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前,靜養院。
朱韻坐在花梨木的太師椅上,屁股底下像是長了釘子,左扭右扭。
她那隻剛做完「廉價理療」的手,正死死捂著隨身那個托特包的內側夾層。
「老周,你過來。」朱韻小聲招呼道,那架勢跟地下黨接頭似的。
周雲瑞正對著鏡子欣賞自己那張容光煥發的臉,覺得自己還能再戰五百年,聽見召喚,不得不依依不捨地挪過來:
「幹啥?咱不是剛占完公司便宜嗎,你又看上啥了?我跟你說,那花瓶真不能拿,太大,塞不進包里。」
「去你的!誰惦記花瓶了!」
朱韻白了他一眼,警惕地看了一眼門口,確定兒子和溫景沒在附近,這才小心翼翼地拉開隨身背著的包最裡面的拉鏈。
刺啦——
一聲輕響。
她把手伸進去,掏啊掏,先掏出一包沒拆封的紙巾,又掏出一把為了防身帶的胡椒粉,最後才摸出一個用紅碎花手帕層層包裹的小物件。
周雲瑞湊過去一看,樂了:「喲,這不是媽留給你的那個鐲子嗎?你還真帶出來了?我以為你把它縫在秋褲里了呢。」
「別貧!」朱韻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卻很輕柔。
一層,兩層,三層。
紅碎花手帕揭開,露出了裡面一個金燦燦的圓環。
是個老式的金鐲子,那是周行奶奶當年的嫁妝。
含金量倒是足,就是款式實在太老,上面雕著的龍鳳圖案因為年頭太久,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圓環也不太規整,透著一股子歷經滄桑的陳舊感。
朱韻拿著鐲子,在陽光底下比劃了兩下,眉頭卻越鎖越緊,最後嘆了口氣,又想把它包回去。
「咋了這是?」周雲瑞不解。
「拿不出手啊。」朱韻苦著臉,聲音里滿是愁緒,「老周,你看看人家小溫。那氣質,那長相,那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雖然咱兒子長得倒是人模狗樣、但你看小溫身上穿的那件大衣,雖然沒牌子,但那料子,那剪裁,一看就不便宜。」
朱韻雖然平時大大咧咧,但女人的直覺准得可怕。
「人家那是見過大世面的姑娘。咱這鐲子……土不土、洋不洋的,還沒個牌子。我剛才看那個管家戴的手錶都比這鐲子亮。」
「這要是送出去,人家姑娘嫌棄咋辦?這不是給咱兒子丟人嗎?」
聽到這話,周雲瑞背著手,盯著那鐲子看了半天,難得正經了一回,擺出一副教書育人的架勢。
「朱韻同志,你這就狹隘了。」
「這叫啥?這叫傳承!這叫認可!黃金有價,情義無價。」
「這鐲子是你婆婆傳給你的,現在你傳給兒媳婦,這是咱們老周家的最高禮遇。」
「小溫要是那種嫌貧愛富的人,她能看上咱家這傻小子?」
朱韻猶豫了一下:「理是這麼個理,可……」
「別可是了。」周雲瑞一揮手,斬釘截鐵,「我覺得小溫不是那種眼皮子淺的人。再說了,你要是不送,難道真拿兩隻雞當見面禮?那才叫丟人!」
這一句話算是戳中了朱韻的死穴。
繼而咬了咬牙,把手帕重新包好,塞進兜里,一副壯士斷腕的表情:
此時,周行正靠在迴廊的柱子上,手裡捏著手機,屏幕上是溫景發來的消息:【阿姨好像一直在看我,是不是我哪裡露餡了?】
周行回了一句:【她是想給你塞紅包,又怕你嫌少。】
發完消息,抬頭,正好看到朱韻雄赳赳氣昂昂地從屋裡走出來,只是那隻揣在兜里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媽,您這又是要去哪視察工作?」周行笑著迎上去。
朱韻沒搭理兒子的調侃,視線在院子裡搜尋了一圈,最後定格在不遠處正蹲在地上逗貓的溫景身上。
簡單的妝容,隨意的穿搭,卻美得像是一尊精緻的白瓷觀音。
見狀,朱韻心裡的退堂鼓又開始咚咚敲了。
「那啥……小行啊。」朱韻拽了拽周行的袖子,聲音有點發虛,
「你把小溫叫到後面那個園子裡去,我有話跟她說。你不許跟過來!把你爸也帶走!」
周行心裡瞭然,看破不說破:「行,那您悠著點,別把人家嚇跑了。」
