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點。
雲闕底樓大堂。
柯西死死扒著門框,死活不敢往裡面踩。
地磚是一整塊無拼接的溫潤白玉。
他腳上那雙拼多多十九塊九買的回力鞋,實在配不上這塊石頭。
「進。」旁邊站著的傅淵單手做出邀請手勢。
「國樂大團」十個新晉國寶級大拿,像十隻鵪鶉,排成一列縱隊往裡蹭。
傅淵把眾人引領到一部全透明的超科幻專屬高速電梯裡。
柯西剛站上去,電梯猛地以二十米每秒的速度筆直拉升。
十個人集體失重。
賀永年死死抱著懷裡的狼皮二胡,雙腿發軟直接盤腿坐下,開始念阿彌陀佛。
盲人少年周七星緊緊貼著柯西。雖然看不見外面翻滾的雲海和急劇縮小的建築物,但他清晰感受到了強烈的推背感。
叮。
三十九層到了。
金屬阻攔門自動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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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簡的宋代留白設計風格直接撞擊視網膜。
沒有耀眼刺目的LED招牌。
正前方只有一扇通透的流水牆。
水流違背地心引力,由下往上逆流沖刷,水花濺在周圍的青石板上。
前台空無一人。
只有一個散發著淡藍色微光的全息投影女聲播報:「歡迎景行國樂大團入駐,王總在盡頭會議室等候。」
一群人順著走廊往裡走。
腳下的地毯厚實得沒有任何腳步聲。
會議室大門敞開。
王潤澤穿著藏青色高定西服,背靠真皮轉椅,手裡轉著一根萬寶龍鋼筆。
這位前京圈金牌經紀人,視線掃過這群極度不和諧的新員工。
老弱病殘。
奇裝異服。
沒有任何包裝過的精緻感,全是野蠻生長的原生態怪物。
「大家請坐。」王潤澤放下鋼筆,指向中間的圓桌,示意道。
十個人聞聲挪過去,拉開磁懸浮座椅。
柯西屁股剛沾上,座椅輕微下沉調整弧度。
隨即猛地彈了起來。
「壞了壞了,壓塌了!」
王潤澤敲了敲桌子。
「沒塌。坐穩。」
「長話短說,我叫王潤澤,你們這群瘋子的頂頭上司。」
「我接你們,因為周總向我承諾過,不用再餵觀眾吃屎。」
十個人面面相覷。
王潤澤站起身,把一沓文件扔在桌上。
「我們這裡不搞粉圈控評。」
「不搞接機應援。」
「不接垃圾商演帶貨。」
「別想開個直播叫大哥刷遊艇。要是被我發現,直接踢進黃浦江餵魚。」
聽到這裡,柯西悄悄把剛掏出來的手機塞回褲兜。
「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
王潤澤按下一個按鈕,接著說道。
全息投影在長桌中央升起。
兩本巨厚的電子企劃書懸空漂浮。
「第一步。就是你們的首張國樂大碟《萬象》。」
「這張大碟由十位泰斗親自操刀主打曲,我們老闆周行也下場給你們寫了一首《龍吟》,質量就不用我說了。」
「所以,接下來兩個月,你們需要進行全封閉錄音,畢竟,我們景行傳媒要搞就搞出天花板級別的響動。」
緊接著,第二本企劃書翻開。
一座金碧輝煌的歐式古典建築投影出現。
圓頂,水晶長明燈,巨大的管風琴。
「第二步。帶薪帶編,全員出境。」
「三個月後,維也納,金色大廳。」
「我們會去那裡辦一場純血華夏重工交響樂。」
王潤澤的話一落下,剎那間,整個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吧嗒。
賀永年手裡的保溫杯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柯西雙腿一軟,再次出溜到桌子底下。
維也納金色大廳?
那可是西方古典樂的終極聖地!
對於他們這群搞民樂的人來說,那裡是掛著「免進」牌子的禁區。
但現在。
這群送外賣的、賣涼皮的、看不見的,要組團去端了人家的老巢。
「干不干?」王潤澤雙手按著桌面,身子前傾,目光灼灼地問道。
周七星猛地抱緊三弦,手背青筋暴突,第一個開口表態道:
「干!」
然後,十道極其狂暴的聲浪在隔音極佳的會議室里轟鳴。
王潤澤見狀打了個響指。
「那就去辦入職手續,看看你們的手機餘額。」
五分鐘後。
柯西看著手機屏幕上一長串的零。
一條銀行到帳簡訊。
「您的尾號xxxx帳戶轉入人民幣五百萬元。」
底薪到帳,簡單粗暴,沒有任何定語和拖欠。
走廊里傳出十個人又哭又笑的鬼叫聲。
......
