壓得低低的,「誰在醫鬧?誰!」
錦辰不慌不忙走到旁邊的柜子前面,打開櫃門,從裡面拿新的病曆本出來,又拿起胸前的筆,唰唰唰在寫些什麼,筆速很快,字跡潦草但能辨認。
微生修的眼神里多了點探究,他其實曾經不是沒有見過這個養子,不,應該說是他沒有血緣關係的堂弟,從前怯弱又溫吞,現在變化確實很大啊……
保安隊長走到錦辰面前,手裡的電擊棍直指他:「你,什麼情況!」
錦辰放下本子,捂住心口,面無表情地指著林鋒,「他醫鬧。」
林鋒:「?」
保安隊長轉過頭,目光落在林鋒身上,上上下下掃了一圈。
林鋒這次可不會被錦辰牽著鼻子走,急忙往前一步,聲音有些急切,帶著想要揭穿的快意,「他在撒謊!是他殺死了醫生!那個醫生被他殺了!」
林鋒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甚至有些癲狂,嘴角咧著,眼睛瞪著錦辰,保安隊長警覺地盯著錦辰,手按在電擊棍上,隨時準備動手。
錦辰回視他,眼神平靜得很,「我是新來的醫生,這個病人……」
他偏了下頭,想起在禁閉室內看到的那些資料,微微牽起唇角,「這個病人神經受損,出現幻覺現象,行為失控,言語無狀,需要送進負三層接受觀察。」
保安隊長:「!」
保安隊長重新打量了一遍林鋒,還確認似的問錦辰,小心翼翼,「真的?」
錦辰冷靜地回看他:「你在質疑主治醫生嗎。」
保安隊長立刻閉嘴了,。他一揮手,身後的幾名保安立刻上前,將林鋒圍住。
林鋒眼見情況不對,急忙向走廊那邊張望,看到穿著護士服的女性從走廊盡頭走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幾步衝過去,一把拉住那個護士的胳膊,急匆匆從人群里拉了一個護士出來。
「護士!這個人根本不是醫生!他是冒牌貨!他殺了你們醫院的醫生!」
護士被他拽得踉蹌兩步,抬起頭來,面容憔悴臉色灰白,眼窩深陷,黑眼圈重得像是已經幾個月沒有合過眼,整個人看上去比那些病人們還要虛脫幾分。
而且,玩家們很明顯地在她身上感受到了異怪的氣息。
陰冷的感覺從她身上滲出來,讓離得近的幾個玩家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趙虎低罵了一聲,把人往後拽了一把。
林鋒把護士往前推了推,「你說,這個人是不是醫生!他不是!他是冒充的!」
護士扭曲著身體走向錦辰。
她的動作很彆扭,像關節里生了鏽,一步一步挪過來,臉上的表情陰鷙怪異,兩隻眼睛直勾勾地望向錦辰。
她的眼睛很大,眼白很多,瞳孔小得像針尖,盯人的時候讓人頭皮發麻。
趙豹站在後面都準備好了,萬一這個護士動手,他就衝上去把錦辰拽出來,把不扎針之恩給報了。
但他還沒來得及動,就見錦辰唰唰唰地又寫了一張條。
錦辰把筆帽蓋上,把那張條從病曆本上撕下來,遞給護士。
他嚴肅地看著護士那張扭曲的臉,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是院方領導聘請的,有權給你開帶半個月的薪假,這是批假條。」
護士愣住了。
她伸出乾瘦的手接過那張條,低頭看了一眼,足足好幾秒,兩行清淚從她的眼眶裡流出來。
「謝謝醫生……」她珍惜地將假條疊好,收進口袋裡,又看了錦辰一眼,目光幾乎稱得上溫暖。
林鋒急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他不是醫生!你看不見嗎?他就是個病人!他是闖入者!他……啊!」
啪嘰。
護士一巴掌扇了過去。
林鋒被扇得往旁邊趔趄了兩步,重重摔在地上,臉歪向一邊,嘴角立刻見了血。
護士惡狠狠地瞪著他,從林鋒身上跨過去,「這位病人,不要質疑本院的醫生,看來你是真的病得不輕。」
林鋒:「……」
林鋒趴在地上,半邊臉火辣辣地疼,腦子裡嗡嗡作響,半天沒爬起來。
徐薇挽著蘇月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這一幕,像是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她眨了眨眼,靈機一動的往前湊,聲音裡帶著躍躍欲試,「那我也可以是護士嗎?」
護士陰惻惻地轉過頭來看她,眼睛裡的瞳孔小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徐薇,「你也是護士?你今晚也要通宵查病房嗎。」
徐薇想起活動室里那些拿眼珠子下棋的病人,那個病人轉過頭來空洞洞的眼窩,忽然感到一陣虛弱,乾笑,「……我隨口說的,哈哈。」
錦辰把寫好的病曆本交給護士,「把病人在負三層關十二個小時,之後準備第一台手術,我主刀。」
護士接過病曆本,認真地看了一眼,又抬起頭,表情帶著期盼,「醫生,我安排好手術就可以休假了嗎?我得去陪我的孩子。」
她的聲音平靜得不像在說什麼奇怪的事:「他在停屍間,整天鬧騰,吵得其他屍體都睡不著覺。」
錦辰:「……可以。」
護士扭曲的臉上喜笑顏開。
那個笑容在她灰白的臉上綻開,露出底下參差不齊的牙齒,嘴角幾乎裂到了耳根,看上去比哭還嚇人。
她捏著那張休假條和病曆本,轉身就往走廊深處走,腳步輕快了許多。
林鋒看著護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終於忍不住了。
「不,你們瘋了!」他的聲音大了起來,手在身側攥成拳頭,「我沒有病!」
他抬手,冰藍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空氣中的水汽迅速凝結成幾枚冰錐,朝著護士的背影射過去。
