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沒安排在氣勢恢宏的炊金饌玉閣,那地方太隆重,朱韻同志進去都得順拐。
傅淵很有眼力見地將地點定在了靜養院自帶的小花廳。
說是小花廳,其實面積也快趕上尋常人家的兩室一廳了。
整面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過的庭院,室內燃著清雅的檀香,一張不大不小的黃花梨圓桌擺在中央,氛圍溫馨又不失格調。
朱韻一進來,果然鬆了口氣:「這才對嘛,吃飯的地方就該有吃飯的樣,搞得跟上朝一樣,夾個菜都怕驚動了列祖列宗。」
為了配合晚上的「家常」氛圍,傅淵特意撤掉了那些金銀器皿,換上了一套看起來樸實無華、實則出自景德鎮大師手筆的青花瓷餐具。
桌子中央,擺著四菜一湯。
番茄炒蛋,魚香肉絲,鍋包肉,地三鮮,外加一大盆紫菜蛋花湯。
全是硬菜,量大管飽,毫無擺盤藝術可言,主打一個東北亂燉式的豪邁。
這是白羽職業生涯中遭遇的最大滑鐵盧。
這位前米其林三星主廚,此刻正躲在花廳的角落,死死盯著餐桌方向,額頭上青筋直跳。
為了這盤番茄炒蛋,他選用了義大利空運的聖馬利諾番茄,取其酸甜比最完美的中間段。
雞蛋則是後山農場聽莫扎特長大的蘆花雞初產蛋,連勾芡用的水都是阿爾卑斯山的冰川水。
結果朱韻夾了一筷子,嚼了兩下,給出了評價:「嗯,還行。就是油放多了點,下次讓廚師少放點,油吃多了膩。」
聽到這話,白羽差點氣急攻心。
「媽,您多吃點肉。」周行趕緊給太后夾了一塊鍋包肉,生怕她再說出什麼讓這位悄悄咪咪偷看一家人吃飯的高傲主廚當場切腹的話來,「這肉……挺新鮮的。」
能不新鮮嗎?
這是伊比利亞黑豬身上最嫩的裡脊肉,提前用牛奶浸泡了十二個小時去腥,炸肉用的澱粉都是手工磨製的藕粉。
朱韻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酸甜適口,頓時眉開眼笑:
「哎,這個好!這個做得地道!比以前我在單位的時候的食堂強多了!」
「看來你們這廚子有點水平,回頭我教他做兩道拿手菜,比如豬肉燉粉條。」
白羽兩眼一黑,被幫廚扶了下去。
飯桌上的局勢涇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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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韻拉著溫景的手,從超市打折雞蛋的搶購攻略,聊到怎麼用淘米水洗臉美白,溫景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掏出手機認真記錄,那副虛心求教的模樣,讓朱韻的成就感瞬間爆棚。
周在在則舉著手機,對著滿桌子菜瘋狂拍攝,小詞張口就來,一套一套的:
「家人們誰懂啊!打工人的晚餐就是這麼樸實無華!雖然老闆很摳門,但這鍋包肉看著是真不錯!」
翟文瀟坐在周在在旁邊,一臉生無可戀地充當人形支架,幫她舉著補光燈。
只有周行和周雲瑞父子倆,守著一瓶沒貼標籤的員工福利酒,默默對飲。
「爸,走一個。」周行舉起酒杯。
周雲瑞端起杯子,滋溜一口悶了,哈出一口酒氣,臉上泛起紅光:
「好酒!這酒真不錯,比我那瓶藏了十年的二鍋頭還順口。要是能帶兩瓶回去給老李頭嘗嘗就好了,饞死那老小子。」
周行低頭扒飯,不敢接話。
這瓶五糧液可是百年窖池限量特釀,壓根沒流入過市場,單單一小口,就抵得上尋常人家半年的收入。
若是讓老爹知道真相,估計得當場把剛喝進去的酒摳出來還給傅淵。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朱韻放下筷子,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正準備收拾碗筷展現一下賢妻良母的風範,卻被溫景輕輕按住了手。
「阿姨,您坐著別動。」
溫景站起身,從身後的包里拿出三個包裝並不奢華,卻透著古樸雅致的錦盒,動作輕柔地放在桌上。
「初次見面,也不知道叔叔阿姨喜歡什麼。」溫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些都是我平時練手做的小玩意兒,不值什麼錢,就是圖個心意,希望叔叔阿姨別嫌棄。」
周行眉毛一挑。
練手做的?