三天後,雲闕天闕會所,第七十五層。
原本供百億富豪們談幾個億生意的冥想空域,硬生生砸掉承重牆以外的所有隔斷,改造成了國樂大團的專屬排練室。
四面鋪滿軍工級航天吸音複合材料。
恆溫恆濕系統將空氣維持在最適合樂器發聲的狀態。
周行單手插兜,推門走入,溫景走在右側。
隔音門剛被推開一條縫。
隨即,一陣震耳欲聾的建鼓點伴隨著高頻的哨笛音直衝腦門。
狂暴的音波在室內瘋狂肆虐地來回撞擊。
純粹的物理穿透。
周七星坐在中央,盲杖丟在兩米外,雙手在三弦上翻飛出重金屬的旋律。
賀大爺的二胡鋸出了金戈鐵馬的摩擦聲。
一首《萬陣卷》,全員殺瘋了。
周行站在門口,沒有打斷。
一曲終了,最後一聲鼓槌砸下。
周行拍了拍手,溫景從旁邊推過一輛不鏽鋼餐車。
「先歇會兒。」周行開口。
十個人滿身大汗地停下動作。
餐車上擺著滿滿一大鍋白羽用文火燉出的燕窩冰糖雪梨。
十個人排隊上前端碗。
周行衝著角落招手。
「周七星,過來一下。」
盲人少年拄著盲杖,摸索著走近。
周行手裡拿著一個印著雲棲中心LOGO的牛皮紙袋,遞過去。
周七星伸手接過。
紙面上沒有盲文凸起,少年滿臉疑惑地轉動腦袋。
周行側頭看向端著碗的柯西。
「幫忙念一下。」
柯西咕咚咽下一口燕窩,趕緊走過來抽出裡面的A4紙。
「雲棲國際生命養護中心。」
「專家聯合會診報告。」
柯西往下翻了兩行,嘴巴越張越大。
「患者視神經……可修復並重啟!」
念到這裡,柯西不可置信地猛地抬頭,盯著周行。
周行點頭,解釋道:
「前天入職體檢的數據出來了。」
「雲棲中心的專家看過你的眼底掃描圖。不是先天眼球缺失,是後天病變引發的視神經嚴重萎縮。」
「集團剛落地的幹細胞定向修復技術,配合神經元激活療法。」
「有極大概率讓你看見正常光影。」
鐺。
周七星手裡的三弦砸在地毯上,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
他整個人劇烈地哆嗦起來。
眼眶漲得通紅,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徵兆地往下砸。
在一個純黑的世界裡熬了那麼久,突然有人推開一扇門,說外面有光。
「真……真的?」周七星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握,聲音顫抖。
柯西一把捏住他的手腕,拼命上下搖晃。
「真的!白紙黑字!蓋著帶編號的公章!」
聞言,周七星往後退了半步。
臉上的狂喜並沒有持續很久,慢慢變成了極度的遲疑和恐慌。
「老闆。」周七星結巴起來,吞吞吐吐地問道:
「這個病治起來,是不是要開刀?是不是要在醫院躺很久?」
他不等周行回話,直接提高音量。
「馬上就要錄專輯了!馬上就要去維也納砸場子了!」
「這是國樂翻身的第一仗!」
「我不能缺席!」
「老闆,能不能等我砸完維也納,再回來開刀?」
為了去世界舞台上給華夏民樂轟一炮。
重見光明的誘惑被他死死壓了下去。
周行沒接話。
溫景往前走了一步,手掌搭在周七星顫抖的肩膀上。
「不需要開刀。」
溫景開口,吐字清晰平緩。
「醫院的醫療團隊做過精準排期。」
「治療手段是夜間進入深度睡眠修復艙進行幹細胞誘導。」
「白天排練完全照常。」
「不會影響你的肌肉記憶和反應速度。」
溫景話頭一頓,又道:
「去金色大廳砸場子,需要最頂級的視覺狀態。瞎著眼去砸,缺了點氣勢。」
周七星僵在原地,大腦瘋狂處理這兩條信息。
不耽誤排練。
不用請假。
他猛地彎下腰,腰椎摺疊成一個標準的九十度。
「謝謝老闆!謝謝老闆娘!」
「老闆娘」三個字,在中氣十足的盲人少年吼叫下,震盪整個排練室。
排練室里的賀大爺和柯西帶頭跟著猛烈起鬨。
溫景捏著披肩的手指緊了緊,耳尖迅速泛紅。
周行站在半米外,渾身毛孔盡數舒展。
爽點精準打擊。
「老闆娘!這治眼睛的錢肯定是個天文數字!」
周七星直起腰板,大聲嚷嚷。
「從我工資里扣!五百萬不夠,就扣十年!扣一輩子!」
「我不差錢!我以後肯定給你們賺回來!」
周行抬起腳,不輕不重地踹在周七星的小腿肚上。
「收起你那套畫大餅的詞。」
周行雙手插兜。
「第一天我就在台上說過。」
「生老病死,基金會全包。」
「這是你們憑實力贏來的福利。不扣一分錢。」
「把琴練好了。去了外面給我狠狠地抽爛那幫傲慢鬼的臉。」
「剩下的事,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