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實把那顆手工盤扣塞進兜里,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灰塵。
流光購物中心的大門在身後自動合攏,兩名穿著黑色中山裝的安保站得筆直,沒有看他一眼。
韓菲菲踩著十二厘米的紅底鞋,停在流光中心的入口處。
她把墨鏡推到頭頂,打量著面前這棟沒有誇張的Logo、沒有彩帶、甚至沒有花籃的建築。
「這地方連個迎賓都沒有?這老闆到底會不會做生意?」
韓菲菲對著身後的助理抱怨。
助理低著頭,手裡拎著三個購物袋,那是剛從隔壁商場買的過季奢侈品。
兩人跨過門檻,腳底傳來一種奇特的觸感。
地面鋪設著一種深灰色的液態金屬材料,隨著腳步落下,泛起細微的藍色波紋。
空氣中沒有刺鼻的香水味,只有一種乾燥的木質香氣,混合著極淡的墨香。
韓菲菲走到一個展櫃前,裡面懸浮著一隻通體漆黑的瓷碗。
沒有任何支架,瓷碗在空氣中緩慢旋轉,碗壁上的結晶在點光源下呈現出斑駁的光影。
「這是什麼牌子?愛馬仕出餐具了?」
韓菲菲伸出手,想去觸碰那層看起來很高級的光澤。
一名穿著深灰色長袍的年輕人走過來,停在韓菲菲三步之外,步履沒有聲音。
「女士,這是宋代建窯曜變天目盞的復刻品,底材取自閩北老坑。」
年輕人沒有推銷,只是站在那裡,身體微微前傾。
韓菲菲收回手。
「多少錢?我買了,正好配我那套新買的餐桌。」
年輕人搖搖頭。
「這件展品只供觀賞,並不對外出售。如果您感興趣,可以去浮生藝術長廊提交申請,等待匠人的排期。」
韓菲菲皺起眉。
「我有錢,你開個價。一萬?十萬?」
年輕人欠了欠身。
「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緣分的問題。這隻盞需要配合特定的水質和茶粉,如果您只是為了裝飾,它會失去光澤。」
韓菲菲語塞。
她覺得對方在羞辱她的品位,但對方的語氣又客氣得讓她發不出火。
隨即轉過身,走向另一邊的服裝區。
蘇蔓站在「錦瑟·華裳」的門口,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領口扣得嚴絲合縫,沒有任何多餘的首飾。
韓菲菲走過去,指著展櫃裡的黃金蠶絲旗袍。
「這件,我要試穿。」
蘇蔓走上前,打量著韓菲菲濃重的眼影和修剪得過於尖銳的下巴。
「女士,這件衣服不適合您。」
韓菲菲提高音量,吸引了周圍幾個客人的注意。
「我不適合?我去年在巴黎高定周花了五百萬,還沒見過不讓我試穿的店!」
蘇蔓神態從容,手指划過空氣,解釋道:
「這件旗袍的色調偏冷,面料含有天然金石成分。您的膚色經過人工光照干預,呈現出一種過度飽和的粉感。」
「穿上它,會破壞面料自帶的流光,也會讓您的皮膚顯得灰暗。」
聞言,韓菲菲的臉部肌肉僵住。
她聽懂了。
這個女人在說她整容痕跡太重,氣質太俗,配不上這件衣服。
「你叫什麼名字?我要投訴你!叫你們老闆出來!」
蘇蔓遞出一張名片。
「我是這裡的總經理,蘇蔓。歡迎您隨時投訴。」
韓菲菲接過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頭銜,手抖了一下。
她想起在某個頂級時尚晚宴的頭條上,見過這個女人的照片。
那是讓外資奢牌大老闆都要親自接見的時尚女魔頭。
韓菲菲閉上嘴,灰溜溜地走開了。
另一邊,炸雞店門口。
王德發挺著肚子,正對著櫃檯大喊。
「憑什麼不賣給我?老子排了一個小時隊,我差這點錢嗎?」
廚師穿著白袍,手裡拿著長柄鑷子,正在給一隻炸好的雞擺盤,動作有條不紊。
「每天限量五十隻,您排在第五十一位,請明天再來。」
廚師沒有抬頭,視線集中在雞皮的紋路上。
王德發把手機拍在櫃檯上,怒吼道:
「我出一千!賣我一隻!剩下的當小費!」
廚師終於放下鑷子,抬起頭,視線平視對方。
「這裡是流光,不是菜市場。」
「如果您想展示財力,出門左轉有自動取款機。在這裡,排隊是唯一的格調。」
王德發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他看到旁邊的客人,那是一個穿著普通的老頭,腳下是一雙舊布鞋。
老頭面前擺著一隻竹編籃子,他正用手撕下一塊雞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著,隨後感嘆道:
「好雞,這是吃過苦的雞,肉質有韌勁,沒那股子飼料味。」
王德發見狀,惡狠狠地指著老頭,質問道:
「他憑什麼能吃?他看起來比我窮多了!」
廚師淡淡地回應:
「他預約得早,而且他能嘗出這隻雞用的是哪裡的竹鹽。」
王德發世界觀再次崩塌。
在瀾州,竟然有錢買不到一隻炸雞。
最後只能恨恨地離開,嘴裡嘟囔著「早晚倒閉」。
劉老頭的布鞋店。
一名年輕人走進來,背著雙肩包,鼻樑上架著厚厚的眼鏡。
他是瀾州大學的歷史系博士,名叫趙樞,專門研究古代手工業。
趙樞看著架子上的布鞋,站了很久,甚至蹲下身去觀察鞋底的針腳。
「老先生,這鞋的針腳,是千層底的變體嗎?」
劉老頭抬起頭,停下手裡的活,視線落在年輕人臉上。
「你認識這針法?」
趙樞點點頭,語氣有些激動。
「我在縣誌里看過,這種針腳叫足音縫,講究的是走在石板路上沒有迴響,已經失傳五十年了。」
劉老頭放下頂針,站起身,從櫃檯下面拿出一雙樣式最簡單的黑布鞋。
「送你了。」
趙樞見狀愣住了,連連擺手。
「這…這太貴重了,我聽人說這店裡的東西都不賣。」
劉老頭把鞋塞進他懷裡。
「鞋找人,人找鞋。你懂它的來歷,它穿在你腳上,才不冤枉。」
趙樞深深鞠了一躬,雙手鄭重地接過布鞋,小心翼翼地換上。
腳掌落地。
沒聲。
真就一點迴響都沒有。
這地面鋪的是液態金屬,這鞋底縫的是失傳的足音縫。
兩邊一湊,趙樞覺得自己像是踩在了一團凝固的雲朵上。
他嘗試著小跑了兩步,流光購物中心的燈光在腳下盪開圈圈藍紋,卻聽不到半點腳步摩擦的刺耳聲。
「這哪是商場,這是物理學不存在的地方。」
趙樞扶了扶眼鏡,快步走向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