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盤插進電腦的那一刻,屏幕上跳出的不僅僅是數據,而是整個華夏陶瓷史的最後一塊拼圖。
溫景湊在屏幕前,那雙平日裡鑒慣了國寶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後幾乎貼到了顯示器上。
文檔里不僅有化學方程式般的釉料配比,更有玄學一樣的火候控制圖譜。
「這是……瑪瑙入釉的精確比例?」
溫景指著一行參數,驚呼道。
「還有這個,蟹甲青的溫控曲線……這根本不是現代工藝能推導出來的,這是幾代窯工拿命試出來的經驗值!」
溫景猛地轉頭,盯著周行,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
「周行,你老實交代,清虛道長是不是在後山挖了個宋代古墓,然後把裡面的鬼魂抓出來審訊了一遍?」
周行淡定地喝了一口茶,深藏功與名。
「科學的盡頭是玄學。道長說了,這是他在定境中與天地溝通,下載的雲端數據。」
「哪朵雲?」
「大概是……祥雲?」
溫景被噎了一下,但職業本能讓她迅速忽略了這個離譜的解釋,重新撲回電腦前。
「太完美了。有了這個,理論上我們確實能燒出天青色。」
溫景滑動滑鼠,看著那些繁複的註腳,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但是……有個問題。」
「什麼?」
「數據是死的,火是活的。」
溫景指著屏幕上一段關於「窯變」的描述。
「這裡寫著『聽火音,辨流速』。這是極度依賴個人經驗的感知能力。現代溫控器能控制溫度,但控制不了氣氛。」
「汝窯之所以珍貴,就在於那一點點不可控的窯變。那是天意,也是人魂。」
「如果沒有一個懂泥性、懂火魂的老匠人坐鎮,哪怕我們有完美的配方,燒出來的也只是精美的工業品,沒有靈魂。」
周行打了個響指。
賓果。
這正是系統發布任務的原因。
科技可以解決99%的問題,但剩下那1%的藝術神韻,還得靠人。
「稍等,我去個洗手間。」
周行起身,借著尿遁躲進了衛生間。
鎖門,洗手,對著鏡子理了理髮型。
「系統,開啟匠心雷達。」
【叮!正在掃描……】
【扣除格調值:50000點。】
周行肉痛地抽了抽嘴角。
五萬點。
這雷達是用金子做的嗎?
腦海中的虛擬地圖展開,無數個光點在華國版圖上跳動。
景德鎮?空的。
龍泉?空的。
那些名聲在外的陶瓷大師、非遺傳承人,在系統的雷達上竟然全是灰色的。
這意味著他們的水平雖然高,但還沒到「通靈」的地步,撐不起這從北宋穿越而來的天青色。
最後,雷達的光標開始瘋狂收縮,一路向西,最後定格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
川口市,桐柏縣。
一個連三線都算不上的小縣城。
光標放大,鎖定在老城區的一片灰色建築群里。
那裡不是什麼大師工作室,看地形圖,分明是一片待拆遷的棚戶區。
【目標鎖定:陶致行。】
【身份:陶氏汝窯第七代傳人(斷代)。】
【年齡:78歲。】
【狀態:極度貧困/手部殘疾/心如死灰。】
【格調評價:蒙塵明珠。他是這世上最後一個聽得懂火焰歌聲的人。】
周行看著那個「心如死灰」的標籤,若有所思。
高手在民間,大師在流浪。
這劇本,有點意思。
……
回到書房,周行看了一眼還在對著屏幕發呆的溫景。
「收拾一下。」
「去哪?」
「川口市,桐柏縣。」
周行拿起外套,隨手搭在肩上。
「去找那個能給天青色注入靈魂的人。」
溫景愣了一下,隨即合上電腦,沒有任何廢話。
「走。」
……
次日清晨。
灣流G800劃破雲層,降落在川口市那個略顯簡陋的支線機場。
早已等候多時的車隊立刻迎了上來。
這次周行沒讓辦事處搞得太張揚,只安排了三輛黑色的雷克薩斯LM。
低調,務實,符合去縣城扶貧的氣質。
季揚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個平板,一臉的生無可戀。
「老闆,這地方也太偏了吧?我剛才查了一下,這縣城的特產竟然是……水泥?」
「還有,這路況,我的屁股都要被顛散架了。」
周行坐在后座,閉目養神。
「少廢話。到了地方,把你的少爺脾氣收一收。」
「得嘞。」
季揚立馬換上一副乖巧面孔,轉頭看向窗外。
車隊駛入桐柏縣城。
這裡沒有瀾州的繁華,只有滿街的電動車和灰撲撲的建築。
空氣中都有著一股煤渣和塵土混合的味道。
苗青坐在最後一輛車裡,看著窗外的景象,反而覺得有些親切。
這才是真實的人間。
跟景行山居那個神仙窩比起來,這裡更像他老家。
車隊七拐八拐,終於停在了一片破敗的老舊街區前。
路太窄,車進不去。
「下車,步行。」
周行推門下車,腳下的皮鞋踩在坑坑窪窪的水泥地上。
這裡是典型的城中村。
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亂拉,牆皮脫落,露出裡面的紅磚。
污水順著路邊的明溝流淌,散發著一股噁心的酸臭味。
