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影身形未動,一道瘦削的身影卻先一步從屋外沖了進來。
是個看起來才十八九歲的少年,像一顆不知死活的炮彈,直接撞進了這滿是火藥味的戰圈。
「不許動我爺爺!」
少年嘶吼著,張開雙臂,死死護在輪椅前。
那單薄的脊背瑟瑟發抖,卻愣是一步沒退。
「滾一邊去!」
陶大強正愁一肚子火沒處撒,見這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侄子敢出來擋橫,頓時惡向膽邊生。
掄圓了胳膊,一巴掌狠狠扇了過去。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少年被打得一個趔趄,眼鏡飛了出去,重重撞在旁邊的磚牆上,半邊臉瞬間紅腫起來。
「小然!」
地上的陶致行發出痛苦的悲鳴,想要伸手去拉孫子,卻因為雙腿病痛,只能徒勞地在滿地碎瓷片上抓撓,指甲縫裡全是血泥。
「吃裡扒外的東西!」
陶大強指著侄子的鼻子罵道:
「你爸媽走了後,老子無償供你吃供你喝,讓你念書,就是為了讓你幫著這老不死的氣我?給我滾回屋裡去!」
少年捂著臉,倔強地抬起頭。
那雙因為近視而有些失焦的眼睛裡,沒有眼淚,只有一種讓人心驚的絕望和恨意。
「這房子是爺爺的……這窯也是爺爺的……」
「那是以前!」
陶大強啐了一口唾沫。
「現在這地皮值錢了,那就是老子的!我是他僅剩的兒子,他不給我給誰?給這堆破爛嗎?」
說完,抬起腳,就要去踢那個被老人死死護在懷裡的瓦罐。
砰,又是一聲悶響。
陶大強感覺自己像是踢到了一塊鋼板。
劇烈的反震力順著腳踝傳導上來,震得他小腿骨發麻,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後踉蹌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在了門楣上。
「哎喲!」
陶大強慘叫一聲,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剛想開罵,喉嚨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
面前,多了一座黑色的鐵塔。
葉影單手插兜,面無表情地站在陶然身前。
那雙藏在墨鏡後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但散發出的那股子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煞氣,直接讓周圍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再動一下。」
葉影的聲音很輕,也沒什麼起伏,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腿打斷。」
陶大強哆嗦了一下。
這是生物本能對頂級掠食者的恐懼。
旁邊的中年婦女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尖叫音效卡在喉嚨里,發不出來。
周行沒理會這邊的鬧劇,邁著優雅的步子,踩著滿地的碎瓷片,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這聲音聽在陶致行耳朵里,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周行停下腳步,微微眯起眼。
【格調之眼·開啟】
視界瞬間發生變化。
原本灰敗、破舊、滿是污垢的小院,此刻在他眼中卻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色彩分層。
那輛停在門口的寶馬5系,散發著刺眼的螢光綠,上面還飄著一行小字:【工業流水線產物,溢價嚴重,格調值:500】。
那個穿著貴氣的中年婦女,渾身冒著土黃色的光,備註是:【出口轉內銷的偽大牌,審美災難,格調值:-10】。
而當周行的視線掃過滿地狼藉時,瞳孔猛地收縮。
那些被陶大強夫婦視若敝履、隨意踐踏的碎瓷片,竟然散發著星星點點的紫色光暈!
雖然微弱,雖然破碎,但那確實是代表著稀世珍寶的紫色!
尤其是老人死死護在懷裡的那個瓦罐,光暈最盛。
那紫色純淨得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在這一片灰暗的廢墟中,顯得如此孤傲,又如此淒涼。
【檢測到「准·汝窯」半成品。】
【格調評價:雖然火候未至臻境,釉面尚有瑕疵,但已觸摸到了千年前那一抹天青色的靈魂邊緣。】
【匠心值:99/100(缺一口氣,缺一把火,缺一個知音)。】
周行心中狂跳,撿到寶了!
這哪裡是收破爛,分明是垃圾堆里挖到了傳國玉璽。
周行彎下腰,那隻戴著百達翡麗的手,沒有絲毫嫌棄,直接從一攤污水旁邊,撿起了一塊巴掌大小的碎瓷片。
瓷片上沾著泥垢,邊緣鋒利。
周行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塊真絲手帕。
那是愛馬仕的當季新款,售價四千八。
此時卻被他當作抹布,細緻地擦拭著那塊髒兮兮的瓷片。
泥垢褪去,一抹令人心顫的顏色顯露出來。
青。
不是那種艷俗的藍,也不是那種沉悶的灰。
而是一種雨過天晴之後,雲層破開,露出的那一抹最純淨溫柔,卻又帶著無盡深邃的天青色。
「溫景。」
周行頭也沒回,只是舉起手中的瓷片,對著陽光晃了晃。
「掌眼。」
溫景一直站在旁邊,目光早就黏在那些碎片上挪不開了。
聽到周行召喚,快步走上前,接過那塊瓷片。
只看了一眼。
這位故宮博物院的編外大神,呼吸就亂了。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隨身攜帶的高倍放大鏡,幾乎是貼在瓷片上觀察。
「這氣泡……」
「寥若晨星。」
溫景的聲音帶著顫抖,那是見到珍品時的本能反應。
「胎骨是香灰胎,釉面溫潤如玉,撫之如脂。」
「最關鍵的是這個開片。」
溫景指著瓷片上那些細密如網的紋路,轉頭看向周行,那雙平日裡清冷的眸子此刻亮得嚇人。
「這是典型的蟹爪紋!而且是自然開裂,不是用化學藥劑做舊出來的!」
「這是真的……這是真的天青釉!」
溫景猛地轉過身,看向那個趴在地上的老人,語氣中帶上了不可思議的敬意。
「老人家,這……這真的是您燒出來的?」
陶致行渾身一顫,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有了焦距。
不是因為對方衣著光鮮,而是因為對方嘴裡吐出的那幾個詞。
香灰胎。
蟹爪紋。
那是只有懂行的人,才能說出來的切口。
「燒壞了……」
老人低下頭,看著懷裡的瓦罐,嘆了口氣。
「火太急……瑪瑙粉沒化開……又是廢品……」
「廢品?」
周行輕笑一聲。
站起身,將那塊擦得乾乾淨淨的瓷片捏在手裡,隨即轉過身看向那個正扶著腰,一臉怨毒的陶大強,以及那個還在試圖撒潑的潑婦。
「在這二位眼裡,這些確實是廢品吧?」
陶大強呸了一口。
「裝什麼大尾巴狼!幾塊破瓷片子,還給你們吹上天了?」
「我告訴你們,少在這兒演戲!這老東西欠了一屁股債,這些破爛要是值錢,他至於連電費都交不起?」
中年婦女也跟著附和,雙手叉腰,一臉刻薄。
「就是!你們要是收破爛的,就把這堆垃圾拉走,給個百八十塊的我們也認了!別在這兒耽誤我們簽合同!」
「百八十塊?」
周行皺了皺眉,轉頭看向溫景。
「溫老師,給這二位法盲普普法。」
「按照現在的市場行情,這種成色的廢品,值多少?」
溫景收起放大鏡,恢復了那副清冷高知的高級感,介紹道:
「如果是這塊碎片,做成標本或者鑲嵌在首飾上,市場價在三千到五千。」
「三……三千?」
陶大強夫婦的眼珠子直接瞪圓了。
一塊破瓷片,值三千?
那這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