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城,滄浪別院。
書房內,機械鍵盤的敲擊聲密集得像一場暴雨。
周行坐在那台外星人筆記本前,神情專注。
屏幕上,複雜的文檔窗口不斷閃爍,進度條瘋狂拉動。
翟文瀟癱在旁邊的羅漢床上,嘴裡叼著根牛肉乾,一臉看外星人的表情盯著周行。
「我說老周,你這都敲了三個小時了。」
翟文瀟嘟嘟囔囔地吐槽,「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入侵五角大樓,或者是在跟哪個黑客組織對線。」
「你不是來蘇城剪彩的嗎?怎麼捲起來了?」
周行沒理他,修長的手指在回車鍵上重重一敲。
「搞定。」
旁邊的雷射印表機立刻開始嗡嗡作響,吐出一疊還帶著熱氣的A4紙。
周行拿起那疊紙,整理好後,隨手用訂書機「咔嚓」一聲訂好,然後隔空拋給了翟文瀟。
「接著。」
翟文瀟手忙腳亂地接住,差點被剛吃進去的牛肉乾噎死,「什麼玩意兒?遺囑?還是你的情書草稿?」
「給沈老太太的見面禮。」
周行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語氣平淡,「我把之前在一本海外殘卷上看到的針法,重新歸納整理了一下。」
「裡面有失傳的「隱針法」和「亂針流韻」的邏輯拆解。」
「哈?」
翟文瀟翻了個白眼,「大哥,你別鬧。」
「沈老太太那是國寶級大師,你一個學哲學的跟人家聊針法?」
「這就好比我拿著《母豬的產後護理》去指導獸醫……」
話音未落,翟文瀟的眼光看到了資料第一頁的內容。
空氣突然凝固。
翟文瀟的眼珠子慢慢瞪大,原本癱軟的身體像詐屍一樣猛地彈了起來。
「臥……槽?」
作為一個美學碩士,雖然他不會繡,但懂得鑑賞。
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周行用繪圖軟體畫出來的針法走勢圖,雖然是用現代邏輯表述的,但其中蘊含的技藝深度,簡直令人髮指。
「這……這是隱針法的完整邏輯鏈?」
翟文瀟捧著那疊A4紙,激動難耐。
「你特麼是用腦子記下來的?」
「這玩意兒要是發出去,蘇繡圈那幫老古董得跪在地上喊你爸爸!」
「低調。」
周行吹了吹茶湯上的浮葉,「腦子好使是天生的,羨慕不來。」
系統獎勵的《天工開物·補遺篇》原本晦澀難懂,他利用「神之手·刺繡」的技能理解後,將其轉化成了現代人能看懂的教程。
這叫什麼?這叫知識的降維翻譯。
翟文瀟像捧著聖旨一樣,小心翼翼地把那疊紙裝進文件袋,生怕折了一個角。
「那個……」
溫景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卷古籍,聲音清冷,「既然見者有份,我的呢?」
周行笑了。
從電腦上拔下一個銀色的U盤,輕輕滑過桌面,推到溫景面前。
「你的比較特殊。」
周行看著溫景,眼神裡帶著只有兩人懂的默契,「這裡面是一組化學方程式和由於年代久遠而失傳的某種植物提取液的熬製流程。」
溫景拿起U盤,輕輕摩挲著金屬外殼,問道:「用來做什麼的?」
「萬物歸元。」
周行吐出四個字,隨即解釋道:「針對有機纖維和無機釉面的分子級修復。」
「簡單來說,只要不是燒成灰了,泡一泡,能讓受損的文物迴光返照。」
聽到這話,這次連翟文瀟都不敢說話了,驚恐地看著那個小小的U盤,覺得這屋子裡的空氣都變得昂貴了起來。
溫景握著U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作為故宮的頂級修復師,她比誰都清楚這項技術的含金量。
如果是真的,這將是文物修復界的一場工業革命。
隨後,溫景深深地看了周行一眼。
這個男人身上總是藏著無數秘密,像是一個挖不完的寶藏。
但他不說,自己就不問。
「好。」
溫景將U盤收進包里,嫣然一笑,
「正好手裡有幾幅宋代的殘畫,纖維脆化得厲害,一直不敢動。回去試試。」
這就是聰明人之間的相處。
不需要解釋來源,只需要確認價值。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書房內詭異又和諧的氛圍。
