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這兩個字的餘韻還沒散乾淨,季揚的消息就彈了進來。
【老闆,兩撥人已經合流了。目前正在B區結伴逛展,消費速度……令人髮指。】
【李岩一個人買了十七個盲盒。周小姐剛剛抱走了一個半人高的建盞福袋。黃毛男生在非遺攤位前跟匠人師傅學拉胚,已經毀了三坨泥。】
【請問……我的額度夠嗎?】
周行回了一個字。
【夠。】
季揚秒回。
【收到!繼續燃燒!】
周行放下手機,看了一眼正在裝作看書,實際上已經在同一頁停留了三分鐘的溫景。
「耳朵還紅著呢。」
溫景翻了一頁。
「看你的貓。」
周行識趣地閉了嘴,彎腰去擼招財。
招財打了個哈欠,連眼皮都沒掀。
帝王級別的冷漠。
……
樓下的展會現場,已經徹底變了畫風。
三分鐘前還劍拔弩張的兩撥人,此刻排成一條長隊,浩浩蕩蕩地穿行在各個展位之間。
排頭兵是周在在,自拍杆已經收了起來。
緊跟其後的是陶然,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剛才那隻青白釉小罐。
兩個人走在最前面,間隔不到一臂距離。
「所以你說你學過陶瓷?」
「嗯。」
「正經學的那種?窯爐、拉胚、上釉?」
「嗯。」
「你話能不能多一點!」
「……可以。我從三歲開始跟著爺爺學,泥塑、拉胚、雕刻、上釉都做過。」
周在在的腳步停了。
「三歲?你三歲就開始玩泥巴?」
「不是玩泥巴。」陶然糾正,「是制瓷。」
「好好好,制瓷。」周在在擺手,「那你現在什麼水平?能燒個碗出來嗎?」
陶然沉默了兩秒。
「……差不多。」
後面的李岩實在看不下去了,踮著腳湊上來。
「姐!你太小瞧我們然哥了!他在瓷韻軒……」
陶然回頭看了他一眼,李岩的嘴立馬合上了。
「什麼軒?」周在在好奇心爆表。
「沒什麼。」陶然把話題岔開,「你之前直播間在講什麼內容?」
周在在兩眼放光,立刻切換到自我推銷模式。
「日常Vlog!探店!吃播!還有才藝展示!我上周那條彈古箏的視頻播放量破百萬了你知不知道!」
「一百萬?」陶然重複了一遍,好像在消化這個數字。
「對啊!」周在在驕傲地挺了挺胸,「我可是有二十萬粉絲的博主!」
陶然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但嘴角微微鬆了一點,不再繃著了。
後面的兩撥同學也已經打成一片。
夏夏正在跟李岩討論盲盒裡的隱藏款概率,黃毛男生則被陶然班裡一個叫小胖的同學拉去喝免費的武夷岩茶。
季揚走在最後面,一邊刷著公務手機,一邊默默統計著消費金額。
他的表情很平靜。
內心在滴血。
不是因為花得多,是因為這幫小崽子花錢的方式太野了。
誰家好人買盲盒論箱的?
