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致行雙眼死死盯著周行,像是要在那張年輕過分的臉上找出一絲戲弄。
良久。
老人顫巍巍地伸出那隻滿是傷疤的手,在空中虛抓了一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做。」
一個字,像是耗盡了他半輩子的力氣。
周行嘴角微揚,沒說什麼煽情的廢話,直接給旁邊的溫景遞了個眼神。
兩人一左一右,將老人扶回輪椅坐好。
啪。
周行抬手,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早已候在院外的張哲西提著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老闆。」張哲西從包里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件,雙手遞上。
周行接過文件,看都沒看一眼,直接甩到了陶大強面前那張沾滿油污的摺疊桌上。
「簽了。」
陶大強愣了一下,顧不上手腕的劇痛,狐疑地拿起文件。
「這院子裡所有的東西,包括你們嘴裡的那些垃圾瓷片、破瓦罐,還有這堆土,我全買了。」
周行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支萬寶龍鋼筆,轉了一圈。
「條件只有一個。」
「從今天起,陶老先生和陶然的監護權、贍養權歸我。這兩人跟你們再無半點瓜葛。」
「生老病死,富貴榮華,都跟你們這對……嗯,生物學親屬,沒有任何關係。」
陶大強和那個燙著大波浪的女人對視一眼,兩人眼裡的貪婪迅速蓋過了剛才的恐懼。
他們飛快地翻到合同最後一頁。
那一串零,讓他們呼吸都急促了。
五十萬!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買斷?徹底斷絕關係?」那個女人尖叫起來,聲音里透著一股抑制不住的狂喜,
「老闆,這可是你說的!以後這老不死的要是癱了病了,可別來找我們!」
在她看來,這就是甩掉了一個巨大的包袱,還能白撿五十萬!
這哪裡是冤大頭?這簡直就是活菩薩!
「哎喲,老婆快簽!快簽!」陶大強也不喊疼了,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抓起筆,在那張紙上瘋狂畫押,生怕晚一秒周行就會反悔,
「這年頭傻子太多,騙子都不夠用了!幾塊破瓷片換五十萬,哈哈哈哈!」
兩人一邊簽字,一邊用一種「你人傻錢多」的眼神斜睨著周行,臉上寫滿了小市民占了便宜後的沾沾自喜。
周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兩隻爭搶腐肉的禿鷲。
這種掌控全局的快感,往往不需要言語。
「搞定!」
陶大強把合同往桌上一拍,搓著手,一臉諂媚地湊過來,「老闆,這錢……」
「季揚。」周行偏了偏頭。
「得嘞!」季揚掏出手機,操作了幾下。
叮。
陶大強的手機響起了悅耳的到帳提示音。
看到餘額變動的那一刻,這對夫妻差點沒當場跳起來擁抱。
「行了,錢貨兩清!」陶大強一把抓起車鑰匙,拉著老婆就要往外跑,那急切的模樣,活像這破院子裡有瘟疫。
「慢著。」
一個笑眯眯的聲音突然響起。
一直站在角落裡當背景板的衛哲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看起來很溫和的米色針織衫,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就像鄰居家熱心的大哥哥。
但陶大強看到這個笑容,莫名覺得後背一涼。
「二位,別急著走啊。」衛哲笑眯眯地擋住了去路,「合同里還有個附加條款,二位可能沒看清。」
「什麼條款?」陶大強警惕地捂住口袋裡的手機。
「鑑於二位之前對陶老先生和陶然同學的悉心照料。」
衛哲特意在「悉心」兩個字上加了重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在指尖輕輕晃了晃。
「我們做了一點小小的背景調查。」
「陶然父母當年的車禍賠償金,一共是一百二十萬。如果我沒查錯的話,這筆錢應該是在陶然成年前由監護人代管。」
衛哲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眼神卻冷得像冰。
「但這筆錢,似乎變成了二位屁股底下那輛寶馬5系,還有那位女士脖子上那條……嗯,看起來像是A貨的項鍊?」
那個女人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下意識地捂住了脖子。
「還有。」
衛哲轉頭看向陶大強,「陶先生,您在城東那個安置房項目里做建材採購吧?那一批以次充好的鋼筋,回扣吃得挺香?」
聽到這話,陶大強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這可是要坐牢的!
「你……你們到底是誰?!」陶大強聲音都在發抖,看周行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魔鬼。
「我們是誰不重要。」
季揚走上前,把胳膊搭在陶大強肩膀上,笑嘻嘻地拍了拍,「重要的是,老闆說了,這次交易是買斷。」
「如果以後讓我們發現你們再來騷擾陶老或者陶然,或者在外面亂嚼舌根……」
「這些證據,就會出現在經偵大隊的辦公桌上。」
「滾吧。」
周行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兩隻煩人的蒼蠅。
陶大強夫婦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衝出了院子。
坐進那輛還沒捂熱乎的寶馬車裡,陶大強手抖得連火都打不著。
太可怕了。
這群人簡直就是一群披著人皮的怪物!
