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醫院像停屍房那樣安靜。
走廊里的燈滅了大半,只剩下每隔三四盞亮著一盞,昏黃的光照在灰白色的牆壁上,把整條走廊拉得又長又空。
病房的門都關著,偶爾能從裡面聽見夢囈或者翻身的聲音,大部分房間安靜得像裡面根本沒有人或者。偶爾有夜班的護士從走廊盡頭走過,腳步很快,低著頭,手裡抱著病曆本,對經過的一切視而不見。
錦辰抱著塵殊在走廊里溜達了一圈,還真在走廊拐角後面找到異怪醫生的宿舍。
錦辰抱著人側身進去,門上沒有掛牌,推開後是一間不大的房間,陳設簡單,他把塵殊放在床上。
塵殊的背剛碰到床墊,手就勾住了錦辰的脖子,不讓他走。
他的眼睛半睜著,黑蒙蒙的,沒什麼焦距,手指攥著錦辰的後領,力道軟綿綿的但很固執,聲音含混地央求,「一起休息……哥哥。」
錦辰低頭看了他一眼,塵殊半夢半醒的樣子實在沒什麼防備,那點軟肉在昏暗燈光里顯得柔和,勾著錦辰脖子的動作也只像是下意識依賴。
錦辰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力道不算輕,啪的一聲。
「老實睡,」錦辰把他的手從自己脖子上拿下來,塞回被子裡,「暈倒了沒人管你。」
塵殊才不信,被拍了也不惱,手臂鬆開,順從地翻了個身,側躺在床上,把臉朝向錦辰的方向,眼睛眯成縫去看錦辰脫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然後坐在桌邊,翻開那疊從禁閉室裡帶出來的資料,側臉在夜燈下輪廓分明,眉骨投下陰影。
塵殊看著看著,眼皮越來越沉。
他的精神實在不濟,離魂的副作用讓他撐不了多久,視線里的錦辰越來越模糊,努力睜了睜眼,想多看一會兒,但身體不聽話,意識一點點往下墜,最後還是閉上了眼睛,沉進夢裡。
錦辰坐在桌邊,一頁一頁翻著那些資料。
從禁閉室帶出來的檔案很厚,紙頁泛黃,邊角捲曲,有些地方的字跡被血跡洇得模糊,需要湊近了仔細辨認。
他先翻了異怪醫生柳振的資料,內容不多,寥寥幾行,記錄著這個人在醫院工作的年限,負責的區域以及主刀過的手術數量。
錦辰翻過這一頁,繼續往下看,目光又落在禁閉室病人名單上,上面記載的名字大多被紅色的筆劃掉了。
他逐個看過去,每一個劃掉的名字後面都跟著簡單的幾個字:病人死亡,死因不詳。
有的是被手術失敗,有的是臟器衰竭,有的直接空白,就沒再記錄。
緊接著,錦辰看見熟悉的名字,柳振。
名單中段的位置,柳振兩個字夾在幾十個名字中間,日期標註在五年前,入院時病情記錄為精神分裂,伴隨嚴重的被害妄想症狀。住院兩周後,因在查房時攻擊醫生,被關入禁閉室。
錦辰的手指停在那個名字上,視線往後面移,結局那一欄里,沒有寫死亡。
院長親自手術,手術成功。
錦辰把這一頁翻回去,對比了醫生柳振的入職日期和禁閉室名單上的日期。
入職日期比名單上的日期晚了兩個月,也就是說,如果柳振是同一個,就是在被關過禁閉,被院長親自手術之後,變成了醫生。
錦辰把資料合上,放在桌上,指腹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紙面。
外面的走廊傳來敲門聲。
錦辰抬起頭,朝門口看了一眼,又偏頭看了看床上,塵殊裹在被子裡,臉埋進枕頭裡睡得很沉,完全沒有被吵醒的意思。
他起身,把椅背上的白大褂拿起來穿好,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兩個醫生。
一個高瘦,一個矮胖,都穿著和白大褂同款的外套,胸口別著銘牌,臉上的表情板著,面色灰白,嘴唇發青,和柳振如出一轍,面容灰白髮青,眼窩微微下陷,在走廊冷白色的燈光下像兩張被抽掉水分的麵皮貼在骨頭上。
他們看見錦辰,臉上的表情同時僵了一下。
錦辰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語氣很平,「什麼事。」
為首的醫生往裡看了一眼,又看向錦辰,語氣困惑:「柳醫生呢?……你又是誰?」
他湊近了一步,鼻子微微抽動,像是在嗅什麼,臉色稍變,「你是病人?」
錦辰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站姿很隨意,回視他們,「我是新來的醫生,錦辰。」
錦辰篤定道:「柳振……退休了。」
兩個醫生面面相覷。「……啊?」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又同時回過頭來看著錦辰,高瘦的眉頭擰得更緊,眼珠子咕嚕嚕轉了兩圈,嘴巴里嘟囔著:「退休?昨天還一起工作……院長允許了嗎?」
昨天還在一個辦公室值班的同事,今天怎麼就退休了?但如果是院長不允許的事,會有病人敢冒充醫生嗎。
錦辰忽然問:「你們要去查房?」
這句話把兩個醫生的腦迴路拉了回來。
高瘦的點了下頭,精神一振,「對,查房!十二點還有一輪。」
他往錦辰身後看了一眼,目光越過肩膀,落在那張單人床上,眉頭又皺起來了,「你房間裡怎麼還有別人?」
錦辰說:「那是病人。」
兩個醫生的臉色頓時古怪起來。
高瘦的站在前面,又抬頭看了看錦辰,嘴唇動了動,「不是我說啊……我們院是不允許潛規則的。」
「要有醫德啊,錦醫生。」
錦辰:「……」
——
錦辰跟著兩個新認識的醫生去查房。
李醫生是高瘦的那個,蘇醫生是矮胖的那個,兩個人手裡各拿著一本病曆本,步調很一致。錦辰走在他們旁邊,三個人都板著臉,嚇人得很。
後來李醫生試圖展開一些友好的專業交流,開口問錦辰對於夜間病人管理的看法。
錦辰隨口回了幾個聽起來很靠譜的術語,然後不著痕跡地反問回去。
李醫生回答著,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他停頓下來,面色茫然地看了看蘇醫生,他們發現自己好像被套了話。
關於病人夜間活動規律,關於四樓東側那間一直鎖著的檔案室,關於院長的巡房習慣……怎麼聊著聊著就說了這麼多?