……
下午六點二十分,季揚收到了來自上面的指令。
「同學們!」
他拍了兩下手,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十幾顆腦袋齊刷刷轉過來。
「收隊了!老闆說六點半開飯。咱們上樓。」
「上哪?」黃毛男生嘴裡還叼著一塊試吃的糕點。
季揚笑了。
「七十一樓。天闕。」
這兩個字落地的一瞬,兩撥人同時安靜了。
然後爆發出一陣豬叫般的歡呼。
「真的是天闕啊啊啊啊啊!」
「然哥我上輩子是不是拯救了銀河系?」
「在在你哥也太豪了吧?!」
周在在叉著腰站在人群中央,一臉與有榮焉。
「那當然。這是我哥。」
她說這話的時候,餘光瞥向了陶然一眼。
陶然沒有加入歡呼,只是把手裡的紙袋換了個手拿,跟著人群往電梯方向走。
但走路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點,也輕了一點。
……
七十一樓,天闕私人會所。
聶風親自在包間門口等著。
三十八歲,前某國安保局情報官,現在的工作是給一幫大學生和高四畢業生開門。
他的表情管理堪稱完美,只在看到黃毛男生腦袋上那撮染髮時,眉心跳了零點三毫秒。
「各位請進。」
包間門推開。
然後所有人都卡在了門口。
不是門太窄,是這個空間太大,大到一時間不知道該邁哪只腳。
包間的面積足有兩百平。
落地窗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窗外是瀾州城七月傍晚的天際線,暮色和霓虹正在交接班。
正中央是一張超大的圓桌,深色胡桃木桌面,嵌著一圈冷光帶,直徑至少四米。
三十把高背椅圍了一圈,每把椅子前面都擺著全套的餐具——骨瓷碟、水晶杯、銀制餐叉,還有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亞麻餐巾。
周行和溫景已經坐在了主位。
周行換了個坐姿,左手搭在椅背上,右手盤著核桃,一副「這是我家客廳」的鬆弛感。
溫景坐在他旁邊,手邊放著一杯茶,正在低頭看手機。
「來了?坐吧。」周行抬了抬下巴,「隨便坐,不排座次。」
李岩第一個衝進去,然後在椅子前面站住了。
他摸了一下椅面的皮質。
手感過於絲滑,滑到他不敢坐。
「然哥……這椅子我真的能坐嗎?」
陶然已經自然地拉開了椅子。
「坐。」
一個字,跟周行的語氣一模一樣。
周在在帶著她那幫人占領了桌子的另一側。夏夏緊挨著她,黃毛男生坐在最外面,屁股只敢挨半邊椅面。
三十個位子坐了大半,剩下幾把空椅子孤零零地立著,像是給空氣留的VIP席。
季揚是最後一個進來的,關上門,退到牆角,掏出平板開始辦公。
畢竟,他現在的角色已經從「帶隊老師」切換成了「隱形買單機器」。
周行掃了一圈,確認人都到齊了之後打了個響指。
聶風領著八名服務員魚貫而入。
第一波菜上桌的時候,黃毛男生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一整隻波士頓龍蝦,殼已經剝好了,肉被切成一口大小的塊,整齊地擺回殼裡,淋著橙金色的醬汁。
帝王蟹腿,每一根都有成年人小臂那麼長,蟹肉從斷面處鼓出來,白得發光。
刺身拼盤直接用了一塊青石板當底座,三文魚、金槍魚大腹、北海道甜蝦、海膽。
顏色分區排列,中間擺著一小碗現磨的山葵。
澳洲和牛M12,切成薄片,紋理密得跟大理石地板似的,旁邊的小爐子上已經燒好了岩鹽板。
鮑魚一人一隻,個頭大到能當菸灰缸使。
冰鎮的生蚝,檸檬汁已經擠好了,每一隻都肥得快合不上殼。
第二波上來的畫風突變。
芝士拉絲的手工薄底披薩,切成八塊,奶酪還在往下淌。
整整兩大盤炸雞,外皮金黃酥脆,咬一口能聽到咔嚓聲的那種。
和牛漢堡,麵包胚是現烤的,牛肉餅厚三厘米,中間夾著煎蛋和松露醬。
烤肉拼盤裡有五花肉、牛舌、橫膈膜、雞軟骨,配著蘸料和生菜葉。
兩種口味的薯條,原味和松露帕瑪森。
可樂、果汁、氣泡水擺了一排。
最後上來的是一鍋冒著熱氣的酸菜魚,和一盆紅油翻滾的麻辣小龍蝦。
整張桌子被塞得滿滿當當,連放手機的縫隙都沒有了。
全場安靜了三秒。
然後李岩發出了一聲差點把天花板掀翻的哀嚎。
「我的媽啊!!!」
夏夏已經開始拍照了,手機咔咔咔響個不停,連呼吸都忘了。
黃毛男生直接站了起來,繞著桌子走了半圈,走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這一桌……得多少錢?」
周在在拿起一隻蝦塞進嘴裡,漫不經心地說:「問這個幹嘛,吃就完了。」
說完瞪了黃毛一眼。
「在我哥面前別提錢,掉價。」
周行聽到這句話,心裡不禁暗笑。
好傢夥!