季揚那個顯眼包甚至沒敲門,直接用背撞開了房門,手裡舉著個平板,興奮得像只剛偷到香蕉的猴子。
「老闆!大場面!絕對的大場面!」
季揚衝到周行面前,把平板懟到他鼻子上,
「《快樂出發》節目組到了!就在錦繡書院門口!」
「這可是國民級的下飯綜藝啊,收視率常年霸榜第一!」
周行把平板推遠了一點,嫌棄地皺了皺眉,「我知道,我讓鍾毅聯繫的。」
為了給剛起步的「錦瑟·華裳」和「錦繡書院」造勢,單純的硬廣太low,這種國民綜藝的軟植入才是王道。
「不是,重點是這個!」
季揚划動屏幕,指著上面的嘉賓名單,「你看這陣容!影帝、頂流、當紅小花……全來了!嚴恪導演這次是下了血本啊。」
「而且按照咱們的要求,這期全是蘇繡主題。」
「明天開拍?」周行問。
「對,明天一早。」
周行合上筆記本電腦,站起身,理了理袖口,「那就去看看。」
「正好驗收一下,咱們那幾千萬的贊助費,能不能聽個響。」
……
次日早上,錦繡書院。
原本清幽雅致的園林,此刻被長槍短炮的攝像機圍了個水泄不通。
嚴恪導演戴著頂鴨舌帽,手裡拿著對講機,正在指揮現場調度。
他現在壓力山大,髮際線似乎又後移了兩厘米。
這期節目的金主爸爸實在太豪橫了。
不僅包下了整個場地,還提供了所有嘉賓的服裝。
當那八套「錦瑟·華裳」的高定送進化妝間時,整個節目組都跪了。
那哪是衣服啊,那是行走的軟妹幣!
每一件都用上了傳說中的黃金蠶絲,光是那流動的光澤感,就讓攝像師不得不把曝光度調低兩檔,否則根本拍不出那種高級的質感。
「各部門注意!嘉賓入場!」
隨著場記板「啪」的一聲脆響,八位常駐嘉賓從月洞門後魚貫而出。
在遠處圍觀的錦繡學院的學生們當即炸裂,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臥槽!這是《快樂出發》?我以為我看錯了,這是巴黎時裝周吧?」
「這就是咱們老闆的「錦瑟」品牌?這也太好看了吧!那件月白色的長衫,穿在哥哥身上簡直絕了!」
「樓上的清醒點,那衣服一套六位數起步,而且有錢買不到。」
現場,八位平時習慣了在泥潭裡打滾,在指壓板上慘叫的明星,此刻一個個都端著架子,走路都不敢邁大步。
生怕一不小心把身上的衣服崩個線頭,把通告費都賠進去。
「卡!」
嚴恪喊了停,眉頭緊鎖,把帽子摔在地上。
太僵硬了。
綜藝要的是效果,是反差,不是走秀。
但這幫人被衣服的價值給封印了,一個個跟被點了穴似的,連笑容都像是半永久紋上去的。
就在嚴恪急得抓耳撓腮時,一道清朗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
「嚴導,這麼拍可不行。」
嚴恪回頭,只見周行帶著溫景和翟文瀟,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後面。
周行今天穿得很休閒,一件簡單的亞麻襯衫,袖口隨意挽起,手裡照例盤著那對價值連城的核桃,渾身散發著一種「我是來視察自家後花園」的鬆弛感。
「周……周總!」
嚴恪連忙讓座,誠惶誠恐,「您怎麼親自來了?這……這剛開始,大家還在找狀態。」
「衣服是給人穿的,不是供起來的。」
周行掃了一眼場上那些僵硬的明星,「告訴他們,衣服壞了算我的。讓他們放開了玩。」
嚴恪鬆了口氣,剛要拿對講機喊話,周行又補了一句。
「不過,這遊戲環節太無聊了。」
周行指著台本上的「穿針引線」環節,一臉嫌棄道:
「這種小兒科的東西,體現不出蘇繡的難度。觀眾看綜藝是為了看明星出醜,不是看他們做手工。」
「那您的意思是?」嚴恪虛心求教。
周行打了個響指。
身後的季揚立刻遞上一盒東西。
盒子打開,裡面是幾根幾乎透明的絲線,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金光。
「這是黃金蠶絲。」
周行捻起一根,「比頭髮絲細一百倍。這一關改一下,別穿針了。」
「讓他們分絲。」
「在規定時間內,把這一根絲線,徒手劈成六十四絨。誰劈得最細,誰贏。」
嚴恪愣住了。
這是人能幹的事?