兩位醫生同時閉了嘴,裝模作樣地低下頭,翻開手裡的病曆本看了起來。
快走到玩家病房的時候,錦辰的餘光里有什麼東西一閃,小小的白色影子從走廊牆壁的踢腳線上溜過來,速度很快,貼著地面竄到錦辰腳邊,然後順著他的褲腿往上爬,悄無聲息地趴到他的肩膀後面。那東西很小,白毛茸茸的,蹲在錦辰的肩膀和脖子之間,正好被白大褂的衣領遮住。
白毛鼠吱吱叫了兩聲,出現在錦辰耳邊的卻是蘇月的聲音。
「微生修帶著三個玩家去頂層尋找院長的秘密了。我們幾個還在房間裡,你能想辦法打掩護嗎?」
錦辰垂著眼,步子沒停。
白毛鼠在他肩膀上蹲了兩秒,然後一躍而下,落在走廊地面上,又很快消失。
李醫生和蘇醫生走在前面,誰都沒注意到這一幕。
錦辰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病房走。
查完上一個把手指頭當快板按的病房,終於輪到玩家們的病房。
李醫生在門口停下了腳步,臉上的笑意變深了一些,蘇醫生也轉過頭來,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提,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意味深長的默契。
李醫生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錦辰來推門。
錦辰伸手推開門。
病房裡只有五個人,趙虎和趙鯊兩兄弟坐在靠窗的兩張床上,蘇月和徐薇擠在一張床上,楚遙站在窗邊,背靠著窗戶的玻璃,聽到門聲抬頭望過來。
錦辰掃了一圈,確定了離開的人是哪些。
李醫生的面色變了一些,他站在門口,往病房裡看了一圈,臉上的表情從笑意變成陰惻惻的疑惑,「為什麼只有五個人。」
徐薇被那陰冷的目光掃過,後背一緊,嘴上趕緊回答:「不清楚……我們不知道……」
蘇醫生的目光落在離門口最近的楚遙身上,往前走了兩步,臉靠近楚遙,眼睛裡的黑色一點點擴散開,從瞳孔到虹膜,再到整個眼白,最後只剩下兩顆漆黑的珠子嵌在眼眶裡。
「真的不知道嗎,你們,是不是有人偷偷跑出去了?」
楚遙被他盯得渾身僵硬,喉嚨里像是被人扼住。他幾乎是本能地偏過頭,將求助的目光投向門口的錦辰。
錦辰低著頭,視線落在手裡的記錄表上,手指拿著筆在格子裡畫了個勾,語氣很淡,「他們病得不重。」
李醫生轉過身來,幽幽地看向錦辰。那眼神裡帶著一點審視的意味。
「你新來的,還不懂。有時候看起來最正常的病人,反而更加危險,院長也害怕這樣的病人呢,每次都要他親自主刀,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李醫生盯著錦辰,眼球的瞳孔慢慢消失,只剩下空洞的眼白,直直地盯著錦辰。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笑意,嘴角往上提著,牙齒在燈光下泛著冷光,「那按照你的想法,該怎麼處置這群隱瞞行蹤的病人呢。」
病房裡的五個人都看向錦辰,他們的脖子上像是懸了一把刀,隨時都可能落下來。
這種等級的副本不可能沒有死亡,微生修他們上樓可能面臨觸發規則的後果,他們留在病房也會因為違反規則而死。
即便是看起來鬼招很多的錦辰,在這種情況下肯定也沒有辦法,一個人怎麼可能同時對抗兩個異怪醫生,還要保住五個玩家的命。
徐薇盯著他,心裡已經在發慌了,卻又隱隱期盼著什麼。
下一秒,錦辰合上記錄板,語氣平靜:「那就關禁閉吧。」
李醫生:「……嗯?」
他的空洞眼球轉了一下,像是以為自己聽錯了,臉上的表情從陰惻惻變成了一種茫然的錯愕,聲音恢復了正常,帶著遲疑:「嗯?關、關禁閉嗎?不至於吧?」
蘇醫生也愣了一下。
他眼睛裡的黑色慢慢退回去,露出眼白和正常的瞳孔,聲音裡帶上了不確定:「不至於吧?錦醫生你冷靜一點,他們是病人啊。」
李醫生也回過神來,跟著點了點頭:「對,他們是病人,關禁閉是不是太……」
錦辰不為所動。他低頭在記錄板上寫了幾個字,語氣輕描淡寫:「病人們不配合治療,瞞報同伴的行蹤,關禁閉反省是最合適的處置。」