剛才還到處嚷嚷「終極大Boss」的人,現在開始替自己維護格調了。
進步了。
「吃吧。」周行開了口,「今天不分什麼主客,不打不相識,以後都是朋友。誰要是客氣,我讓季揚把菜撤了。」
沒人敢客氣了。
筷子和叉子同時開動,三十個年輕人的戰鬥力在這一刻全面爆發。
李岩一口氣幹掉了三根帝王蟹腿,吃完還不忘把殼擺成一排留作紀念。
小胖已經跟黃毛男生坐到一起,兩個人一人一塊披薩,邊吃邊討論起了遊戲段位。
夏夏猶豫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夾了一塊和牛刺身,放進嘴裡的一剎那,整個人僵住了。
「天哪……這個牛肉怎麼會化掉的……」
「那叫入口即化。」周在在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碗,「少見多怪。」
說這話的時候,周在在本人正在跟一隻波士頓龍蝦搏鬥,醬汁濺到了她的下巴上。
溫景遞了張紙巾過去。
周在在接過來,飛速擦了一下,沖溫景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謝謝嫂子。」
這聲「嫂子」喊得比剛才在電梯口那次還要順溜。
溫景笑了一下,沒接話。
陶然坐在周行右手邊第三個位置,面前的碟子裡只放了幾片刺身和一小塊鮑魚。
他吃東西很安靜,筷子夾菜的幅度很小,每次只夾一點。
周行注意到了,關心了一聲:
「不夠吃就說。」
「夠了。」陶然低頭,「很好吃。」
「炸雞你不嘗嘗?」
陶然愣了一下,抬頭看了周行一眼。
周行用公筷給他夾了一塊炸雞,放到他碟子邊上。
「你還在長身體,別跟那幫教授似的只吃清淡的。」
陶然的喉結動了一下,拿起那塊炸雞咬了一口。
嘎嘣脆。
他嚼了兩下,耳根又紅了。但這次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被別人這麼自然地關心著,他到現在還是不太習慣。
酒過三巡,準確地說是可樂過三瓶。
周在在已經徹底放飛自我,站起來端著杯子挨個敬,像個婚禮上收紅包的伴娘。
「來來來!交個朋友!你叫什麼?」
「我叫王凱。」
「好名字!簡潔有力!加個微信!」
「……」王凱看了陶然一眼,得到一個微小的點頭後,掏出了手機。
李岩已經被夏夏拉著在看盲盒裡的隱藏款,兩個人的腦袋幾乎湊到了一起。
「這個釉色我見過!然哥之前……」
「真的嗎?你們那個然哥很厲害嗎?」
「厲害?那不是一般的厲害!」
「李岩。」陶然的聲音從對面飄過來。
李岩的嘴又閉上了。
第二次了。
夏夏越發好奇地看了陶然一眼。
這個話不多的男生,好像在他那群同學裡有著某種不需要言語就能執行的權威。
包間裡的氣氛逐漸從「陌生人聚餐」變成了「老同學聚會」。
笑聲、碰杯聲、筷子碰碟子的聲音混在一起,熱鬧得快把隔音牆震穿了。
周行等了一個間隙後放下核桃,端起面前的茶杯。
不是碰杯,只是微微抬了一下。
但這個動作讓全場在三秒內安靜了下來。
「今天請大家吃飯,除了不打不相識的緣分之外,還有一件正經事要說。」
所有人看向他。
周行的視線落在陶然身上。
「恭喜陶然,今年考上了瀾洲美院。」
他說得很平淡,就像在念一條新聞,但桌上陶然那邊的幾個同學直接炸了。
李岩第一個蹦起來,一巴掌拍在陶然的後背上。
「然哥!錄取通知書下來了?你怎麼不早說!」
王凱也跟著站起來,兩隻手舉過頭頂拼命鼓掌。
「牛啊!然哥牛啊!復讀班的神!全班第一!」
其他幾個同學也跟著起鬨,筷子敲碗的聲音響成一片。
周在在那邊的人雖然不認識陶然,但不妨礙他們跟著鼓掌。
夏夏探過身子問:「瀾洲美院很厲害嗎?」
黃毛男生白了她一眼。
「全國八大美院之一你不知道?藝考全省前五十才有戲的那種。」
聽到這話,夏夏的掌聲立刻響了十倍。
陶然被李岩那一巴掌拍得往前趔了一下,耳朵從根部一直紅到了尖尖。
他站了起來。
不是因為禮儀,是因為坐著接受這些的時候,他的腿在發抖。
「謝謝大家……也謝謝行哥。」
陶然沒有說太多,但在座的人里,李岩和王凱知道這幾個字的重量。
因為他們見過陶然剛來復讀班時的樣子。
沉默到接近自閉,瘦到校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做數學題的時候手會不自覺地發抖,課間所有人去小賣部,他永遠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那時候沒人知道他畫畫有多強。
直到第一次月考的素描聯考模擬,陶然用兩個小時畫了一幅石膏像,監考老師站在後面看了五分鐘,去辦公室把教研組長叫來了。
教研組長看了三秒。
「這個學生,誰的班?」