幾分鐘後。
北園梅林。
雖然是隆冬,但景行山居的這片梅林卻開得正艷。
紅梅映雪,暗香浮動,確實是個搞事情的好地方。
溫景有些不明所以地站在一株老梅樹下,看著面前局促不安的朱韻,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阿姨,您找我?」
朱韻兩隻手在衣兜里搓了又搓,手心全是汗。
看著眼前這個落落大方、漂亮得不像話的姑娘,心裡那股子自卑感又冒了出來。
「那個……小溫啊。」朱韻乾笑兩聲,「中午的飯吃得咋樣?還合胃口不?」
「很好吃,阿姨帶來的雞特別香。」溫景柔聲回答,沒有任何敷衍的意思。
「那就好,那就好。」朱韻搓手的頻率更快了,「其實吧,阿姨叫你來,是有個東西想給你。」
溫景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剛想開口推辭,就見朱韻猛地從兜里掏出了那個紅碎花手帕。
動作之快,差點讓人以為是在掏什麼違禁品。
「這個!」朱韻把手帕往溫景手裡一塞,語速飛快,生怕自己反悔似的,
「這是周行他奶奶留給我的,說是老周家的傳家寶。」
「其實也不值幾個錢,就是個老金鎦子,樣子也丑,還沒現在的首飾亮堂。你要是嫌棄……」
朱韻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你要是嫌棄,就把它熔了打個耳環也行,別扔了就好。」
聽到這裡,躲在假山後面偷聽的周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畢竟,他太了解溫景的品位了。
那可是能對著宋代汝窯碎片看一整天的頂級審美,這種鄉土氣息濃郁的大金鐲子,確實有點挑戰她的穿搭底線。
然而,下一秒。
溫景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揭開了那層略顯土氣的手帕。
當那枚有些變形、色澤溫潤的老金鐲子露出來時,溫景的眼睛裡並沒有朱韻擔心的嫌棄,反而亮起了一抹驚喜的光。
她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將左手手腕上戴著的卡地亞手鍊摘了下來,隨手塞進大衣口袋,然後拿起那枚金鐲子,鄭重其事地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黃金的色澤偏暖,與她冷白色的皮膚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反差,卻意外地和諧。
溫景抬起手轉了轉。
「阿姨,這太貴重了。」
溫景轉過頭,看著已經呆住的朱韻,語氣真誠得讓人想哭:
「您看這上面的包漿,這是歲月沉澱下來的光澤,比商場裡那些冷冰冰的新金子有味道多了。」
「我很喜歡,真的。」
說著,伸出手,輕輕挽住朱韻的胳膊,笑得眉眼彎彎:「謝謝阿姨。」
這四個字,把朱韻聽得骨頭都酥了,滿眼激動,剛才那股子侷促勁兒立馬煙消雲散,直接進化到了丈母娘看兒媳婦,越看越順眼的狂喜,
「你喜歡就好!喜歡就好!我還怕你嫌它土呢!」
「怎麼會土呢?」溫景撫摸著鐲子上的紋路,專業病犯了,
「您看這鏨刻工藝,雖然磨損了,但能看出是老手藝人的刀法,現在的機器根本做不出這種神韻。這是無價之寶。」
朱韻雖然聽不懂啥叫鏨刻,但這並不妨礙她覺得溫景是天底下最有眼光的姑娘。
「那是!這可是老物件!」朱韻腰杆瞬間挺直了,拉著溫景的手就不撒開,
「走,閨女,阿姨帶你逛逛,這園子怪冷的,咱邊走邊說。」
這一刻,兩人之間的隔閡徹底被打碎。
原本那個因為貧富差距和階層差異而築起的高牆,被這一隻並不完美的金鐲子,轟然砸開了一個大洞。
周行從假山後面探出頭,看著剛才還像受驚鵪鶉一樣的老媽,此刻正親熱地挽著溫景的胳膊,兩人有說有笑地順著石板路往前走,完全把他這個親兒子忘到了九霄雲外。
