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
央視一號演播大廳,《荷風萬里·國風夜》國風盛典直播現場。
直徑五米的巨型建鼓被鄧世榮一錘子砸下去。
音波在空氣中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粉塵。
全息投影出的五爪金龍盤旋在演播廳穹頂。
《萬象》接《龍吟》。
華簡手裡的雷擊木二胡拉出了電鋸的音效。
三根斷裂的弓毛在空中亂甩。
柯西腮幫子高高鼓起,高頻哨笛直刺人類聽覺極限。
台下第一排的老幹部們齊刷刷往後靠緊了椅背。
後面舉著燈牌的流量明星粉絲呆若木雞。
螢光棒掉在地上,發出一片清脆的塑料碰撞聲。
導播室里。
副導演盯著收視率監視器屏幕,瘋狂搖晃總導演的肩膀。
「破了!破五了!春晚都沒這麼恐怖的數據!」
最後一個鼓點重重砸落。
周七星坐在舞台最前方,懷裡死死抱著三弦。
頭頂的高強度聚光燈直直打在他臉上。
他眼皮劇烈抖動了兩下。
緩緩睜開。
視野里不再是一片粘稠的純黑。
強光刺入剛剛修復的視神經,引發一陣劇烈的生理性酸痛。
周七星抬起手,擋在額頭前面。
透過指縫,他看到了漫天飄落的金色全息亮片。
看到了台下密密麻麻、因為震驚而張大嘴巴的人群。
鏡頭推進,大屏幕上切出一個極度清晰的面部特寫。
曾經的盲人少年哭了。
大顆大顆透明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砸在三弦的琴筒上。
周七星猛地轉過頭,看向舞台側方的陰影處。
那裡站著一個穿著黑色高定西裝的男人,身邊站著一個穿素色旗袍的女人。
周七星扔下三弦,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大吼一聲:
「老闆!我們成功了!」
周行站在側幕,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不禁汗顏:
「這小子!你還沒下台呢!」
溫景偏過頭,肩膀止不住地發抖。
「去通知財務,扣他一個月獎金。」周行轉頭對身後的季揚下達指令。
……
十五分鐘後,一號獨立化妝間。
十個人橫七豎八地躺在沙發上、椅子上、地毯上。
賀永年大爺捧著個紅外線理療儀在猛烤後腰。
柯西正拿著手機瘋狂刷微博熱搜。
「熱搜前十,咱們占了七個!我滴個乖乖,我一個送外賣的徹底紅了!」
大門被推開,周行單手插兜走進來。
溫景跟在旁邊,手裡端著一大盒進口定製潤喉糖。
所有人立刻閉嘴,挺直腰板,從地毯上爬起來。
「還活著?」周行掃視一圈。
「報告老闆!能吃下三大碗羊肉泡饃!」周七星第一個舉手。
他現在看什麼都覺得新鮮,連牆上的紅色滅火器都死死盯著看了十秒。
溫景把潤喉糖放在桌子上,分發給眾人。
周行走到房間正中央,拉開一張椅子坐下。
「國內的熱身賽打完了。」
「收拾行李。」
「後天早上八點,灣流G800在停機坪等你們。」
「第一站,維也納金色大廳。」
「去教教那幫喝咖啡的,什麼叫華夏重金屬交響樂。」
「嗷——」
十個人同時爆發出野狼一樣的嚎叫,聲浪震得天花板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午夜十二點。
雲闕八十一層,白玉京。
機械穹頂處於關閉狀態,恆溫系統將室內維持在人體最舒適的二十四度。
周行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金絲楠木雕花椅上。
溫景換上了一件絲綢家居服,手裡端著兩杯手沖瑰夏走過來。
兩人在圓形透明水晶桌旁坐下。
「汪!」
一聲極其短促、中氣嚴重不足的狗叫聲打破了室內的安靜。
一隻四條腿短到幾乎貼地、屁股極大、毛色黃白相間的柯基犬,正邁著小碎步在暖玉地磚上狂奔。
福來,周行新買回來的樂子實驗品。
它的身後,緊跟著一道快如閃電的黑影。
招財。
左耳朵缺了一塊的戰神狸花貓四肢離地,一個極其兇悍的飛撲。
肉墊重重地拍在福來滾圓的屁股上。
柯基犬受力失衡,在光滑的地磚上直接翻了個車,四腳朝天滑出去兩米遠。
「汪汪汪!」
福來完全沒有生氣,反而吐出長長的舌頭,瘋狂搖動那截極短的尾巴。
清澈的眼珠子裡寫滿了興奮。
它扭動圓滾滾的身體,試圖翻身起來繼續挨打。
一隻布偶貓邁著極其優雅的步伐,從霧化玻璃屏幕前走過來。
點點。
它看都沒看地上掙扎的福來一眼。
直接一腳重重踩在柯基軟綿綿的肚子上,借力一躍,跳到了招財旁邊的花架上。
福來被踩得「嗷嗚」一聲,又趴了回去。
招財回頭看了點點一眼,發出短促的呼嚕聲。
兩隻貓一高一低,對狗形成絕對的階級壓制。
福來在地上滾了兩圈,終於手腳並用爬了起來。
它沒有被欺負的自覺,樂呵呵地湊過去,拿濕漉漉的鼻子去拱招財的尾巴。
啪啪啪。
招財轉身就是一套無影連環喵喵拳,打得福來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傻樂。