朱韻一聽是「練手做的」,心裡的負擔頓時卸下了一大半,樂呵呵地拿過其中一個長條形的錦盒:
「哎呀,你這孩子,來都來了,還帶什麼東西!既然是自己做的,那阿姨可得好好看看!」
盒子打開。
沒有珠光寶氣的閃耀,只有一抹溫潤柔和的瑩白。
那是一條珍珠項鍊。
珠子不大,只有米粒大小,但勝在圓潤飽滿,光澤柔和,密密麻麻地串在一起,像是一條流淌的銀河。
「這……」朱韻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這是珍珠吧?這得不少錢吧?」
「阿姨,這是淡水珍珠,人工養殖的。」溫景面不改色,笑眯眯地解釋,
「現在養殖技術發達了,這種小珠子產量特別大,按斤稱的,真不值錢。」
「我看這些珠子光澤還行,就自己挑了一些形狀好的,用絲線串了起來。」
溫景拿起項鍊,在朱韻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您皮膚白,這種細碎的小珍珠最顯氣質,平時買菜逛街戴著也不突兀,壞了也不心疼。」
朱韻一聽「按斤稱的」、「不值錢」,便不再推辭,拿起項鍊對著燈光照了照,越看越喜歡。
「別說,這光澤度真不錯!比商場裡那些死貴死貴的假洋牌子強多了!」
朱韻美滋滋地讓溫景幫她戴上,轉頭問周雲瑞,「老周,你看咋樣?顯白不?」
周雲瑞認真端詳了一番:「嗯,溫潤大氣,符合你的氣質。小溫這手藝不錯,串得緊實。」
周行在一旁默默喝湯,掩飾嘴角的笑意。
這確實是淡水珍珠沒錯,但卻是淡水珠里的頂級「極光」,萬顆挑一的無暇珠,光是溫景這一手專業的穿珠打結工藝,去拍賣行都能算得上藝術品。
但這禮物妙就妙在——它看起來真的就像是鄰家閨女的一份貼心手工,既滿足了朱韻的愛美之心,又完全沒有收受貴重禮物的心理負擔。
接著是周雲瑞的禮物。
那是一個只有巴掌大的小木盒,打開後,裡面躺著一枚印章。
石料並非什麼名貴的田黃雞血,而是一方色澤淡雅、手感細膩的芙蓉石,頂端雕著一隻憨態可掬的小瑞獸。
「叔叔,聽周行說您喜歡書法和藏書。」溫景溫聲說道,「這是我在舊貨攤上淘的一塊練習章料,看著質地還算乾淨,就順手給您刻了一方閒章。」
周雲瑞喜不自勝,連忙接過來。
只見印章的底部,用古拙蒼勁的漢篆刻著四個字——雲瑞藏書。
刀法利落,線條流暢,既有金石的鋒芒,又有書卷的雅氣。
作為一名歷史老師,周雲瑞對這種東西毫無抵抗力。
立馬從口袋裡掏出老花鏡戴上,對著燈光反覆摩挲著那四個字,激動得鬍子都在抖。
「好刀法!好刀法啊!」
周雲瑞愛不釋手,「這沖刀、切刀的轉換,沒個十年功底根本下不來!」
「這『藏』字的一筆,頗有漢印的神韻!小溫啊,你這手藝,絕了!」
比起那些花錢就能買到的菸酒名表,這枚溫景親手篆刻、獨一無二的印章,簡直是送到了周雲瑞的心坎里。
「叔叔您過獎了,就是瞎刻的。」溫景謙虛地笑了笑,「您不嫌棄石頭普通就行。」
「石頭普通怕什麼?石以人傳!」周雲瑞視若珍寶地把印章收進貼身口袋,拍了拍胸口,「這禮物,叔叔太喜歡了!比送我兩瓶茅台都高興!」
周行看著老爹那副如獲至寶的模樣,心裡暗暗感嘆。
這石頭確實不算頂級,也就幾千塊,但溫景這手故宮級的篆刻手藝,可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這才是真正的高情商。
不拼價格,拼的是用心,拼的是對收禮人喜好的精準狙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