但他忘了,他身邊還站著六個保安。
保安們看見病人不配合,還使用攻擊醫護人員,當即異化。
他們的身體在幾秒之內膨脹起來,深藍色的制服被撐破,露出底下灰色的皮膚和扭曲的肌肉,嘴巴咧開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他們的手臂變長,指節彎曲成爪狀。
玩家們不由自主地退開幾步。徐薇後怕的拍拍心口,「保安也是異怪啊……」
保安們沒有理會其他人,徑直撲向林鋒,動作粗暴地將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後,壓得他喘不上氣。
錦辰微笑著目送林鋒被拖走。
微生修坐在長桌旁邊,把這一切從頭看到尾。
他終於結束了觀察,沒有像其他玩家那樣震驚或者雀躍,只是微微偏著頭看著錦辰,紅瞳里的笑意收了一些,換上頗為苦惱的神色,無奈,「看來你還是沒有原諒他。」
「好吧,不過,這應該不會影響我們之間的合作,對吧。」
錦辰轉過頭來看他,然後翻開手裡的病曆本,拿起筆,做出要寫些什麼的樣子,語氣平平地問:「你要合作什麼。」
微生修:「……」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擠出笑意,聲音溫潤:「我要積累經驗,當然是想共同合作,早日離開副本。」
「我們已經達成共識了呢,就差你和……那個可愛的少年。」
錦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在想什麼,片刻後淡淡點了點頭:「好啊。」
楚遙站在旁邊,聽到這句話,臉上浮出些許欣喜,錦辰還願意和微生家族合作,是不是意味著他們之間的關係還可以修復。
錦辰免掉了玩家們要被注射的環節,但很快就有護工過來,要把玩家們帶走。
那護工走進來的時候看見錦辰,愣了一下,腳步頓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錦辰問他:「什麼事?」
護工:「……病人們要去食堂吃飯了。」
錦辰:「去吧。」
護工暈頭轉向地哦哦了兩聲,轉身帶著玩家們往外走。
他邊走邊嘀咕,「誒……這個醫生是誰啊……怎麼沒有見過。」
——
禁閉室。
錦辰走進去,看見塵殊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半邊側臉和額前的碎發,卻像是補覺沒補好,比離開時看起來更加蔫了,臉色有些蒼白。
錦辰在門口站了兩秒,皺了皺眉,走過去坐在床沿,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倒是沒有發熱,反而還觸手微涼,但他布下的結界沒有被破壞,房間裡也沒異怪的氣息。
塵殊察覺到熟悉的氣息,往錦辰的方向鑽了鑽。
他的身子在被子裡動了動,臉從枕頭裡抬起來,朝著錦辰的手靠過去,鼻尖蹭了蹭錦辰的掌心,而後疑惑地睜開眼,看見錦辰身上的白大褂,黑眼睛迷迷糊糊的,好幾瞬才聚焦,又仰眸抬頭,睡懵了似的。
塵殊微涼的指尖勾住錦辰的白大褂衣領,聲音有些啞,尾音拖得長長的,「怎麼辦啊醫生,我有點難受。」
他說著,又環抱住錦辰的脖頸,軟軟地貼上來,臉埋在錦辰的脖子裡,乖巧得很。
錦辰垂著眼看了他一會兒,掀開被子,一隻手從塵殊的膝彎下面穿過去,另一隻手托住後背,把人抱了起來,塵殊的身體很輕,抱起來的時候沒什麼分量。
「醫生建議手術。」錦辰淡聲說。
「……那還是保守治療好了。」塵殊被他逗笑,依戀地用臉頰去蹭錦辰的臉,蹭了兩下,又把臉埋回去。
越是難受,就越發渴求錦辰的氣息,他的手指攥著錦辰的白大褂領口,在頸間不停嗅聞。
「手術要開刀,好疼的,哥哥捨不得我疼對吧。」
錦辰垂著眼,略顯冷淡地捏了捏他的後頸,手指碰到後頸的時候,掌心底下卻是冰涼,比額頭還涼。
「你這不像是生病。」他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到底怎麼了,我不想養個病秧子。」
話是這麼說,他卻收攏了掌心,覆在塵殊冰涼的頸後,慢慢地暖著,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傳遞過去,塵殊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藉口也懶得找了,臉埋在頸窩裡悶聲說,「不適應副本,出去後就會好很多。」
這句話不能算騙人。他在這方小世界裡,周身靈力稀薄,神魂不穩的症狀被放大了數倍,但出了副本,好歹能調動微薄的靈氣運轉來維繫神魂,不會這樣虛弱。副本里什麼也做不了,只能靠著錦辰在身邊的那點氣息撐著。
錦辰輕嗤了一聲,捏著塵殊的臉頰軟肉,「還挺金貴。」
塵殊坦坦蕩蕩地承認:「嗯,我很金貴的。」
他從錦辰懷裡稍微直起身來,腿跨過去,跨坐在錦辰的身上,兩條腿分開搭在錦辰的腰側,腳踝勾在身後,手臂還環著錦辰的脖子,低下頭,額頭抵著錦辰的額頭,「這裡好冷啊哥哥,你帶我出去吧。」
塵殊全然沒有要自己下地走路的意思。
錦辰嘖了一聲,手臂發力,輕輕鬆鬆地單手把人摟抱了起來,塵殊的臀被他托著,腿還勾著他的腰,錦辰把禁閉室里那疊資料也拿上了,塞到塵殊懷裡,「拿著。」
塵殊低頭看了幾眼那些資料,看了兩行,腦袋就開始鈍痛,實在不宜思考。
他索性閉上眼,把資料抱在懷裡,臉靠在錦辰的肩膀上,儘量不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