「你買個活體沙袋回來幹什麼?」溫景抿了一口咖啡,看著遠處的單方面霸凌現場,調侃道。
周行靠在椅背上。
「招財戾氣太重,需要一個釋放壓力的靶子。」
「我看福來挺享受的。」
季君行背著個軍用行軍包,從走廊拐角跑出來,手裡拿著個狗飛盤。
「老闆,福來這狗心理素質極佳,抗擊打能力直接拉滿,我正準備教它匍匐前進。」
周行揮揮手,讓他趕緊把這個底盤超低的生物帶走。
【叮!因果律道具判定成功。】
【宿主消耗五十萬格調值。】
【天下第二行書——顏真卿《祭侄文稿》真跡殘片(3/3)已集齊。】
【實物已進行時空置換,以合理方式送達。】
系統冷冰冰的機械音在腦海中準時響起。
周行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門外的指紋鎖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咔噠聲。
傅淵穿著三件套英式管家服,戴著雪白的純棉手套,推門而入。
他單手托著一個印著順豐快遞Logo的硬紙盒,姿態優雅得像是在端送女王的皇冠。
「先生,溫小姐。」
傅淵微微躬身。
「安保處轉交的包裹,發件人空白,經過了六重紅外與爆破物掃描,確認安全。」
周行點點頭,示意他放在水晶桌上。
廉價的順豐紙盒與周圍宋式極簡的頂級名貴家具顯得格格不入。
溫景放下咖啡杯,從旁邊的工具箱裡抽出兩隻醫用級丁腈手套戴上。
作為故宮編外修復大神,她對這種來歷不明的包裹有著本能的職業敏感度。
裁紙刀利落地劃開膠帶。
打開紙盒,裡面是幾層防震氣泡膜包裹的一個長條形石盒,石盒裡還墊有一層發黃髮脆的防潮油紙。
挑開油紙,一卷沒有任何裝裱的麻紙孤零零地躺在裡面。
紙張邊緣殘破不堪,呈現出千年前被火燎過、被水浸過的暗褐色。
溫景動作極度輕柔,用純鈦鑷子夾住邊緣,慢慢在桌面上展開。
毛筆字跡躍入眼帘。
字體大小不一,塗抹修改的墨跡隨處可見。
起筆時還算端正,越往後越是狂亂,字與字之間連帶撕扯。
濃墨乾枯,透露出一股極度悲憤、幾近崩潰的物理情緒衝擊力。
「父陷子死,巢傾卵覆。」
「撫念摧切,震悼心顏。」
溫景的呼吸停頓了整整三秒。
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拿著的鑷子在半空中發出輕微的金屬震顫聲。
傅淵站在兩米外,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
他看清了紙上的字。
荷蘭國際管家學院的滿分畢業生,修過六國藝術史。
傅淵眼皮猛地一跳。
但又立刻調整了站姿,甚至連呼吸頻率都沒有發生改變。
他只是默默記下,明天要去升級一下地下保險庫的恆溫恆濕系統參數,再加裝兩道鈦合金防爆門。
「顏真卿……」
溫景聲音發緊,一字一頓吐出這三個字。
「《祭侄文稿》。」
「台北故宮博物院那件是殘本修補的,缺了最核心的情緒爆發段落。」
「這……這是中間那部分原稿真跡。」
溫景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周行,問道:
「你從哪弄來的?」
周行端著咖啡杯,面不改色。
「前天逛潘家園舊書攤,十塊錢買了兩本葫蘆娃連環畫,攤主大爺搭在裡面送的。」
溫景摘下丁腈手套,把鑷子拍在桌子上。
「你當我是弱智嗎?」
「這是國寶級中的神品!失蹤了一千多年!」
「誰家大爺拿天下第二行書當滿減贈品?」
周行靠在椅子上,雙腿交疊,悠然道:
「也許那個攤主是個視金錢如糞土的隱世高人。」
溫景徹底閉嘴。
看了看桌上價值連城的真跡,又看了看一臉淡定的周行。
快兩年了。
從宋瓷孤品到《廣陵散》全卷,再到今天順豐包郵的《祭侄文稿》。
溫景發現自己的世界觀已經被這個男人反覆碾壓成了粉末,現在重新塑造成了一個極其畸形的形狀。
她重重嘆了口氣。
「傅管家。」
「在,溫小姐。」
「去拿那個軍用級防彈玻璃密封匣過來,把石盒裝進去。明天我帶去修復室做碳十四檢測和病害清理。」
傅淵點頭。
「好的,這就去辦。」
兩人熟練地交接工作,配合默契。
完全沒有一個正常人拿到這種級別國寶時應有的瘋狂和尖叫。
麻木。
絕對的麻木。
周行看著兩人忙碌的背影,用手指敲了敲水晶桌面。
「其實不用裝什麼玻璃密封匣。」
溫景不解地回頭。
周行指了指自己手邊一堆散亂的集團財報文件,漫不經心道:
「空調風挺大的,我正缺個鎮紙壓一壓,我看這石盒挺合適!」
聽到這話,溫景抄起旁邊那塊王羲之洗筆池裡的原味石頭,作勢就要砸在周行的椅背上。
眼神里滿是殺氣,氣呼呼地說道:
「用裝有《祭侄文稿》的石盒當鎮紙?」
「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這可是無價之寶!」
周行看著炸毛的溫景,憋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