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他們算明白這筆帳,溫景的視線落在了老人懷裡的那個瓦罐上。
「至於老人家手裡那個。」
「雖然是次品,有些許變形,釉面也不夠完美。」
「但它是整器。」
「而且是近百年來,最接近宋代汝窯神韻的仿古瓷。」
溫景說到這裡,伸出一隻手掌,翻了一下。
「上個月嘉德拍賣會,有一件類似的現代大師仿汝窯筆洗,成交價是十二萬。」
「這個瓦罐雖然瑕疵多一點,但器型更大,工藝更難。」
「如果上拍,保守估計。」
「起拍價,五萬。」
轟!
五萬!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劈在了陶大強夫婦的天靈蓋上。
兩人的大腦直接死機,緊接著重啟。
原本寫滿嫌棄和厭惡的臉上,湧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貪婪。
那種表情變化之快,簡直比川劇變臉還要精彩。
五萬啊!
這哪是破瓦罐?
這是金元寶!
這是那一平米的房價!
這是寶馬車一年的保養費!
「五……五萬?」
陶大強咽了口唾沫,眼裡的凶光變成了綠光。
他也不喊疼了,也不罵娘了。
直接從地上彈射起步,那矯健的身手簡直就是醫學奇蹟。
「爸!哎喲我的親爸誒!」
陶大強一臉諂媚地沖向老人,那變臉的速度讓旁邊的季揚都忍不住想給他鼓掌。
「您看您,抱著這麼貴重的東西趴地上幹嘛?快起來!別摔壞了我的……哦不,您的寶貝!」
一邊說著,那雙髒手一邊急不可耐地伸向老人懷裡的瓦罐。
「來來來,兒子幫您拿著!這種粗活哪能讓您干啊!」
那個中年婦女反應也不慢。
高跟鞋踩得噠噠響,直接衝過來想要推開擋在前面的陶然。
「死孩子滾開!沒聽見嗎?這可是五萬塊!摔了你賠得起嗎?把你賣了都不值這個錢!」
這對夫妻,前一秒還在逼著親爹簽賣房合同,要把這堆垃圾扔進垃圾桶。
這一秒,就已經把這垃圾當成了命根子。
人性之惡,在金錢面前,展現得淋漓盡致。
「滾!」
陶致行雖然行動不便,但護寶的本能讓他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
死死咬著牙,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老獸,用盡全身力氣,把那隻伸過來的髒手撞開。
「這是……這是給祖師爺的……」
「什麼祖師爺!死了幾百年的人還要什麼東西!」
陶大強見軟的不行,直接上手硬搶,一把抓住瓦罐的邊緣,用力往外扯。
「鬆手!老東西你給我鬆手!這都是我的!我是你兒子!你的遺產都是我的!」
「不……不給……」
老人死死扣住瓦罐,指甲都崩斷了,鮮血染紅了天青色的釉面。
那是觸目驚心的紅,配上那雨過天青的藍,有一種妖異而慘烈的美。
「鬆手啊!你個老不死的!」
中年婦女也上來幫忙,那尖銳的美甲直接掐進了老人的肉里。
陶然瘋了一樣去咬嬸嬸的手臂,卻被一腳踹翻。
眼看那個脆弱的瓦罐就要在這場醜陋的爭奪中粉身碎骨。
一隻手。
一隻修長、精瘦、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搭在了陶大強的手腕上。
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任何發力動作。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聲響起。
「啊——!!!」
陶大強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像是觸電一樣彈開,捂著手腕跪在地上,五官扭曲成了一團。
葉影站在他身側,依舊是那副單手插兜的姿勢。
「殺人啦!搶劫啦!」
中年婦女見狀,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施展傳統的撒潑打滾技能。
雙手拍著大腿,哭天搶地。
「有沒有王法啊!外地人欺負本地人啦!這可是我們家傳家寶啊!他們要明搶啊!」
這一嗓子,極具穿透力。
周圍鄰居的窗戶紛紛打開,探出一顆顆吃瓜的腦袋。
周行卻連個眼神都懶得給這群跳樑小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濕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剛才觸碰過瓷片的手指。
然後,走到那個還在瑟瑟發抖的老人面前。
這身價值六位數的高定風衣,這雙不染纖塵的手工皮鞋。
在這一刻,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蹲了下來。
蹲在那滿地污泥碎瓷之中,視線與坐在地上的老人平齊。
這是一種姿態,一種對匠人的最高禮遇。
「老人家。」
周行的聲音溫潤,穿過那對夫妻的哭嚎,穿過這滿院的狼藉,清晰地送進老人的耳中。
「這瓦罐,我不買。」
陶致行愣住了,抬起頭,滿臉不解。
不買?那你是來幹什麼的?來看笑話的嗎?
周行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一種讓人如沐春風的篤定,也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霸氣。
隨即伸出手,輕輕指了指老人懷裡那個染血的瓦罐,柔聲道:
「這種殘次品,配不上您的手藝,也配不上那天青色的名字。」
「我想請您出山。」
「不用管成本,不用管銷量,不用管那些不懂裝懂的蠢貨。」
「我給您建最好的窯,找最好的泥,買最貴的瑪瑙。」
「您只需要做一件事。」
周行看著老人的眼睛,滿眼認真。
「把您夢裡的那個顏色,給我燒出來。」
風,似乎在這一刻停了。
陶致行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看著這雙清澈真誠,卻又透著一股子瘋狂勁兒的眼睛。
他那顆已經死寂了十幾年的心,突然像是被一點火星子燙了一下,猛地跳動起來。
但陶致行很快又低下了頭。
看了看自己那雙變形疼痛,滿是傷疤的手,又看了看這滿院的雞零狗碎。
苦笑一聲。
「後生……你拿我尋開心呢……」
「我就是個廢人……連個家都守不住的廢人……」
「這手……早就不聽使喚了……」
說著,老人顫抖著舉起雙手。
那雙手在空中劇烈地抖動著,連個杯子都拿不穩,更別說拉坯修胎這種精細活了。
「燒不動了……真的燒不動了……」
周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雙顫抖的手。
幾秒鐘後,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已經完全呆滯的陶然。
「你會拉坯嗎?」
陶然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頭。
「會……爺爺教過,我三歲就會玩泥巴。」
「那就好。」
周行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淡淡一笑。
「手廢了沒關係,腦子還在,魂還在就行。」
「而且,我還可以幫您治療,如果實在是治不好…」
說到這兒,周行指了指陶然,繼續道:
「這不還有現成的嗎?」
「老人家,如果我說,我能讓您這孫子,成為下一個汝窯傳人。」
「這筆買賣。」
「您做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