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的消息周行沒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剛拿了威尼斯影后的女人解釋,那碗面,是他私人主廚隨手煮的。
「隨手」兩個字,放在白羽身上,約等於普通人傾盡畢生所學。
溫景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張空碗照片,嘴角往上翹了翹。
「你不回?」
「回什麼?總不能說'那是我的私人廚師,年薪七位數,你要拜師得先過他那關,而他那關的難度大概等於徒手攀登K2'。」
溫景想了想,替他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緣分到了自然會見面。】
周行低頭看了眼屏幕。
「……你這回復,禪意太重了。」
「合適。」
溫景把手機還給他,起身走向窗邊。運河上最後一艘貢多拉正在靠岸,船夫收起長篙,燈火在水面碎成一片。
……
第二天一早,溫景陪唐詩去了,周行一個人吃早餐的時候,季揚走過來匯報導:
「老闆,蘇蔓已經在機場了,她買的是經濟艙,說什麼省下來的差價可以多做一版物料。要不要安排給她升個艙?」
周行只說了一個字。
「攔。」
半小時後,季揚再次匯報。
「老闆,攔不住,蘇蔓已經過安檢了。而且她說如果你不讓她簽唐詩,她就辭職去唐詩工作室當助理。」
周行無奈扶額,站起來走向臥室。
他需要睡個回籠覺,因為接下來幾天,這座古堡不會太平。
……
事實證明,古堡確實沒太平過。
電影節閉幕之後的三天,唐詩的行程被塞得密不透風。
官方晚宴兩場,品牌方酒會三場,私人派對四場,就這還是她推掉了一半之後的結果。
周行和溫景沒有出席任何一場。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但信息是實時同步的。
季揚每隔三小時發一次簡報,內容精煉到可以直接拿去當新聞通稿。
【20:15 唐詩出席某歐洲電影基金會晚宴,席間被三家製片公司圍堵,其中一家開出的條件是「主演+製片人署名+北美發行權」,但要求她簽五年獨家經紀約。唐詩笑著拒了。】
【22:40 某中東資本的二代王子在派對上當眾送了一條價值八位數的項鍊,唐詩收下後轉手捐給了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王子全程笑容僵硬。】
【01:30 某好萊塢經紀公司的VP在酒吧截住唐詩,暗示可以安排她出演漫威新片的亞裔女主角,前提是「我們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彼此」。唐詩的助理當場把紅酒潑了對方一臉。】
周行一條一條看完,把手機遞給溫景。
溫景看到最後一條的時候,放下手機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
「她一個人扛這些。」
周行沒接話。
走到窗前,運河對岸的老建築在晨光里泛著暖色,幾隻海鷗掠過水麵,發出短促的叫聲。
「資本從來不是慈善家。」他說,「他們聞到血腥味了。」
溫景抬頭看他。
「一個沒有經紀公司的影后,在他們眼裡就是一塊沒有圍欄的肥肉。」
周行的陳述很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但溫景聽懂了他的意思。
唐詩現在的處境,比沒拿獎之前更危險。
……
第三天晚上,十點四十分。
古堡的大門被推開。
唐詩踢掉高跟鞋的動作帶著一種報復性的快感,那雙Jimmy Choo在大理石地面上彈了兩下,滾進了牆角的陰影里。
她整個人靠在門框上,禮裙皺成一團,頭髮從精心盤好的髮髻里散落了幾縷,妝還在,但眼底的疲態藏不住。
溫景從樓梯口迎過來。
唐詩看見她,整個人的架子垮了。
「溫溫。」
「嗯。」
「我拿了影后。」
「嗯。」
唐詩頓了三秒。
「可為什麼感覺……比以前更累了?」
溫景沒有回答,只是走過去,把唐詩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然後拉起她的手腕,往二樓走。
「先洗澡。」
「我不想動。」
「洗完再不動。」
唐詩被拽著上了樓,腳步拖沓得跟剛跑完馬拉松的人沒什麼區別。
周行站在一樓走廊盡頭,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然後轉身走進書房,拿起手機給傅淵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的安排,規格拉滿。讓白羽放開了做。沈暢那邊,酒窖里最好的那瓶,開。】
傅淵秒回:【1945年的羅曼尼·康帝,只剩最後一瓶。確認開嗎?】
周行沒猶豫。
【開。】
【人活一世,好酒不是用來藏的。】
傅淵:【明白。】
……
第二天。
古堡的廚房被白羽徵用了。
準確地說,不是徵用,是「占領」。