「呵,女人。」周行酸溜溜地吐槽了一句,剛想跟上去刷個存在感,就聽見前面傳來了讓他頭皮發麻的對話。
「小溫啊,我跟你說,別看周行現在人模狗樣的,小時候可皮了!」
朱韻的分享欲爆棚,那是掌握了核心黑料的人特有的自信。
「是嗎?」溫景很是好奇,「阿姨您快說說,我特別想聽。」
周行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他三歲那年,回老家過暑假。」朱韻繪聲繪色地描述道,「那時候天熱,他也不愛穿衣服,就穿個紅色的肚兜,光著個屁股在院子裡跑。」
「這也就算了,關鍵是他非要去招惹院子裡那隻大白鵝。結果你猜怎麼著?」
溫景配合地問:「怎麼著?」
「被鵝啄了小格調唄!」朱韻發出一串槓鈴般的笑聲,「哭得那叫一個慘啊,整個村子都能聽見!後來好幾天都不敢撒尿,一撒尿就嗷嗷叫!」
「噗——」溫景沒忍住,笑出了聲,回頭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周行,眼神里滿是戲謔。
周行絕望地捂住了臉。
但這只是開始。
「還有啊,他上小學的時候,為了逃避寫作業,裝病。把溫度計塞進熱水裡,結果塞猛了,溫度計炸了,水銀灑了一床。」
「他怕挨打,就想用手去抓水銀,被我回來正好撞見,那一頓胖揍啊,笤帚疙瘩都打斷了兩根……」
「真的呀?看來他現在的演技是從小練出來的。」
「可不是嘛!還有初中那會兒,他給隔壁班小姑娘寫情書,寫啥『你是風兒我是沙』,結果塞錯書包了,塞給班主任的女兒了!第二天被叫家長,他在辦公室里那個慫樣,恨不得鑽地縫裡去……」
兩人的身影漸行漸遠,只留下朱韻滔滔不絕的爆料聲和溫景清脆的笑聲在梅林里迴蕩。
周行站在原地,暗嘆自己在這個家的地位已經從「親生兒子」降級成了「那個穿紅肚兜被鵝啄的笑話」。
他拿出手機,給翟文瀟發了條微信:【幫我查查,現在斷絕母子關係需要什麼手續?在線等,挺急的。】
翟文瀟秒回:【?老闆,你被奪舍了?還是阿姨把你私房錢搜出來了?】
周行看著遠處那兩個親密無間的背影,嘴角抽搐了一下,最後卻還是無奈地笑了笑。
夕陽西下,晚霞漫天。
這一幕,雖然社死,但……真好。
只要老媽不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不再因為那所謂的貧富差距而小心翼翼,哪怕把自己那點底褲都抖落乾淨,似乎也值了。
不過……
「媽!差不多得了!給我留條底褲行不行!!」
周行終於忍不住了,朝著兩人的背影悲憤地喊了一聲。
朱韻頭都沒回,擺了擺手:「去去去,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小溫,我跟你說,還有一次他偷穿我的高跟鞋……」
周行兩眼一黑,徹底放棄了抵抗。
毀滅吧,趕緊的。
【叮!檢測到宿主成功化解家庭成員間的心理隔閡,並以「自爆卡車」的方式極大地愉悅了家庭氛圍。】
【格調值+2000。】
【獲得特殊成就:媽媽的好大兒(在母親眼中的形象更加立體,雖然是負面的立體)。】
系統的提示音適時響起,像是在給周行的傷口上撒了一把孜然。
「閉嘴。」周行咬牙切齒。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周雲瑞背著手溜達過來,拍了拍周行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
「兒子啊,看開點。在這個家裡,男人就是用來給女人取樂的。這是咱老周家的優良傳統。」
周行看著自家老爹那副過來人的滄桑模樣,突然覺得,自己以後的人生道路,任重而道遠。
「爸,我想喝酒。」
「巧了,我也想。中午那瓶員工福利酒還有剩的沒?」
「……有。」
父子倆對視一眼,在這一刻達成了某種悲壯的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