葉影帶著保鏢不動聲色地散開,將周行和溫景護在中間。
溫景今天穿了一雙平底鞋,顯然早有準備。
她看著周圍的環境,沒有絲毫嫌棄,反而拿出相機,拍了幾張牆角的青苔。
「這裡的濕度很大,適合養泥。」
她給出了一個專業的評價。
周行笑了笑。
不愧是搞文物的,關注點永遠這麼清奇。
眾人沿著導航,穿過一條狹窄的巷弄。
前方出現了一個破舊的小院。
院牆是用碎磚頭壘起來的,只有半人高。
兩扇木門已經腐朽得不成樣子,上面貼著的春聯都被風吹白了。
然而,就在這破敗的院門口,卻赫然停著一輛嶄新的寶馬5系。
白色的車身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跟周圍灰暗的環境格格不入。
甚至因為巷子太窄,這輛車的半個屁股都懟進了旁邊的垃圾堆里。
「喲,這反差感。」
季揚吹了聲口哨。
「住著漏風的房子,開著五十萬的車。這戶人家,有點故事啊。」
張哲西目光犀利,分析道:「車牌是省城的。看來是有客到訪,或者……是家裡人回來了。」
還沒等眾人靠近,小院裡突然傳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那是瓷器砸在地上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尖銳的女聲像指甲划過黑板一樣炸響。
「砸!你接著砸!」
「老不死的!給你臉了是吧?」
「這堆破爛瓦片你當寶貝守著,能換棺材本嗎?」
「我告訴你陶致行!今天這字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那開發商說了,只要簽字,立馬給兩百萬!兩百萬啊!」
「你拿著這堆破泥巴能幹什麼?帶進墳里去燒給閻王爺嗎?」
周行停下腳步,眉頭微挑。
這台詞。
這劇情。
簡直就是教科書級別的「不肖子孫逼宮大戲」。
透過虛掩的院門縫隙,周行看到了院子裡的景象。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坐在一張自製的輪椅上,輪椅的輪子還是用自行車輪改的。
他的雙手極其粗糙,指節變形,手背上全是燙傷的疤痕。
此刻,老人正死死護著懷裡的一個瓦罐,像護著自己的命。
而在他面前,一個穿著華貴燙著大波浪的中年婦女,正叉著腰,唾沫橫飛。
她旁邊還站著個玩手機的中年男人,一身名牌,手裡轉著寶馬車鑰匙,一臉的不耐煩。
「老婆,跟他廢什麼話啊。」
中年男人把手機揣進兜里,走上前去,假模假樣地說道:
「爸,你就別倔了。這房子反正都要拆,早簽晚簽不都一樣嗎?」
「再說了,我是要換新房子,這是好事啊!差個幾十萬就能付全款。」
「你忍心看你現在唯一的兒子背上房貸?利息可是很貴的!」
聽到這裡,老人抬起頭。
那是一張布滿溝壑的臉,眼睛渾濁,卻透著一股死灰般的倔強。
「這窯……不能拆。」
老人的聲音沙啞,微微顫抖。
「下面壓著……壓著祖宗的火種……」
「火種個屁!」
中年婦女直接炸毛了,一步衝上去,伸手就要去搶老人懷裡的瓦罐。
「一堆破爛你也當個寶!給我拿來!」
「別動!」
老人死死抱住瓦罐,整個人從輪椅上往前撲,摔在了滿是碎瓷片的地上。
即便摔倒,他依然蜷縮著身體,用背護著那個瓦罐。
「哎喲我去,碰瓷啊?」
年輕男人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隨即嗤笑一聲。
「老頭,你這苦肉計過時了。」
中年婦女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抬腳就要往老人的背上踹。
「裝!你接著裝!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眼看那隻穿著高跟皮靴的腳就要落下。
砰!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完成了它最後的使命,轟然倒塌,掀起一片灰塵。
「誰?」
中年婦女嚇了一跳,腳下一滑,差點崴了腳。
她驚恐地轉過頭,只見門口站著一群人。
為首的那個年輕人,穿著一件看不出牌子但質感極好的風衣,手裡盤著兩顆核桃。
他沒有看那個潑婦,也沒有看那個所謂的兒子。
他的目光,穿過飛揚的塵土,落在了那個趴在地上,像條老狗一樣護著瓦罐的老人身上。
周行邁過門檻,皮鞋踩在碎瓷片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伸出一隻修長白皙的手,輕輕扶住了老人的胳膊,聲音溫潤地開口了:
「老人家。地上涼,起來聊聊?」
「順便讓我看看,您護著的這個寶貝,值不值兩百萬。」
說完,周行微微側頭,看了看那個已經呆滯的中年婦女,呵呵一笑。
「至於某些垃圾……」
「葉影,清場。」
「太吵了,影響我看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