從那之後,復讀班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那個永遠坐在角落裡不說話的陶然,手裡握著的鉛筆,能出奇蹟。
李岩端起可樂杯子站了起來。
「我替我們全班說一句,然哥在復讀班是最拼命的那個。」
「早上第一個到畫室,晚上最後一個走。」
「冬天畫室沒暖氣,他穿著軍大衣畫到手指頭髮紫。」
李岩吸了一下鼻子,接著說道:
「能考上,他值得。」
王凱在旁邊猛點頭。
「對!然哥要是考不上,天理不容!」
周行聽著,沒說話,只是又喝了一口茶。
溫景在旁邊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肘。
周行接收到了那個信號,是「你做了一件很好的事」的意思。
周在在這時候端著杯子湊了過來,站在陶然對面,一臉正經地說道:
「陶然,恭喜你,瀾洲美院很不錯的。」
說罷仰頭把可樂幹了一大口,然後補了一句。
「對了,瀾洲美院離我們瀾州藝術學院,走路十五分鐘!騎車五分鐘!開學之後我們可以……」
周在在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著她。
空氣微妙了起來。
「……可以……互通學術資源。」
周在在面不改色地把後半句拐了個九十度的彎。
夏夏在後面捂住了嘴。
李岩的可樂差點從鼻子裡噴出來。
陶然低下頭,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沒接這茬。
但他的耳朵,第三次紅了。
周行饒有意味地看了溫景一眼,溫景回了一個「別管」的眼神。
行吧,不管。
年輕人的事,讓年輕人自己折騰去。
陶然放下杯子,站直了身體,轉向周行的方向。
「行哥。」
「嗯。」
「如果不是你,我現在應該在某個汽修廠的流水線上,每天擰螺絲。」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是你讓我重新拿起了畫筆。也是你讓我知道,我爺爺走的那條路,不是死路。」
聽到這話,李岩把頭別過去了,王凱在擦眼角。
周行放下茶杯,接過話茬道:
「別把功勞都往我頭上扣。高考是你自己考的,畫是你自己畫的。」
「我做的事不過是讓你回到了你本來就該在的位置上。」
「瓷韻軒那幫老頭子還等著你呢。慢慢學,不急。但別辜負你爺爺教你的東西。」
陶然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我會的。」
溫景在旁邊輕柔地開了口。
「也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大學四年呢,一步一步來。」
「畫畫也好,制瓷也好,都是一輩子的事,急不得。」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陶然看了溫景一眼,鄭重地點了下頭。
「謝謝嫂子。」
溫景:「……」
她已經不掙扎了。
周在在舉著可樂杯子從旁邊殺了出來。
「來來來!為了慶祝陶然考上瀾洲美院!大家一起乾杯!」
三十隻杯子在空中碰到一起。
可樂、果汁、氣泡水混成一片水花,濺在了桌面上的帝王蟹殼上。
周行被杯子碰到了手背。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一片狼藉,杯盤交錯,到處都是油漬和醬汁。
但很熱鬧。
熱鬧到有點不習慣。
周行看了看對面正跟夏夏搶最後一塊披薩的周在在,又看了看右手邊安靜吃著炸雞的陶然。
兩個他在乎的小輩,一個張揚得恨不得讓全世界都聽到她的聲音,一個安靜得讓人忘記他的存在。
但今天,他們坐在了同一張桌子上。
周行重新拿起核桃,繼續盤。
陶然咽下最後一口炸雞,轉頭望向窗外。
四百米高空的瀾州,萬家燈火剛剛亮起來。
他想起了一年多前那個冬天的晚上。
叔叔家陽台上漏風的摺疊床,凍僵的手指,和被撕碎的美院招生簡章。
再往前,是爺爺的窯爐,是三歲時捏出的第一隻泥碗,是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把著他的手腕,一圈一圈地拉著轉盤上的泥坯。
想到這些,陶然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可樂。
氣泡衝上鼻腔,酸酸漲漲的。
身後,周在在又在跟李岩吵起來了,這次兩人爭的是最後一隻生蚝。
陶然沒回頭,但他的肩膀,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他會用一輩子的時間,來報答這份恩情。
不是嘴上說說。
而是燒進瓷里,畫進骨頭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