白羽在廚房裡搭了一套分子料理的實驗台,從液氮罐到真空低溫慢煮機,從旋轉蒸發儀到超聲波萃取器。
陣仗之大,讓負責古堡日常維護的義大利管家以為有人在做化學實驗,差點報警。
傅淵出面安撫了三輪,最後一輪是直接給了對方一個月的帶薪假期。
義大利管家拿著信封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廚房裡那個穿著白色廚師服、面無表情切火腿的東方青年。
他從業三十年,見過無數頂級廚師。
但沒見過一個切火腿的人,能把刀用出手術刀的精度。
每一片伊比利亞火腿薄到能透光,厚度一致到可以拿去當精密儀器的校準片。
中午十二點。
三人落座。
地點不是古堡的正式餐廳,而是二樓臨水的那間小起居室。
窗戶全開著,運河的水汽帶著九月初的微涼飄進來。
桌上的陣仗不大,因為白羽堅持「好的料理不需要排場」,只用了一張圓桌,三把椅子,白色亞麻桌布,一隻手工吹制的玻璃花瓶里插著從古堡花園摘的紫藤。
但桌上的東西,每一樣單拎出來都夠寫一篇美食專欄。
打頭的是白羽用伊比利亞火腿和阿爾巴白松露復刻的「肉夾饃」。
對,肉夾饃。
饃是用義大利「00號」麵粉手工烤制的,外殼酥脆,內里鬆軟,帶著淡淡的酵母香氣。
夾心是現切的五年窖藏伊比利亞黑豬火腿,每一片都帶著脂肪的紋路,在室溫下微微泛著油光。
頂上刨了整整三克的阿爾巴白松露。
這個季節的白松露還沒到最佳賞味期,但白羽用低溫慢煮技術把火腿的油脂激活,讓松露的香氣在溫度差中被徹底釋放。
唐詩拿起來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整個人定住了。
「……」
又嚼了兩下。
「操。」
威尼斯電影節最佳女演員,對著一個肉夾饃,爆了一句粗口。
溫景在旁邊喝茶,很平靜。
「好吃?」
唐詩沒回答,因為嘴裡塞滿了,話說不出來。她拼命點頭,腮幫子鼓得跟松鼠囤糧似的。
周行瞥了一眼沈暢剛開的那瓶1945年羅曼尼·康帝。
酒液被醒了整整四十分鐘,倒進杯子裡顏色是那種深沉的石榴紅,帶著一層細密的掛壁。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八十年的時光在舌尖流淌。
好酒。
「這酒比我爺爺年紀還大。」唐詩終於咽下了嘴裡的肉夾饃,伸手拿起酒杯晃了晃,「多少錢一瓶?」
「不重要。」周行說。
「那就是貴到說出來傷感情的程度。」唐詩很懂行地點了點頭,毫不客氣地灌了一大口。
沈暢站在三米外,看著影后用灌啤酒的姿勢喝他珍藏的羅曼尼·康帝,整個人的表情管理出現了短暫的失控。
但他很快恢復了沉穩內斂的狀態。
畢竟,在景行山居的體系里,他見過更離譜的。老闆用宋代建盞喝速溶咖啡那次,他就已經完成了心理建設。
……
酒酣耳熱,意興正濃。
唐詩的狀態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把拖鞋踢到了桌底,雙腿盤在椅子上,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撐著下巴。
沒有了鏡頭,沒有了名流,沒有了那些笑容精緻的社交場合。
終於不用演了。
「這幾天的派對上,」唐詩盯著杯中的酒,「我見到了一些東西。」
溫景放下茶杯。
「有個製片人在VIP包間裡,當著我的面跟一個年輕女演員談合作條件。」
「那個女孩今年二十一歲,眼裡全是對大銀幕的憧憬。製片人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在她鎖骨上來回蹭。」
唐詩的聲音很輕。
「那個女孩沒有躲。」
溫景的手指收緊了茶杯。
「還有一個基金會的晚宴上,坐我旁邊的歐洲老錢,花了整整四十分鐘跟我解釋他們對東方文化的尊重,然後話鋒一轉,說希望我能在他們投資的新片裡出演一個溫順的東方情人。」
唐詩抬頭,笑了一下。
只是那個笑容里沒有任何快樂。
「他們不是看中我的演技。他們看中的是'威尼斯影后'這四個字能在市場上套現多少利益。我就是一張剛被蓋了戳的支票。」
空氣安靜了幾秒。
周行放下酒杯,接話道:
「資本從不欣賞藝術。」
唐詩看向他,周行繼續說:
「他們只給商品貼標籤。你現在身上貼的標籤叫威尼斯最佳女演員,保質期大概十八個月。過了這個窗口期,他們會去找下一個。」
話說得很平,沒有安慰,沒有憤怒,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正因為是事實,所以扎得更深。
唐詩盯著周行看了三秒鐘。
她忽然發現,溫景身邊這個看起來溫潤無害的男人,看世界的角度冷得嚇人。
但那種冷,不是冷漠,是看透了以後的清醒。
「那你覺得,」唐詩把酒杯放下,「我應該怎麼辦?」
周行沒有直接回答,看了溫景一眼。
溫景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周行收回視線,重新端起酒杯。
「你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資源不夠,是沒有護城河。一個沒有經紀公司的獨立藝人,在資本面前就是裸奔。」