「還有。」周行指了指旁邊的池塘,
「那個「水中撈月」的環節也改改。」
「往水裡扔幾塊咱們織造院特製的變色繡帕,入水即隱,只有在特定的光線角度下才能看到。讓他們下水去撈。」
嚴恪的眼睛亮了。
妙啊!
這不僅增加了難度,製造了笑點,還順帶把「錦瑟」產品的黑科技屬性給秀了一把。
這哪裡是金主爸爸,這是綜藝鬼才啊!
「改!馬上改!」
嚴恪對著對講機咆哮,唾沫星子橫飛,「道具組!把那些破針線都給我撤了!上周總的黃金絲!」
接下來的錄製,畫風突變。
原本端著的明星們,為了看清那根細若遊絲的黃金蠶,一個個鬥雞眼都快出來了。
那個平時走硬漢路線的影帝,捧著那根絲線,手抖得像帕金森,滿頭大汗地崩潰大喊:
「導演!這線真的存在嗎?我怎麼感覺我在劈空氣?」
圍觀學員笑個不停。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哥哥的表情包get!」
「這什麼變態環節?我們都還沒摸到分絲的門檻呢!」
「周總太腹黑了,直接上頂級難度,我這初學者怕不是應該宣布這輩子告別刺繡了。」
另一個環節更絕。
幾個女明星穿著防水服在池塘里摸索,明明手裡什麼都沒有,卻要根據光線的折射去抓那塊隱形的手帕。
那種「明明就在眼前卻抓不住」的挫敗感,加上幾次腳滑落水的狼狽,綜藝效果直接拉滿。
周行站在迴廊下,看著這群平時光鮮亮麗的明星被折騰得懷疑人生,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
他偏頭對溫景說道:「所謂的非遺,不是高高在上的供奉,而是要讓人感受到它的難度和精妙。」
「只有知道有多難,才會懂得有多貴。」
溫景看著那個在池塘里撲騰的頂流愛豆,忍不住彎了彎眉眼,「你這招,挺損的。」
「這叫寓教於樂。」
周行聳聳肩,一臉無辜。
第一天的錄製一直持續到黃昏。
當導演喊出那聲「收工」時,八位嘉賓毫無形象地倒在草地上,雖然累得半死,但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震撼。
經過這一天的折騰,他們是真切地感受到了蘇繡這門手藝的恐怖。
「周總!」
嚴恪一路小跑過來,臉上笑開了花,「太精彩了!這期節目絕對爆!後期我一定把咱們的品牌logo打在最顯眼的位置!」
「辛苦了。」
周行看了看表,「晚上我在「寒山寺畔樓」定了位子,請大家吃飯。犒勞一下各位。」
「哇!周總大氣!」
周圍的明星和工作人員聽到這話,立馬滿血復活。
「寒山寺畔樓」啊,那可是蘇城最頂級的館子,平時排隊都排不到。
「我就不去了。」
周行擺擺手,打破了眾人想要蹭合影的幻想,
「我還有事,得趕回瀾州。今晚的局,由我們蘇城辦事處的鐘毅鍾經理負責招待。」
說完,周行牽起溫景的手,在眾人錯愕又敬畏的目光中,轉身離去。
那個背影,瀟灑得不帶走一片雲彩。
「這……這就是頂級神豪的氣場嗎?」
影帝看著周行的背影,喃喃自語,
「請客吃飯自己不到場,只負責買單。這格調,我服了。」
一小時後。
蘇城梅友國際機場,私人停機坪。
灣流G800的引擎已經預熱完畢,巨大的渦輪在夜色中嗡嗡作響。
機艙內,周行靠在真皮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香檳。
「咱們就這麼走了?」
翟文瀟透過舷窗,看著下方逐漸縮小的蘇城燈火,
「那幫明星估計還在等著給你敬酒呢。那個小花剛才看你的眼神,都快拉絲了。」
「讓他們等吧。」
周行輕抿了一口酒液,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跟他們吃飯太累,還得端著。不如回去擼貓。」
「而且……」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對面的溫景,柔聲說道:「比起跟那幫人虛與委蛇,我更期待回去試試你那個修復液的效果。」
溫景正在翻看一本古籍,聞言頭也不抬,「那是修文物的,不是給你當護膚品的。」
「我知道。」
周行放下酒杯,伸了個懶腰,「但我剛收到消息,家裡的招財祖宗,把你那幅剛收的《百鳥圖》給撓了。正好拿來練練手。」
聞言,溫景翻書的手一頓。
下一秒,合上書,語氣平靜得讓人發毛。
「讓機長開快點。」
「我要回去燉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