就在這時。
院子裡傳來了周行溫潤清晰的聲音。
「陶老,為了方便您工作,我正式聘請您為景行山居首席陶瓷顧問。」
「不用打卡,不用坐班,只要您心情好的時候指點兩句。」
「年薪,稅後八百萬。」
吱——!
院門外,剛剛發動的寶馬車猛地發出一聲刺耳的剎車聲,緊接著就是「砰」的一聲巨響。
陶大強一腳油門踩進了旁邊的垃圾堆里。
八……八百萬?
車內,鴉雀無聲。
陶大強看著手機里那剛到帳的五十萬,剛才還覺得是一筆巨款,此刻卻像是五十個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火辣辣的疼。
那個老不死的……竟然值八百萬?
「回去!我們回去找他!」那個女人瘋了一樣去抓車門把手,「那是我們的錢!那是我們的爹!」
「你找死啊!」陶大強一把扯住老婆的頭髮,把她拽了回來,滿臉驚恐,
「你沒聽見剛才那個人說的話嗎?那是鋼筋回扣!那是牢飯!」
「走!快走!」
陶大強像是身後有鬼在追,猛打方向盤,寶馬車帶著一股垃圾餿味,狼狽不堪地逃離了這個讓他悔青了腸子的地方。
院內。
周行聽著那遠去的引擎轟鳴聲,不甚滿意。
殺人誅心,這才是花錢的正確打開方式。
然後轉過身,看著已經完全呆滯的祖孫倆。
「陶老,收拾一下吧。」
周行語氣恢復了溫和,「瀾州那邊的窯口我已經讓人開始建了,醫生也聯繫好了。您的手和腿,還有救。」
陶致行張了張嘴,老淚縱橫。
他不是為了那八百萬,而是為了那句「還有救」。
「這房子……」老人回頭,留戀地看著這破敗的小院,那是他守了一輩子的根。
「放心。」
周行看了一眼這片即將拆遷的棚戶區,淡淡道:「這塊地,我已經讓蔣長揚去談了。」
「既然是汝窯的根,那就留著。」
「以後這裡會建成一座汝窯遺址博物館。您的名字,會刻在門口的石碑上。」
這口氣。
就像是在說「晚上吃火鍋」一樣隨意。
旁邊的溫景深深看了周行一眼,眼底只有她自己懂的溫柔。
這個男人,總是能用最囂張的方式,做最溫柔的事。
「小然。」
陶致行擦了把眼淚,轉頭看向孫子,「去,把屋裡那個紅木箱子搬出來。那是咱們陶家唯一的家當了。」
一直沉默的陶然點點頭,轉身跑進屋。
片刻後,少年抱著一個漆皮斑駁的小木箱走了出來。
周行看著這個清瘦的少年。
十八歲,本該是意氣風發的年紀,但這孩子的背卻佝僂著,像是一株被重物壓彎了的小樹苗。
那雙眼睛裡,有著超越年齡的滄桑和一種長期被壓抑的怯懦。
周行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後突然開口道歉:
「抱歉了。」
正準備上車的陶然愣了一下,抱著箱子的手緊了緊,茫然地抬頭。
「剛才沒經過你同意,就擅自決定了你的未來。」
周行靠在車門上,從兜里摸出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扔進嘴裡,
「以後你就跟著我混了。可能會很累,可能會很嚴,而且……」
周行指了指旁邊的溫景,「這位姐姐對專業要求可是變態級的。你做不好,是要挨罵的。」
陶然呆呆地看著周行。
突然,少年的眼眶紅了。
那種積壓了許久的委屈,在這一刻像是決堤的洪水。
「謝謝……」
陶然哽咽著,聲音細若蚊蠅,「謝謝你……哥。」
「在叔叔家……我睡在陽台……每天要洗八個人的衣服……還要給堂弟做飯……」
「我本來想考美院……嬸嬸卻說……讀藝術費錢而且沒用……讓我去讀大專學汽修……」
少年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那個紅木箱子上,接著哽咽道:
「他們……從來沒把我當人看……」
周圍一片安靜。
季揚那個話癆都閉上了嘴,默默地從掏出一包紙巾遞過去。
苗青轉過頭,偷偷抹了把眼睛。他也是苦出身,最聽不得這個。
周行伸手,在少年那亂糟糟的頭髮上狠狠揉了一把。
「行了。」
「大老爺們,哭一次就夠了。」
「上車。」
周行轉身上了那輛黑色的雷克薩斯,聲音從車窗里飄出來,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以前的日子翻篇了。」
「跟著我周行。」
「就算是一塊爛泥,我也能把你燒成最頂級的瓷。」
車隊啟動,駛離了這個滿是絕望與霉味的棚戶區。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車窗上。
陶然坐在后座,緊緊抱著懷裡的木箱,透過後視鏡看著那個逐漸遠去的破敗小院。
那是地獄。
而前方。
是那個男人許諾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