聞言,唐詩嘴角扯了一下。
「我不是沒接觸過經紀公司,國內那些……」
「我沒說讓你簽國內那些。」
周行打斷了她。
唐詩愣住。
周行的拇指蹭了蹭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抬起頭的時候,唐詩注意到他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不再是飯桌上那個隨和又會給女朋友閨蜜投餵肉夾饃的溫潤青年。
「你先休息。其他的事,回國再說。」
唐詩張了張嘴,想追問,但溫景適時地把一塊白松露布丁推到了她面前。
「吃完再想。」
唐詩低頭看著那塊布丁。
她忽然覺得,威尼斯這一趟,最大的收穫可能不是金獅獎盃。
……
唐詩在古堡住了兩天。
這兩天裡,她和溫景幾乎形影不離。
兩個人窩在二樓的起居室里看老電影,在運河邊散步,在花園裡曬太陽。
唐詩趴在躺椅上,把腳翹到扶手上,跟溫景聊了三個小時的大學往事。
她們是在一次故宮的修復項目上認識的,唐詩當時在為一個角色做田野調查,溫景負責帶她參觀修復室。
「你當時戴著一副白手套,拿著鑷子夾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絹帛碎片,手穩得跟機器人一樣。」唐詩翻了個身,「我當時就覺得,這個女的,酷斃了。」
溫景沒搭腔,只是把防曬噴霧遞了過去。
「你脖子曬紅了。」
「你能不能別這麼掃興?我在深情回憶我們的友誼起源誒!」
「回憶完了噴防曬。」
唐詩接過噴霧,往脖子上亂噴了一通,然後往椅背上一癱。
「溫溫。」
「嗯。」
「你男朋友,到底什麼來頭?」
溫景轉頭看她。
唐詩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我不是八卦。就是……這古堡、那碗面、昨天那瓶酒、還有他說話的方式……」
「我在圈子裡見過很多有錢人,但沒見過一個有錢人,能把'有錢'這件事藏得這麼深。」
溫景沉默了兩秒,淡淡道:
「他就是他。」
「得,我就知道你是這種回答。」
唐詩從躺椅上坐起來,把墨鏡推到頭頂。
「但他昨晚說的那些話,關於護城河什麼的,不像是隨便說說的。」
溫景沒有否認。
唐詩盯著運河上划過的一艘水上巴士,安靜了很久。
……
第三天一早。
唐詩收拾好行李,站在古堡的碼頭上。
水上出租已經停在岸邊了,秦馳提前四十分鐘到位,正在跟碼頭管理員確認航線。
葉影帶著兩個人已經提前出發,負責清掃從碼頭到機場的路線上所有可能存在的跟拍點。
唐詩拎著登機箱走到門口,轉身看了看古堡的赤陶色外牆和爬滿紫藤的鐵柵欄。
溫景站在門廊下,唐詩走過去抱了抱她。
「謝謝你,溫溫。」
「一路平安。」
唐詩鬆開手,退後兩步,忽然又回頭。
「對了,你男朋友昨天說的那個'回國再說'……」
「他說了會安排,就一定會安排。」溫景的回答很短。
唐詩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拎著箱子走向碼頭,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清脆而利落。
秦馳接過她的行李箱,禮貌地拉開船艙門。
水上出租駛離碼頭,在運河上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跡。
周行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面,看著那艘船消失在運河的拐彎處。
然後掏出手機,點開了一個對話框。
景行文化傳媒總經理王潤澤的微信,發送了一行字。
【唐詩,個人工作室,無經紀公司。你評估一下,景行傳媒能給她搭一個什麼量級的體系。不急,但要周全。】
發完消息,周行又打開了蘇蔓的對話框。
二十七條未讀消息。
最新一條是剛剛才發的:【周總,既然唐詩回國了那我也回去了!】
周行把手機往口袋裡一揣,轉身走回了起居室。
溫景正站在窗前,兩手捧著一杯白羽泡的龍井,看著運河上的光影發呆。
周行走過去,站在她身後。
「在想什麼?」
溫景抿了一口茶。
「在想唐詩說的那個二十一歲的女孩。」
周行沒接話。
溫景轉過身,抬頭看著他。
「你是不是已經有想法了?」
周行伸手把她鬢角一縷碎發攏到耳後。
「嗯。」
「關於唐詩?」
「不只是唐詩。」
溫景看著他的臉,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但很真。
「你想做的事,我都支持。」
周行的手指還停在她耳邊。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應該是王潤澤的回覆,他沒有立刻掏出來看。
窗外,威尼斯的陽光正把運河染成一片碎金。古堡對面的教堂鐘樓敲了九下,鐘聲沿著水面傳過來,帶著幾百年前的迴響。
周行的手機又震了一下,終於把手機掏了出來,果然是王潤澤和蘇蔓的消息。
他先看了王潤澤的回覆。
只有六個字。
【明白,我親自盤。】