徐薇忽然想起錦辰今天是完好無損從禁閉室里出來的,那間禁閉室裡面有什麼東西她不知道,但蘇月的老鼠肯定把今晚的情況告訴了錦辰。
說不定關禁閉就是錦辰想到的辦法,既然敢這麼說,就說明他有把握讓他們五個人活著……吧。
徐薇咬了咬牙,心道,拼了。
她從床上站起來,「我同意關禁閉。」
她出聲之後,其他玩家互相看了一眼,趙虎和趙鯊交換了一個眼神,趙虎先點了頭,「行,我們也去。」
兩個醫生:「……」
他們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什麼完全超出理解範圍的東西。
怎麼會有病人主動要求關禁閉啊!!
錦辰說,「那就這樣定了,人太多我不好送,你們和我一起送。」
他沒有等兩個醫生拒絕,轉身就把門打開了。
走廊里還探著幾個病人的腦袋,那些奇形怪狀的病人正偷偷摸摸圍觀這兒的熱鬧,眼睛一眨不眨地瞅著。
錦辰:「誰不睡覺,也去關禁閉。」
這句話的效果很顯著,走廊里那些看熱鬧的病人們瞬間作鳥獸散,躺回床上把自己當成屍體。
李醫生和蘇醫生僵硬著身體往前走,一左一右夾著那五個被「押送」的玩家。
李醫生走在錦辰旁邊,還在試圖勸說錦辰,「錦醫生,這樣對病人不好,很有可能會出事的。」
蘇醫生在後面跟著附和:「是啊,禁閉室里……反正不好,萬一出事就麻煩了。」
錦辰沒看他們,目視前方,語氣冷得很,「沒關係。全死完了算我的。」
李醫生:「……哈哈。」你是變態啊!說的什麼話!死完了還怎麼和院長交代!
抵達禁閉室的時候,兩個醫生說什麼也不肯靠近。
他們站在離禁閉室三米遠的位置,李醫生的手攥著病曆本,蘇醫生的臉色比之前更青了,「我們……我們就送到這裡。接下來的流程錦醫生你處理就好。」
兩個人倒是比柳振還要害怕這間屋子。
錦辰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走過去,親自把禁閉室的門打開,是他和塵殊待過的那一間。
門一開,裡面的涼氣湧出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潮濕味。電視還掛在牆上,屏幕黑著,沒有亮。病床在原來的位置,被子被疊過了,疊得不太規整,是錦辰走之前順手疊的。矮桌上的資料已經被他全部拿走了,桌面空了,只有一層薄灰。
錦辰抵著門板,回頭看了一眼。
兩個醫生已經抱頭退到了三米外,站在一起,縮著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到走廊拐角的後面去。
錦辰趁機走到蘇月身邊,把白毛鼠從她肩頭拿過來,放在自己的口袋裡,低聲,「保持聯繫,裡面靠近床的位置是安全的。」
五個人懸著的心狠狠放鬆了下來。
他們一個接一個走進禁閉室,楚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向錦辰,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想說什麼關心的話,「錦辰……」
錦辰面無表情地看他,「我沒有打算原諒你,只是還沒有輪到你。」
楚遙的臉刷地白了。
錦辰乾脆利落地把門關上,鎖好。
他頂著兩個醫生看變態的眼神離開了走廊。
李醫生清了清嗓子,和蘇醫生默契地轉身,朝著反方向快步走。
就在此時,刺耳的警報聲毫無預兆地響徹整棟大樓。紅色的警示燈在走廊盡頭急速旋轉,將慘白的牆壁染得忽明忽暗。
機械女音從走廊頂部的喇叭里傳出來,音調平直。
「警報,警報,有病人擅闖院長室,請四樓負責區的外科醫生,保安,立即趕往院長室!」
走廊里的燈閃了兩下,從白色變成紅色,一閃一滅,把整條走廊染成一片暗紅。
錦辰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身後還沒走遠的兩個醫生,「這裡是幾樓。」
李醫生的臉色很難看,聲音乾巴巴的,「四樓。」
錦辰嘖了一聲。
微生修好沒用,早知道不合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